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墨西哥旅游博主森蝶(Cynthia)跟随丈夫来到上海生活。
她成为第一批在海内外账号上真实记录中国生活的外国博主之一,近三年来,森蝶切身感受到海外网友对于中国观念的改变。曾经,帖子下的恶评多到让她差点放弃自己的日常记录;如今,网友们却一窝蜂给她私信留言,询问来中国应该如何吃喝玩乐。
随着越来越多外国游客亲眼见识到真实的中国,中国和中国人在海外社交平台上成为了一种新的时髦。她对此却有些不以为然,“文化不该只沦为潮流的噱头,”森蝶说,“我们应该带着尊重去欣赏和传承。”
因为丈夫工作的调动,他们于2024年搬去了巴塞罗那居住。离开上海的那晚,森蝶流下了眼泪。她直到那刻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爱上海。“大家都在谈恋爱分手,可很少有人说,离开一个曾经叫家的城市,也会心碎。”
在过去的一年里,她五次重返中国,而每一次都不可能错过上海。“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好像留在了这座城市,留在我曾经走过的那些街道上。”森蝶告诉我们,“它一直在等待我回来。”
以下为森蝶自述:
上海的色调永远是温暖治愈的
如同置身韦斯·安德森的电影
刚到上海的时候,我不知道应该期待些什么。因为我从没有来过中国,关于中国的一切,我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那时候正赶上春节,我对于上海的初印象和从人们口中获得的刻板印象反差很大,我听说的全是关于中国的负面评价。但我是一个墨西哥人,我自己也来自一个别人对它存有很多刻板印象的国家。
所以我当时就想,如果外界对这里就像对我的祖国一样有那么多偏见,那么便意味着这里其实一定有不少好的地方,就像墨西哥一样。
中国是一个需要花时间慢慢了解、慢慢融入的地方。一开始你可能什么都看不懂,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这里就成了我的第二故乡。
我喜欢吃小笼包,喜欢听上海闹市区的声音,也喜欢走在路上看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头慢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
一开始我很吃惊,他们怎么能骑得这么慢还保持平衡呢?换我骑这么慢肯定早就摔了。每次看着他们从我身边骑过,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我一直觉得上海是一座自带温暖氛围感的城市,尤其是静安和徐汇交界的一带,那些建筑的风格和色彩常常让我想起韦斯·安德森的电影。众所周知,他有着独树一帜的调色风格。我总觉得走在上海街头,随时有种置身他电影里的感觉。当然这可能只是我个人的感受,我记忆里上海的色调永远是温暖治愈的。
所以有一天,我穿上了明亮的桃红色小裙子,带着白框的墨镜,制造出一些色彩的鲜明对比,然后带着我精心打扮的狗狗出街,我们假装自己就活在韦斯·安德森的电影里。
所以如果你们中也有人是他的影迷,我建议你们去那一带,比如嘉善路,我之前的家就在那里。在那样的地方,真的会给你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上海外滩的天际线才是最美的
在江边散步时眼泪就流了下来
但是我也爱新的上海,就像我们此刻所处的地点(注:位于上海中心101楼的J酒店大堂)。每次看着黄浦江这一带的城市天际线,我都觉得难以置信。
第一次见到外滩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这里的风景和我之前在别的地方看到的都不同,它的天际线更美丽。就像很多人都说纽约的天际线有多了不起,但在我心里,上海的天际线才是最美的。
昨晚我还独自去江边散了步,想看看外滩。走着走着就忍不住面对眼前的景象落泪了,因为太震撼了。
我之前曾经推荐过上海很多超棒的天台酒吧,在我看来,这些天台酒吧是很能代表上海城市气质的。
如果有决策者能听到我说的话,那么我真心觉得上海应该再多建一些天台酒吧。因为现在大多都集中在外滩,但市区里也应该有更多。当然,如果你是第一次来上海的话,你能去的最好的地方就是外滩。沿着黄浦江畔,能一眼领略到上海整座城市的恢弘气场。而这些天台酒吧,更是俯瞰上海城景的绝佳位置。
从2023年开始,我着手写起了上海的旅游指南。之后,我还打算陆续出更多中国其他地方的攻略。因为人们永远都需要体验,而总是有人问我:“我要去哪儿?住在哪里?干些什么?待几天合适……”全是这类问题,所以我就想把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整理到一起,让大家可以有更多资源。
这本书里还列了非常多的拍照点位,现在的人出门都喜欢拍照,都想用照片定格美好的瞬间。但很多人不知道去哪拍、怎么找绝佳的取景角度。他们照着我提供的点位去拍,就不容易出错。
这世界上的每一座城市都是独一无二的,但上海的特别之处在于,身处这座城市,你总会觉得一切都有可能发生,这是一个充满了可能性的地方。
从我的亲身经历出发,来到这里之后,非常容易和不同的人群建立联系,并实现自我成长。
昨天有人给我发消息,说我是最早一批认真分享中国生活的外国博主之一。至于我是怎么开始这一切的?转折点大概在2020年,我和先生当时面临两个选择:要么离开中国,要么留下来好好生活。
我们最终选择留下来,并趁着这段时间去了中国不少地方。也正是那几年,我彻底爱上了中国和中国文化。那时候没有大批游客,我可以独自走遍很多小众景点,这份经历对我来说非常珍贵。
选择留下来、拥抱这片土地的同时,也让我睁大了双眼,看清了真实的中国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直到现在也感叹,当初留下的选择是正确的。
