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
《史记·张仪列传》里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楚怀王熊槐气得几乎当场厥过去。
六百里商於之地,变成六里,这不是砍价,这是赤裸裸的耍流氓。
后人提起这事,多半笑楚怀王贪心轻信、被张仪玩弄于股掌,顺带感慨一句:张仪这人,也忒毒了,跟楚国有多大仇?
可事情真这么简单吗?张仪一个魏国破落贵族出身的纵横家,跑到楚国坑完人家六百里地、折了八万楚军、丢了汉中郡,后来又大大方方二次入楚。
楚怀王居然还想“只要把骗我的张仪交出来,我就给黔中”。
这哪是普通骗婚骗钱,这是两个国家在棋盘上互相试探、彼此算计,只不过楚国先亮了底牌,张仪从头到尾在扮猪吃老虎。
仔细翻史料你会发现,张仪坑楚国,表面是无赖诈术,底层是秦国国家战略,暗地里甚至还藏着一段他年轻时被楚国贵族按在地上鞭笞数百下的旧怨。
先说说当年张仪挨的那顿打
很多人不知道,张仪在成名之前,曾经在楚国令尹(相当于宰相)昭阳门下当食客。
《史记·张仪列传》记了件看似荒诞的事:昭阳在一次宴后发现自己随身佩戴的玉璧:传说是价值连城的“和氏璧”不见了,满座宾客面面相觑。有个小人悄声嘀咕:“张仪穷得叮当响,品行又不好,准是他偷的。”众人附和。昭阳竟真的把张仪抓起来,“掠笞数百”,打得他皮开肉绽。
张仪被放归后,妻子又心疼又气:“你要是不去游说诸侯,何至于受这等羞辱!”
张仪却只问了一句:“视吾舌尚在不?”妻子笑答还在。张仪说:“那就够了。”
这张嘴、这条舌头,就是他后半生搅动天下的全部本钱。
这段早年经历, 《史记》写得有传奇色彩,未必全真,但司马迁肯记下来,至少说明在汉人认知里,张仪跟楚国贵族之间,天然隔着一层:他是被楚国的权贵诬陷、暴打、逐出门外的。
他对楚国庙堂那套昏聩、贪婪、内斗的做派,是亲身领教过的。
日后他敢对楚怀王用最无赖的诈术,心里大概早有底:你们楚国这帮人,我太了解了,
佞臣当道,君王好谀,花钱就能买通近侍:靳尚收了秦国的金子,郑袖吹吹枕头风,怀王耳根子比纸还软。
当然,若仅仅是为报一鞭之仇,张仪还不至于拿秦国国运开玩笑。
真正让他全力以赴“坑楚”的,是比私仇大得多的东西:秦国的天下棋局。
“纵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
战国中期,商鞅变法后的秦国已经是一只出笼的猛虎,东出函谷是迟早的事。
可挡在它面前的,不是韩魏,那俩已被打服半截,而是东方齐国和南方楚国这对“齐楚联盟”。
当时流行一句话:“纵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
六国若真铁板一块合纵抗秦,楚国凭体量做纵约长,秦国东进就得碰壁。
而齐楚一旦联手,齐国从东压,楚国从南窥,秦国腹背受敌,想远征齐国根本不可能。
这正是公元前313年秦惠文王想打齐国却迟迟不敢动手的直接原因:齐楚相亲,秦国不敢妄动。
所以秦国头等战略任务只有一个字:拆。
拆散齐楚联盟,先让楚国孤立,再各个击破。
这个脏活累活、光荣而危险的差事,秦惠文王交给了张仪。
张仪给秦王算过一笔账:楚国是合纵的腰眼,腰眼一断,合纵就散架子。
不必打,只用骗:用一块看得见吃不着的大肥肉,诱楚怀王主动斩断与齐国的盟约。
只要齐楚断交,秦国立刻与齐媾和,转头收拾孤立无援的楚国。
六百里商於之地是饵,拆盟才是目的,土地从来没打算真给。
这里顺带说一句:部分学者据 《诅楚文》及出土文献推测,秦国或许最初确有让出部分边地的预案,"六百里变六里"也可能是外交赖账或张仪下台(秦武王逐张仪)后计划泡汤,并非纯粹空口诈骗。
但不管细节如何,诱楚绝齐、借机削弱楚国,确是秦国既定国策,张仪只是执行人。
《史记》把故事讲成了张仪个人欺诈秀,那是太史公的文学笔法,咱们心里要有数。
商於六百里
咱们把时间拨到公元前313年。
秦惠文王派张仪使楚。到了郢都,张仪先重金贿赂怀王宠臣靳尚,再由靳尚撺掇郑袖在怀王面前美言,打通关节后,才入宫见楚怀王。
他对怀王说的那番话,堪称古代顶级PUA现场:
“秦王所敬重者莫如大王,所憎恶者莫如齐王。今秦欲伐齐,愿大王闭关绝齐,秦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以为聘礼。如此,北弱齐、西德于秦、而得商於广土,一计三利。”
商於之地(今陕西商洛至河南西峡一带),控秦楚咽喉,有武关锁钥,对楚国而言是梦寐以求的战略纵深:拿到手,楚国西北门户直接北推数百里。
楚怀王什么反应?史载“大悦”,开心坏了。
大臣里有两个清醒人,一个是屈原,他力谏不可信;一个是陈轸,他说得更透彻:“秦所以重王者,以楚且有齐也。今绝齐,秦奚恐?且仪归秦必负王,王不如伪许之而徐观其变,先使一使随仪入秦,得地再绝齐不晚。”
但怀王利令智昏(或者说,他自认为可以在拿到地后再修复齐楚关系,搞一次风险投机),不仅没听,还把相印赐给张仪,派将军跟着去“接收土地”,并麻利地与齐国断交。
为了表示诚意,甚至派勇士北上齐境当面辱骂齐宣王,逼齐国彻底翻脸。
张仪一回咸阳,“详堕车,称病三月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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