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秋,今年四十五岁,在一家医院做护士长。

认识周建国是在我二十三岁那年。那时候我刚从卫校毕业,分配到县医院急诊科。他是隔壁机械厂的技术员,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每天从医院门口经过。后来他跟我说,他故意绕远路,就为了多看我一眼。

我们恋爱两年,结婚。婚后第三年有了儿子周然。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他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照顾孩子、上班、做饭。那些年他从技术员做到车间主任,再到副厂长,工资一年比一年高,应酬也一年比一年多。

我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儿子上初一那年秋天。

那天我值完夜班回家,换衣服时顺手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挂进衣柜。口袋里掉出一张电影票根,两张,座位号挨着。我记得很清楚,是周五晚上七点半的场次。那天晚上他跟我说在陪客户吃饭。

我拿着那两张票根站了很久,最后放回了他口袋里。

也许是巧合呢。也许是帮同事买的呢。我这样跟自己说。

但女人的直觉一旦被唤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他开始注意穿着了,以前随便一件polo衫就出门,现在会对着镜子整理衬衫领子。手机开始设密码了,以前随便扔在茶几上,现在走哪带哪。偶尔接电话会走到阳台上,压低声音。周末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但他的收入并没有涨。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他不在身边。我起来找,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笑。那种笑,年轻时他看着我的时候有过。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我没有去翻他手机,没有跟踪他,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一旦撕破了这层窗户纸,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儿子刚上初中,正是需要稳定家庭环境的时候。我爸妈都七十多了,我妈有心脏病,经不起折腾。而我自己,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块,能养活自己,但给不了儿子现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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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那几年我瘦了十多斤,同事都说我保养得好,身材越来越苗条。只有我知道,那是夜夜失眠熬出来的。我开始频繁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急,我想过去对岸,但桥断了。我就站在那里,哪儿也去不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做饭,他吃。我洗衣服,连他衬衫上偶尔沾的那一点不属于我的香水味,也一并洗掉了。逢年过节,他还是会带我去他父母家,我们坐在一起,像一对正常的夫妻。儿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周建国偶尔搭两句话,然后低头看手机。

我婆婆有一次把我拉到厨房,小声问我:"建国最近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妈,您想多了,他就是工作忙。"

婆婆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行吧。"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也许是母亲的直觉。但她没有再追问,我也没有再提。

那个女人姓什么叫什么,我后来也知道了。她叫孙丽,比我小八岁,在周建国厂里做会计。离过婚,没有孩子,长得不算漂亮,但会打扮,说话轻声细语的那种。

我见过她一次。有一年厂里办年会,家属可以参加。我去了,远远看见她坐在财务那桌,跟周建国隔了三桌的距离。她全程没有看他一眼,他也没有看她。但我注意到,他们用的是同一款手机壳,深蓝色的,上面有一个很小的星星图案。

那天晚上回家,我吐了。不是恶心,是那种从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儿子听见动静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吃坏了肚子。周建国在客厅看电视,头都没回。

就这样过了八年。

八年里,我报了成人本科,拿了学位证。我也开始理财,把自己的工资一点一点存起来,买了一份商业保险,又给儿子存了一笔教育基金。我学会了做菜、养花、跑步。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跑三公里,风雨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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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在原谅他,我是在给自己修一座桥。那个梦里断掉的桥,我要自己一块砖一块砖地修起来。

儿子高三那年,周建国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他应酬多,烟酒不断,四十七岁的人,体检报告上一片红色箭头。高血压、高血脂、脂肪肝、尿酸高。医生让他戒烟戒酒,他嘴上答应,转头该喝还是喝。

我劝过他两次,他不耐烦地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就没再管了。

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九月,我送他去了外地。回来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儿子大了,我最大的牵挂安顿好了。

那年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家里看书,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周建国的家属吗?他突发脑溢血,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急诊,请您尽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