参考来源：《旧唐书·代宗本纪》《新唐书·代宗纪》《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至卷二百二十六、《唐会要》，百度百科词条"李豫""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郭子仪""刘晏""元载""杨绾""仆固怀恩""安史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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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元年（763年）十月，泾州刺史高晖打开了关中西大门，引着吐蕃二十万联军一路向东，沿途县城或降或空。
大明宫里，李豫得知军情时，已经来不及做任何部署了。
他站在殿中，看着面前的宦官程元振，开口问道："边关告急的奏报，都到哪里去了？"
程元振低下头，没有抬眼。
李豫闭了一下眼，明白了。
从广德元年（763年）九月起，边将的一封封告急奏报，全部被程元振压在手里，一封都没让他看见。
等他知道吐蕃已经打到了邠州，吐蕃先锋距长安城不过数日路程，关中已无兵可守。
长安守不住了。
李豫离开大明宫，带着朝廷出奔陕州（今河南三门峡西）。
吐蕃军队踏入长安，扶植了一个傀儡皇帝，整整十五天，将这座城市翻了个遍，然后扬长而去。
这是大唐立国以来，外族第一次真正踏足并占领这座都城。
而让长安失守的这个程元振，正是李豫自己亲手扶起来的人，当年他就是用程元振来对付比程元振更嚣张的李辅国的。
这件事，从宝应元年（762年）李豫登基那天起，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1】宝应元年，大明宫里的第一场较量
宝应元年（762年）五月，李豫在父亲李亨的灵柩前即皇帝位，是为唐代宗。
这一天，大明宫里站着一个人，是宦官李辅国。
就在两个月前，正是李辅国率禁军囚禁了意图废立的张皇后、软禁越王李系，才让李豫坐上了这把椅子。
李辅国深知这一点，也从不打算把这张牌藏起来。
登基后没多久，李辅国走进殿中，对着御座上的李豫，从容不迫地开了口：
"大家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
这句话，意思再明白不过：皇上您只需待在宫里，外面的事都交给我来处理就好了。
满殿内侍静得落针可闻。
李豫没有发作，甚至没有变脸。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老大人辛苦了，即位之初，诸事仰赖。"
李辅国退出殿外，脚步笃定，丝毫不见收敛。
李豫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里，内侍们在旁边静立，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皇帝的脸。
这一年，宝应二年（763年）正月，安史之乱彻底平定——叛将史朝义走投无路，在范阳（今北京）林中自缢，降将李怀仙将首级送到京师。
延续了整整八年的安史之乱，就此落幕。
但烂摊子还在。
户籍账本上，安史之乱前全国人口接近五千两百万，到广德二年（764年），在册人口只剩约一千六百九十余万，三分之二消失了。
河北、河南、山东大片土地荒废，均田制几乎名存实亡，国库空得见底，关中长安一斗米要一千钱，是开元盛世年间的五十倍，禁军乏食，就连皇室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漕运瘫痪，盐税形同虚设，朝廷能收上来的钱，撑不起任何一场像样的军事行动。
李豫在这个时候，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嚣张的宦官，而是一整套已经坏掉的机器。
他盯着李辅国的背影，在心里想的，是下一步。
李辅国这个人要对付，不能正面撕破脸，因为他手里还有禁军。
但李辅国身边，有另一个人——宦官程元振。
程元振跟随李辅国多年，却也是一个始终渴望取而代之的人。
宫廷里，每一个权宦的身边，总有一个等着取而代之的人。
李豫把程元振悄悄叫到身边，没有说太多，只是给了他足够明确的信号：帮朕做一件事。
程元振听明白了，随后开始一步步配合皇帝，从李辅国手里剥夺禁军和元帅府里的实际权力，把李辅国架空，换上只听皇帝号令的人。
宝应元年（762年），李豫给李辅国加封了一串名号：司空兼中书令、博陆郡王，再加一个"尚父"的称谓，把他捧到了顶点。