中国的一面是上海、深圳、重庆这样高楼林立的现代化大都市,另一面则是古色古香的小镇。看着当地人在古镇里生活,可以看到更多真实的生活,这也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而我觉得大部分的中国,还是藏在小镇的生活里。
我曾经写过这样一句话:
“如果我消失了,就到中国的古镇寻找我。”
这是真心的。
我在上海生活这么久
总忍不住想为它辩护
我在上海生活了六年,看着这座城市和这个国家的变化,也目睹了海外网友对于中国态度的转变。
早些年我在海外社交平台上收到过超多恶意评论,好几次我都不想再继续分享了。因为随着时间积累,这些负面言论会影响自己看事情的态度,然后逐渐变得消极。但后来我决定无视他们,坚持做自己。
从2024年开始,变化渐渐明显。越来越多外国人都想亲自来见识和感受,他们也确实这么做了。他们发现真实的中国和外界传言中完全不一样,但全面的扭转还需要时间,直到现在也还是有很多人抱着偏见看待中国,这让我感到很难过。
我虽然不是中国人,但在上海生活这么久,总会忍不住想为它辩护。这算不上一种责任,但我想把自己亲眼所见的真实一面分享出去。
举个例子,我之前曾穿过一条很漂亮的裙子,来自一个国内品牌。他们以做旗袍出名,但这件不是旗袍。当有个外国人夸我裙子好看时,我介绍说这是一个中国的本土品牌。对方立马联想到Shein(注:电商平台)。因为在这个平台上,人们可以买到中国制造的衣服和物件。在欧洲,这个平台上的东西非常廉价,花3欧元可以买件T恤,质量当然不是最好的。
那人的言语里带着轻视,看不起我穿的这个中国本土品牌。然后我就说:“不,这可是真丝面料,高端定制,比商场的衣服价格还要贵。”
这种偏见我直到现在还经常遇到,网上信息这么发达,有人却依旧抱着固有偏见不肯改变,真的挺让人悲哀的。
兴趣应建立在尊重之上
别让文化成为一种潮流
今年年初以来,在TikTok这样的社交媒体上遍地都是“如何成为中国人”的帖子,我觉得这么多人对中国文化感兴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作为一个多年来分享关于中国文化,却不总是能得到正面评论的外国人,中国文化能得到积极的关注让我高兴。
但这也让我想起并不久远的过去,我的一些中国朋友曾被人指着说“回你们自己的国家”。现实是,潮流变化得比真实的经历要快得多。
近年来,我在国外的时尚设计和各种宣传中到处都看到中国美学。然而它们的来源却常常不被提及,其背后的文化也没有得到尊重。
墨西哥和中国在这一点上很相似。我们的文化被赞美,我们的国家被当作度假的天堂。但歧视依然存在,有时候,这种“欢迎”并不包括我们自己。
我们的本土文化和传统服饰也曾经被追捧,成为一种潮流。很多国际大牌直接照搬那些传统的纹样设计来卖钱,却从不给予文化尊重和认可。
中国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尤其是近些年的国风传统服饰和纹样设计,被很多品牌随意盗用,却从不标注文化源头。他们不想说这是“源自中国”的,就因为对“中国制造”四个字有成见。丰富的文化被商家利用来赚钱,却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认可。
但突然之间,“成为中国人”就成了一件很酷的事情,中国就变得很酷。
我愿意看到现在这种转变中积极的一面,文化上的好奇心确实可以打开新的大门。但有些情绪并不会因为某样东西变得流行就消失,尤其是在缺乏反思和认知的情况下。
我只希望这种兴趣是真诚的、持久的,是建立在尊重之上的,而不只是一个短暂的潮流。别让文化成为一种潮流。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我忍不住一次次回到上海
我离开自己的国家已经14年了,这些年里我在世界上很多地方生活过。在海外生活并不仅仅是搬去一个新的地方,它也意味着你要把自己的某些部分留在身后,并且变成一个新的人。
你的一些部分只留存于一些特定的地方,无论你如何成长,你的思想总是要回到那些地方。
每次回到上海,我总是强烈地感受到我自己的一部分仍然在那里,在我曾经走过的街道上等着我。我走遍世界各地、包括回到自己的祖国,我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回到上海。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里总有什么在等待着我。每次回来,人们都张开怀抱接纳我,所以觉得这就是命运。
人们会告诉你,人生要向前看,但你如何才能和自己的一部分告别?
也许答案不是放下,而是带着那一部分的记忆走下去。
今年,我受邀在TEDx做了自己的第二次分享,讲述了自己在不同城市旅居、与自我和解、成长蜕变的经历,还有旅居生活对性格的改变。
在袒露内心真实情绪的时候,我很难控制自己。尤其是在讲到“奔赴他乡,总会把一部分美好的自己留在原地”这句话时,我瞬间鼻尖发酸。
我真的舍不得离开上海,我打心底热爱这座城市、热爱在这里的生活。
我也很想把这份心声分享出去,因为有很多和我一样深爱上海、深爱中国的外国人,也有过离开的经历。
我们不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也没有中国亲友和伴侣。我们和这片土地本没有那种联结,却因为时光,而深深眷恋这里。
网上也有很多网友私信我说,离开中国好几年了,依旧无比怀念在上海、在中国的日子,而如今身边却没人能理解这种情感,我完全懂这种感受。
我离开上海的时候,还有人劝我:“你都不在中国定居了,就别再分享中国相关的内容了。”
但我不这么认为,哪怕身体不在这里了,我的心依旧和这里紧紧相连。
我永远不会停下重返上海的脚步,这座城市已经成为我人生旅程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希望我能经常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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