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五岁那年,从镇上的初中考进了县城的高中。

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连过年都赶不回来。我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初中三年住校,倒也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可县城的高中不一样,当时学校宿舍紧张,我又是从乡下考上去的,根本排不上号。

母亲在电话里跟舅舅商量了很久,最后舅舅说,让孩子住我这儿吧,反正家里有空房间。

舅舅家在县城东边的老小区里,三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舅舅叫王建国,在县城的一家机械厂上班,三班倒,经常上夜班。舅妈叫刘芳,在超市做收银员,每天早出晚归。他们有个儿子,我表弟王浩,比我小两岁,刚上初一。

搬过去的那天是个周日下午,舅舅骑着电动车来车站接我。他把我那个破旧的编织袋绑在后座上,笑着说:"以后这就是你家,别客气。"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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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跟舅舅并不算亲近。小时候过年见过几次面,他总是笑呵呵的,给我塞红包,但也仅此而已。母亲跟他关系不错,逢年过节会打电话,但我跟他之间,隔着一种说不清的生疏。

住进去之后,我被安排在靠阳台的小房间里。房间不大,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墙上还贴着表弟小时候的奥特曼贴纸。舅妈帮我铺好了床,说:"缺什么你跟舅妈说,别不好意思。"

我说好,谢谢舅妈。

最开始的日子,一切都还算平静。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走二十分钟到学校,晚上九点半下了晚自习再走回来。舅妈通常会给我留一碗饭在锅里,有时候是炒土豆丝,有时候是西红柿鸡蛋。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吃完,洗了碗,回房间看会儿书就睡了。

舅舅上夜班的时候,家里就只有舅妈和表弟。表弟跟我不太说话,他有自己的朋友圈子,放学后经常出去玩,对我这个突然住进来的表哥没什么兴趣。舅妈倒是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我不自在,又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我能感觉到,我的到来,多少打破了这个家原本的节奏。

日子久了,一些细微的东西开始浮出水面。

比如舅舅和舅妈之间的气氛。他们很少当着我的面吵架,但那种沉默比吵架更让人不安。吃饭的时候,舅舅夹菜,舅妈不说话。舅妈问表弟作业写了没有,舅舅就低头扒饭。两个人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礼貌、疏远、各自为政。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们卧室门口,听见舅妈压低声音说:"你倒是说句话啊。"舅舅没吭声。过了很久,舅妈又说:"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赶紧回了房间,心跳得很快,像是偷听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那之后我开始变得更加小心,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吃饭快一点,洗澡快一点,在公共区域待的时间少一点。我告诉自己,我只是一个借住的人,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高一下学期的时候,舅舅的厂子效益不好,开始裁人。舅舅虽然没被裁,但工资少了一大截,奖金也没了。那段时间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回到家就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客厅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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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妈的脸色也越来越差。有一天晚上我回来得早,听见厨房里舅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也不是不想帮,他爸妈每个月就给五百块钱,你说够什么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书包,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五百块。我知道那是母亲每个月打给舅舅的生活费。母亲觉得够了,毕竟在老家五百块能买不少东西。可这是县城,物价不一样,我心里清楚。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说在学校吃过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给母亲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了。说什么呢?说舅妈嫌我吃得多?说我不想住了?母亲会难过的,她会觉得是自己没本事,亏待了我。

我不想让她难过。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少吃一点。早上不吃早饭,中午在学校食堂买最便宜的素菜,晚上回来如果舅妈留了饭就吃,没留就说吃过了。省下来的钱,我会偷偷买一些水果或者牛奶放在厨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舅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晚上他下夜班回来,看见我房间的灯还亮着,敲了敲门进来。

"还没睡?"他问。

"在看书。"我说。

他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舅妈那个人,嘴上不会说话,但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说:"舅舅,我没有。"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学习,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不好不坏。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成绩一直在班里前几名。我想,只要我考上好大学,就能离开这里,不再寄人篱下,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高二那年冬天我们这里很冷,由于暖气烧得不够热,我每天晚上都要盖两床被子才能睡着。那天是周四,舅舅上白班,晚上在家。我下了晚自习回来,洗漱完就回房间了。

大概是凌晨一点多,我被渴醒了。嗓子干得厉害,像是要裂开一样。我摸黑下了床,轻手轻脚地往厨房走。

客厅没开灯,但厨房那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我以为是谁忘了关灯,走过去才发现,舅舅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

他背对着我,佝偻着身子,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