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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热播的电视剧《主角》讲述一代秦腔名伶忆秦娥近半个世纪的命运沉浮,让千年秦腔走进大众视野。

一方风土养一方人。在以面食为主的关中地区,“吃面”也可以成为秦腔的“主角”。

面食王国

秦腔有一段折子戏叫《赖宝吃面》,是一出丑角戏,曲风欢快,剧情轻松,这在以悲苦苍凉为主的秦腔剧目中是不多见的。

过去关中地界,每年夏收结束、新麦入仓,各村各庙都得唱几天大戏,东村唱完西村唱,南村唱完北村跟着来,如同一场接力赛。大戏一旦开唱,便需连吼三天,每天上午、下午、晚上各一场。剧目安排颇有讲究,下午和晚场通常上演全本秦腔传统剧目,时间长,剧情复杂,考验观众的坐功,上午一般唱折子戏,一出戏不过一袋烟工夫,观众站着也能欣赏,《赖宝吃面》就在上午开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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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赖宝吃面。图片来源|AI制作

秦腔讲究“唱、念、做、打”,有的剧好听,有的戏好看,有的剧目既好听也好看,《赖宝吃面》这场戏就属于好看的那一类。这出剧情节简单:赖宝生性好赌,双亲亡故后败光家业,姨娘在大年三十这天上门看望赖宝,用一碗面让赖宝浪子回头。

剧目一开场,姨娘问赖宝想吃什么面。

饥肠辘辘的赖宝一口气如数家珍般说出来的好十来种面,基本囊括了陕西关中所有面食。几十种面条,或以形制分类,或以制作方法区别,不同的面条功用各异,不同场合要吃的面条也不尽相同,甚至每个地区也有代表性面条。这也从侧面证明陕西“面食王国”的得名真实不虚

问:想吃什么面?

“八百里秦川地平坦,小麦苞谷是特产。麦面能做那宽面、细面、炸酱面,苞谷能漏鱼鱼和搅团,壮阳驱寒羊肉面,蒜蘸面、麻食面、二八月常吃片片面,防暑降温最好还是那清汤面,姜水凉油麻油面,岐山面、凤翔面、捞面、碎面、旗花面、米面、榛子面、菠菜面、炸酱面、炒面、烩面、酸汤面、刀削面、手扯面、韭叶面、棍棍面、大肉臊子长寿面、挂面、方便、龙须面、送葬吃的麦仁面,关中面食名堂繁。”

吃面历史

民间有言,“秦岭山脉一条线,南吃大米北吃面”,把陕西的饮食习惯一语点透。

一道秦岭横亘东西,也将如今的陕西割成南北二部以汉中为主的陕西南部地属南方,气候环境、地貌特征与秦岭北部迥异,适合种植稻米,居民自古以稻米为食。

以关中为主的秦岭北部则占据陕西大部,狭长的八百里秦川,一道渭水奔流而过,聚合了陕西省大部分人口,也造就了周秦汉唐的灿烂文明,狭义的陕西,即指关中。关中土厚,渭河水足,适合小麦生长,这是关中面食文化积淀深厚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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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获大地,关中平原。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小麦营养丰富,和稻米相比,营养含量高得多。然而,由于土壤、气候不同,中国北方各地小麦在品质上各有差异。陕西关中小麦属于冬小麦,农历二十四节气的白露前后犁地播种,第二年芒种一过开镰收割,受土时间跨越了二十四节气中的十九个节气,在北方小麦中品质尤为良好。关中自古农耕业发达,农人一年四季躬身田亩,繁重的体力活需要丰富的营养补给,用小麦制作面食,便是补充体能的最佳选择。

关中人吃面的历史由来已久。考古专家曾在秦国遗址中发现一支石磨,由此证实,早在战国后期,陕西关中就有用面粉制作的面食类产品,而这种将小麦研磨成面粉的关键性器物随后在汉墓中大量出现,进一步说明,西汉人也是吃面食的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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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陕西西安菠菜面制作工艺之擀面。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秦腔《赖宝吃面》中,与其说浪子赖宝在用伶俐的嘴皮子向姨娘表达自己的吃面诉求,倒不如说他在复述一段关中地区绵延久远的面食历史。关中人敬畏历史,也敬畏自己的肠胃,他们不允许台上演员漏说哪怕一样。

赖宝吃面

秦腔每出戏都有一处观众最为瞩目的桥段,是衡量演员水平的一杆秤,如同龙门之于鲤鱼,成于此,也败于此,一个演员要成角,就得在这地方下工夫,积年累月,练成一手绝活,《火焰驹》中是喷火,《打神告庙》看挥舞水袖,《周仁回府》里是“梢子功”,《赖宝吃面》这出戏,观众看重的便是艺人“吃面”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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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陕西臊子面。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吃面”无需过多技巧,大巧若拙,台上的演员是否吃出了关中人的风采和地道,观众对此倍感兴趣。

吃面要用大碗,以耀州出产的粗瓷海碗最好,一碗面装满,形如一座小山,筷子要长,捏在指尖,一头能戳到天上。粗瓷海碗沉,装满面条后像一块石头,食客站着吃费劲,正襟危坐拘谨,蹲下咀嚼最妙,胳膊肘抵住膝盖借力,左手托稳碗底举高,与口鼻齐平,脖颈伸长,唇齿贴紧碗口,右手挥舞长筷,风卷残云般把面条往嘴里塞,喉咙一滚,就是一疙瘩面进肚,陕西八大怪中有一句“板凳不坐蹲起来”,说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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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陕西裤带面。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赖宝表演吃面,用的是空碗,技艺高超的秦腔艺人有时连空碗也省了,全靠肢体语言和观众叫板。搅拌、吸溜、吞咽,嘴里的响动不能少,腮帮子也要动起来,大眼怒睁,憋足一口气,还得卷起袖管擦汗。

赖宝一碗面吃得肚皮滚圆,姨娘此时便要趁机教育侄儿。只见她将赖宝吞进肚里的面条一根根拽出,每拽一根便责问赖宝一句,赖宝只得乖乖细数自己埋在肚里的“花花肠子”。赖宝的肚子重又变空,浪子也因一碗面的一进一出彻底回头。姨娘的这碗面就仿佛一味药引子,治好了赖宝一身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恶习

浪子回头,皆大欢喜,大幕落下,演出结束。

关中咥面

如今的关中物事早已不复如昨,古老戏台蛛丝绕梁,秦腔的苍凉语调逐渐隐没,悠悠渭水依旧西去,关中古道许久不见赶路看戏的庄稼人,即便如此,关中人也未曾忘记吃面。

情随事迁,吃面的关中人大多不再从土地而来,每日午间,他们走出轩敞的写字楼,拐进逼仄的背街小巷,寻一家相熟面馆,路边大树下支起桌凳,倒一碗面汤,剥两颗大蒜,当老板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后面敲响一声锅沿,便加紧脚步从橱窗接过一碗热面,泼上辣子,搅拌均匀,一口面、一口蒜、一口汤,百十号人捧起大碗,吃得大汗淋漓,吃得嘴唇打颤、直呼过瘾,吃得气吞万里、惊天动地,仿佛这一碗面里包含着几千年的王侯将相、藏着数不尽的荣辱兴衰。

等吃饱喝足,若问起明天的饭食,他们必会操一口浓重的关中土音、不假思索地喊道:

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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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陕西油泼辣子面。图片来源|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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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王芳丽

美编:梅雨茜

校对:段海英

审核:任 红

来源:《中国三峡》杂志 2020年08期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