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林建会动手打我。

那天晚上,起因不过是一件小事。他妈从老家寄来一箱土鸡蛋,我下班回来晚了,没来得及把箱子从门口搬进去,他进门时绊了一下,鸡蛋碎了几个。

"你眼睛瞎了?"他一进门就吼。

我正在厨房炒菜,听见他的声音,探出头说:"我刚到家十分钟,还没来得及收拾。"

"十分钟你干什么去了?连个箱子都不知道搬?我妈大老远寄来的东西,你就这么糟蹋?"

我没接话。这几个月他在公司不顺,动不动就发脾气,我已经习惯了用沉默来应对。可那天他似乎格外暴躁,摔了门走进厨房,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锅铲扔进水池里。

"跟你说话呢,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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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涨红的脸,平静地说:"林建,你冷静一点,不就几个鸡蛋吗?"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什么。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我左脸上。

我整个人愣住了。耳朵里嗡嗡响,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我扶着灶台站稳,慢慢转过头看他。

他也愣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随即别过脸去,嘴里嘟囔了一句:"那是我妈的心意。"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厨房里,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我耳朵里。

"妈,你寄的鸡蛋她放门口不管,碎了好几个。我说了她两句,她还跟我犟嘴。我打了她一下,你说她是不是欠收拾?"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我听不太清,但林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得意,像个小孩跑去跟大人炫耀自己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就是得让她知道谁是一家之主……对,她现在没吭声,在厨房待着呢……"

我关了火。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清醒。那种清醒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把过去三年里所有模糊的东西都冲洗干净了。

我想起恋爱时他对我说:"我这个人脾气直,但绝对不会动手,男人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我想起结婚时他妈拉着我的手说:"建子脾气急,你多担待,但他心眼不坏。"

我想起这三年里,他的脾气一点一点变大,从摔东西到砸门,从吼叫到推搡,而我一步一步退让,退到今天,退到挨了一巴掌。

随后我把灶台擦干净,把炒了一半的菜倒进垃圾桶,洗了锅,然后走出厨房。经过客厅时,林建已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没看他,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最近工作忙,周末可能回不去,你和爸注意身体。"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下,开始一件一件地想事情。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十八万,他出了十二万,月供两个人一起还。车是他的,婚前买的。存款,我卡里有九万多,他那边我不清楚。结婚三年没有孩子,这一点现在看来,竟然成了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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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冲出去质问他,也没有收拾东西摔门离开。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林建还在客厅沙发上睡着,大概是昨晚没好意思进卧室。我没叫他,自己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到了公司,我跟平时一样工作,开会,回邮件,跟同事说笑。中午吃饭时,同事小周说我气色不太好,我说昨晚没睡好,她也没多问。

下午两点,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银行。把我名下的存款查了一遍,然后我去了房产交易中心,咨询了一下房产分割的相关事宜。工作人员很专业,给我讲了几种情况,我一一记下来。

最后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不是要马上离婚,是想知道如果走到那一步,我需要准备什么。律师姓陈,四十多岁的女性,听完我的情况后看了我一眼,说:"你很冷静。"

我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哭解决不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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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律师点点头,把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给了我一份,又叮嘱我如果再发生家暴,一定要报警留证据。我道了谢,把清单折好放进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在超市买了菜。不是因为我还想给林建做饭,是因为我饿了,我得吃东西。

推开家门时,我闻到一股泡面的味道。林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已经吃完的泡面。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表情有些不自然。

"你……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开始做饭。

他跟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昨天……那个……"

我头也没抬:"你想说什么就说。"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下手重了点。"

我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重了点",这就是他的道歉。不是"我不该打你",而是"我下手重了点"。好像打轻一点就没关系了。

"你脸还疼吗?"他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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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我说。

他大概觉得我这个态度是在服软,松了口气似的说:"行,那我去洗个澡。"

整个晚上我们没什么交流。他看电视,我看书。十点钟我合上书回卧室睡觉,他跟进来了,我没说什么。

关了灯,他在黑暗里说:"别生气了啊。"

我没回答,闭上眼睛睡了。

第三天,第四天,我都是这样。正常上班,正常回家,正常做饭。但我不再主动跟他说话,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不问我就不说。

林建一开始没当回事,大概觉得我过两天就好了。可到了第四天晚上,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苏敏,你到底怎么了?"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他的话,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放进衣柜,然后走到客厅坐下。

"没怎么。"

"你这几天都不怎么理我,有话你就说。"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有话就说",好像那天动手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建,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打完我之后给你妈打电话,是想证明什么?"

他脸色变了一下。"我那不是……我就是跟我妈说了一下情况。"

"你跟你妈说你打了我,你妈怎么说的?"

他不说话了。

"她是不是说'就该管管'?或者'女人不能惯着'?"

他还是不说话,但表情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回卧室。

那天晚上他没再跟进来,又睡了客厅。

第五天是周六。我一早起来收拾了房间,把自己的衣物整理了一下,该洗的洗,该收的收。不是在收拾行李,只是单纯地想让自己的东西有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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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林建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他妈打来的。

我在卧室里听见他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没有刻意去听。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挂了电话,沉默了很久。

中午我出门去见了一个朋友,是大学时的室友,嫁到了同一个城市。我没跟她说家里的事,只是一起吃了顿饭,聊了聊近况。她说我瘦了,我说最近在减肥。

下午回到家,林建不在。桌上放着他的车钥匙和一张字条:"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我没在意,自己做了晚饭,吃完后看了部电影。九点多他回来了,身上有烟味,但没喝酒。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就去洗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不是在想要不要离婚,而是在想,如果我现在就这样算了,以后会怎样。

答案很清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因为第一次的代价太低了。他打了我,给他妈打了个电话炫耀,然后说了句"下手重了点",日子就这么继续过。那我算什么?

我不算什么。

但我应该算点什么。

第六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卧室门开着。我穿上拖鞋走出去,看见林建跪在客厅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