面子上，捧得越高越好，实际上，李辅国手里能调动的人已经悄悄换了一茬。
李辅国被迁出禁中，移居外宅。某天他打算回政事堂补写谢表，走到门口，阍吏拦住了他，说道：
"尚父罢相，不合复入此门。"
李辅国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低声道：
"老奴死罪，事郎君不了，请于地下事先帝。"
不久之后的某个深夜，有盗贼入李辅国宅，将其杀死，携首臂而去。下诏追捕盗贼，追赠太傅，以木头刻了一个脑袋入殓了事。
第一局，李豫赢了。
宦官这一关，还有两个人没有处理——程元振和鱼朝恩。
【2】广德元年，长安失守之后
程元振在接过李辅国的位子之后，走上了一条跟李辅国几乎相同的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广德元年（763年）九月，吐蕃联合吐谷浑、党项二十万联军向东突进，边将一封封告急奏报送往长安。
这些奏报，落在了程元振手里，一封都没有往上递。
程元振打的算盘，跟李辅国当年的逻辑没有两样：一旦边情告急，皇帝就会调兵布防，调兵就会绕开他，绕开他他的位置就不稳。
所以奏报压着，边情断着，外面发生了什么，大明宫里什么都不知道。
等到广德元年（763年）十月，吐蕃前锋已经打过了邠州，李豫才第一次知道：吐蕃不是在边境骚扰，而是已经打进关中腹地了。
他召来程元振，把那堆被压下去的奏报扔在他面前，一字一顿问道：
"这些奏报，压了多久了？"
程元振跪倒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长安守不住了，李豫仓促下令，任命雍王李适为关内元帅，起用郭子仪为副元帅，出镇咸阳。但为时已晚，二十万联军距长安已不足数日路程，关中几乎无兵可以组织防线。
李豫离开了长安，带着朝廷星夜出奔陕州（今河南三门峡西）。
吐蕃军队进入长安，立金城公主的弟弟李承宏为傀儡皇帝，随即在城内大肆劫掠，官府仓库、民间财物、宫中器物，搬走的搬走，烧毁的烧毁，整整十五天，长安城中萧然一空，然后退兵。
广德元年（763年）十一月，郭子仪率军收复长安，陕落十五天的都城重回大唐手中。
十二月，李豫的车驾从陕州回来，行至郊外，郭子仪在路旁伏地请罪。李豫命人停车，俯身对他说：
"朕没有及早用卿，所以才到这种地步。"
郭子仪跪在地上，抬起头，没有开口，但眼眶红了。
李豫随即赐给郭子仪铁券，命人在凌烟阁为其画像，以表彰兴唐之功，同日正式任命郭子仪为关内副元帅，接管关中防御体系。
同月，一道诏书发出：程元振削去一切官爵，放归田里。
程元振被流放之后，还曾偷偷潜回长安，试图再次求见皇帝，被御史发现，上疏弹劾，最终被流配江陵（今湖北荆州），途中为仇家所杀。
程元振倒了，但宫廷里还有第三根刺——鱼朝恩。
鱼朝恩比前两个更难对付，因为他手里握着的是神策军，而且握了很多年，威势大到大历元年（766年）宰相以下的满朝文武，集体出门恭送他赴任国子监。有官员在私下悄声说：
"满朝文武送宦官上任，这朝廷的体面还剩几分？"
说完，那个人压低了声音，四下看了一眼，没有再开口。
李豫在大明宫里听着各路消息，等着，没有急着动手。
他等的，是一个能让神策军不乱的时机，一个鱼朝恩无力反抗的场合。
【3】大历五年，寒食节的那个夜晚
大历五年（770年）三月，寒食节，宫中按例设宴。
鱼朝恩依惯例入宫赴席，他在座中饮酒，谈笑自若，神情与往日无异。
宴席散后，宫人传话，说陛下有请，召他到内殿议事。
这也是惯例，鱼朝恩没有多想，起身跟着宫人往内殿方向走。
宰相元载早已在内殿另一侧的回廊里等候。这一夜的安排，他和李豫已经密谋了很久。
鱼朝恩走进内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殿中没有议事的气氛，但也来不及反应了。
史书记载，大历五年（770年）三月寒食节，鱼朝恩于宴后被当场拿下，勒毙于禁中。
李豫没有立即公布消息，随后逐步将神策军的指挥权接手，并接管了鱼朝恩所有的职务，再对外宣称鱼朝恩"受诏自缢"。
宝应元年（762年）到大历五年（770年），整整八年，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全部清除。
皇权，才真正回到了皇帝自己手里。
但宫廷内部刚刚稳住，外面的危机又到了。
就在李豫处理这三个宦官的这些年里，西北边境的吐蕃从来没有停下来。
广德元年（763年）那次是最大的一次冲击，此后从广德二年（764年）到大历十一年（776年），凉州、甘州、瓜州相继沦陷，整条河西走廊一步步落入吐蕃之手，唐朝安西四镇的驻守将士与内地彻底断绝联系。
