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致远他们家说了,彩礼给二十八万八。”
程雨坐在自家客厅的旧绒布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她和宋致远的微信对话框。
窗外是傍晚时分,老小区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谁家小孩在哭。
沈玉兰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从厨房走出来,没接话,把葡萄放在玻璃茶几上。
葡萄颗颗饱满,紫得发黑。
“二十八万八,不少了。”程雨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们家还说,婚房他们出首付,写我俩的名字,贷款一起还。”
沈玉兰坐下来,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擦了。
“还有呢?”沈玉兰问。
“还有……”程雨顿了顿,“三金、钻戒、婚纱照,这些他们都包了。婚礼也在他们老家办,说是要办得风光点,请三十桌。”
沈玉兰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条件听着是挺好。”她抬起眼,看着女儿,“那你呢,你出什么?”
程雨被问得一愣。
“我……我人嫁过去啊。而且,我工作也稳定,以后家里开销我也能分担……”
“你那三套房子呢?”沈玉兰打断她,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青菜多少钱一斤。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凝了一下。
老式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声音格外清晰。
程雨名下有三套房子,都是前几年城中村拆迁分的。
一套是现在和母亲住的这套两居室,在老城区,面积不大,但地段还行。
一套是小户型公寓,在新区,租出去了,每个月有三千多的租金。
还有一套,是位置最好的临街铺面,上下两层,目前整租给了一个连锁超市,租金可观,而且最近有小道消息说那片可能要二次规划,价值还能翻。
这三套房子,是程雨父亲去世前,拼了命争下来的。
那时候程雨还在读大学,沈玉兰一个人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才在开发商那里多争取了一套公寓。
“房子……怎么了?”程雨的声音不自觉地变轻了。
“不怎么。”沈玉兰拿起一颗葡萄,剥皮,动作很慢,“我就是问问,宋家提没提你这三套房子的事儿。”
“没提。”程雨很快回答,“致远说,那是我的婚前财产,他们家有规矩,不贪图女方的东西。”
“哦。”沈玉兰把剥好的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有规矩,好。”
程雨看着母亲,心里那点因为宋家“大方”而生出的喜悦,一点点沉下去。
她了解沈玉兰。
母亲越是平静,越是话里有话。
“妈,你是不是……不看好致远?”程雨试探着问。
沈玉兰没直接回答。
她抽了张纸巾擦擦手,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程雨脸上。
“小雨,你跟宋致远处了两年,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他对我挺好的。”程雨几乎是脱口而出,“人也踏实,工作稳定,对长辈也有礼貌。上次他来家里吃饭,还主动帮你洗碗……”
“洗碗能看出什么?”沈玉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我要看的是碗里的东西,不是谁洗的碗。”
程雨抿了抿嘴。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玉兰沉默了几秒钟。
窗外有电动车开过去,报警器滴滴响了两声,又远了。
“上个月,宋致远是不是跟你提过,想用你那套公寓做抵押,帮他姐贷笔款子做生意?”沈玉兰问。
程雨心里一紧。
是有这么回事。
宋致远的姐姐宋美娟,年初想跟人合伙开美容院,缺一笔启动资金。
宋致远当时是随口提的,说姐姐不容易,嫁得不好,现在想自己做点事,家里人都该帮一把。
还说用公寓抵押,利息低,等美容院赚钱了,很快就还上。
程雨当时没答应,只说考虑考虑。
后来宋致远也没再提,她还以为这事过去了。
“他就是随口一说,我没答应,他后来也没再提。”程雨解释。
“随口一说。”沈玉兰重复这四个字,点点头,“那他妈呢?高秀英,上次一起吃饭,是不是问过你,那套铺面的租金,现在是多少?”
程雨想起来了。
上周末,两家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吃饭。
高秀英确实在饭桌上,笑呵呵地问过一句,说小雨那套铺面位置真好,租出去一个月得不少钱吧。
当时程雨没多想,就照实说了。
高秀英听完,眼睛亮了一下,说了句“那比我儿子半年工资还高呢”,然后就被宋建国用咳嗽打断了。
“妈,那就是长辈随口聊聊天……”程雨的声音越来越没底气。
“聊天。”沈玉兰又笑了一下,这次连嘴角都没动,“小雨,妈不是挑拨你们的关系。妈是过来人,有些事,见得多。”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程雨的手。
母亲的手心很暖,但手指关节有些粗,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
“宋家提出的条件,听着是漂亮。二十八万八彩礼,婚房出首付,三金钻戒全包——放出去,谁不说他们家大气体面?”
“可是小雨,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这么大方?”