每年秋天，吐蕃都会对关中西北方向发起新一轮侵扰。
而在这些年里，边境上始终起着关键作用的，是一个名字——郭子仪。
广德元年（763年）冬天，程元振被驱逐，郭子仪被重新起用，关中防线开始重建，李豫觉得最危险的关口已经暂时过去了。
但永泰元年（765年）九月，一封从西北方向来的军报打破了这种判断。
仆固怀恩叛乱了。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要从广德元年（763年）说起。
仆固怀恩是平定安史之乱的最大功臣之一，铁勒族人，家中为国死难者四十六人，他把三个女儿先后嫁给回纥可汗和亲，为的是维系唐朝与回纥的关系。
凌烟阁功臣排列里，他名列第一。
广德元年（763年），仆固怀恩奉命护送回纥军队返回漠北，途经太原，河东节度使辛云京以怀疑仆固怀恩与回纥可汗有所勾连为由，紧闭太原城门，不肯开城犒劳得胜之师。
仆固怀恩当即怒火中烧，向朝廷递了一封弹劾辛云京的奏折，辛云京却同时上书长安，声称仆固怀恩与回纥可汗密约，"逆状已露"。
两封奏报摆在李豫面前，他将信将疑，派遣宦官骆奉先前去查明。
骆奉先先去见了辛云京，听了辛云京的一面之词，脑子里就已经先入为主了。到了仆固怀恩的大营，仆固怀恩的老母亲当面质问骆奉先道：
"你从前与我儿结为兄弟，现在为何听信了辛云京的挑唆？"
骆奉先被老太太说得脸上挂不住，表面赔礼，心里却愈发起疑。
仆固怀恩不知道这些，在宴席上兴高采烈地拉着骆奉先喝酒，还跳起胡舞为其助兴，端午节前夕甚至让人把骆奉先的马藏了起来，留他多住几日。
骆奉先趁夜悄悄离营，回到长安就对李豫说：仆固怀恩谋反之心已经很明显了。
仆固怀恩得知消息，悲愤欲绝，随即写了一封长信向朝廷自辩，又派人进京请求皇帝诛杀辛云京、骆奉先二人以平冤屈。
朝廷派了宰相裴遵庆前去安抚，仆固怀恩见到裴遵庆，按记载竟然抱着他的腿放声大哭，泣诉道：
"臣一门死王事四十六人，臣身经百战，今日却被如此诬陷，此心如何能甘！"
裴遵庆劝他入朝觐见，当面向皇帝申辩，仆固怀恩点头答应了。
但他身边的副将范志诚拦住了他，对他说：
"大帅，您想想李光弼，想想来瑱，功高如他们，结果如何？您此去，是不测之地。"
仆固怀恩的脚步停下来，停在那里很久，最终没有迈出去。
永泰元年（765年），走投无路的仆固怀恩联合了吐蕃、回纥、党项、吐谷浑、奴剌，集结三十万联军从西北方向扑来，先后掳掠泾州（今甘肃泾川）、邠州（今陕西彬州），进犯醴泉（今陕西礼泉北）、奉天（今陕西乾县），矛头直指长安。
就在这支三十万联军离长安越来越近的时候，仆固怀恩在赶赴前线的路上，暴病猝死于灵武，再也没能等到复仇的那一天。
联军失去主帅，内部开始动摇。
大明宫里，李豫再次下令调郭子仪紧急赶赴泾阳，率军一万，迎对三十万联军。
泾阳城外，敌军合围，里三层外三层，把这座城围得不透风。
郭子仪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连营数里的旗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对身边的将领说：
"联军失主，必生异心。回纥与大唐有旧，若不此时去说，更待何时？"
将领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接话。
郭子仪转身，脱下了盔甲，只留了一身常服，命人备马。
将领们看着这一幕，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拉住他，七嘴八舌道：
"令公，三十万大军就在城外，此去是送死！"
郭子仪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对拉着他袖子的将领说道：
"若全军出击，不过以卵击石。今日若能以一人之命换得回纥转向，值了。"
说完，他夹马前行，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城门在他身后打开了一道缝，黄土地上的马蹄声越来越远，城头上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那道身影一点一点走向回纥大营，走入那片旌旗如林的营帐之中，消失不见。
泾阳城头，死寂无声，无人知道此去会发生什么，也无人知道那道身影还能不能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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