程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他们算准了,你手里有三套房子。”沈玉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程雨心上,“一套自住,一套收租,一套是能下金蛋的铺面。他们现在拿出几十万,做足面子,等结了婚,成了一家人,你那三套房子,是不是也该‘一家人不分你我’了?”
“致远不是那种人……”程雨下意识反驳。
“他是哪种人,妈不评价。”沈玉兰拍拍女儿的手,“妈只问你一件事——领证之前,敢不敢把你那三套房子,去做个婚前财产公证?”
程雨猛地抬头。
“公证?”
“对。白纸黑字写清楚,这三套房子,是你程雨个人的婚前财产,永远归你个人所有,跟婚姻关系无关。”沈玉兰盯着女儿的眼睛,“你敢不敢?”
程雨觉得喉咙发干。
她想起宋致远温柔的笑脸,想起他说“以后我的都是你的”,想起他规划未来时眼里有光。
可她也想起高秀英打听租金时的眼神,想起宋美娟提到美容院时那种热切的语气。
“我……”程雨垂下眼睛,“我要是去公证,致远会不会觉得……我不信任他?”
“那就看他是要你这个人,还是要你那三套房子了。”沈玉兰松开手,又拿起一颗葡萄,“他要真心实意对你,别说公证,你就是把房子卖了捐了,他也不会多说半个字。他要是有别的想法,这公证,就是照妖镜。”
程雨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致远发来的微信。
“小雨,跟我妈商量过了,彩礼再加两万,凑个三十万整。我妈说了,不能亏待你。”
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程雨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回复。
“妈。”她抬起头,“公证……怎么弄?”
沈玉兰剥葡萄皮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很慢很慢地,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想好了?”
“嗯。”程雨点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听你的。”
沈玉兰放下葡萄,抽了张纸巾擦擦手,站起身。
“行。明天妈陪你去趟公证处,先把材料准备起来。不过小雨,这事儿,你先别跟宋家说。”
“为什么?”
“说了,这公证就没意思了。”沈玉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昏暗的路灯,“妈得看看,他们这出‘大方’的戏,到底想唱到哪一步。”
三天后,程雨和宋致远约在商场里的咖啡店见面。
宋致远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见程雨进来,抬手示意。
“等很久了?”程雨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没有,我也刚到。”宋致远把菜单推过来,“给你点了拿铁,少糖,对吧?”
程雨点点头。
心里那点因为要隐瞒公证而产生的不安,稍微淡了一些。
他还记得她的口味。
服务生很快端来拿铁,白色的奶泡拉了个简单的心形。
宋致远等服务生走远了,才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小雨,有个事儿,得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程雨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就是婚房的事儿。”宋致远搓了搓手,这个动作他紧张的时候常做,“首付我们家出,写咱俩的名字,这个没问题。但是贷款……我妈的意思,是让你来还。”
程雨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我来还?”
“对,你看啊。”宋致远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每个月有租金收入,那套公寓三千多,铺面更高,加起来得有小一万吧?还贷款绰绰有余。我呢,工资就用来负责家里的日常开销,车贷,还有以后的人情往来。这样分工明确,压力也小。”
程雨没说话,只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咖啡。
奶泡上的心形,正在慢慢散开。
“而且啊,”宋致远没察觉到她的沉默,继续说,“我妈说了,你的工资你自己留着,当零花钱。家里的大头开销,都不用你操心。你看,我妈多为你着想。”
多为你着想。
程雨在心里重复这五个字。
“那要是……我还贷款,房子是不是应该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她抬起头,看着宋致远。
宋致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快,他又笑起来,伸手过来,想握程雨的手。
程雨把手缩了回去,放在膝盖上。
宋致远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自然地收回去,拿起咖啡杯。
“小雨,你看你,又说这种见外的话。”他喝了一口咖啡,语气还是温和的,但眼底有点不自在,“咱俩都要结婚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写两个人的名字,是给我们未来的保障,也是我们相爱的证明,对不对?”
“再说了,首付是我家出的,要是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我爸妈那边……也不好交代。老人家思想传统,你也理解一下,嗯?”
程雨看着宋致远。
这张脸,她看了两年。
温柔,斯文,说话永远不急不躁,连生气的时候,都只是皱皱眉。
她以前觉得,这是修养好。
现在忽然觉得,那可能只是一种计算过的平静。
“贷款我来还,可以。”程雨开口,声音平稳,“但房子必须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或者,你们家出首付,我们家来装修,贷款一起还,名字写两个人的。二选一,你跟你爸妈商量一下。”
宋致远脸上的笑容,这次彻底挂不住了。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和瓷碟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程雨,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沉了下来,“还没结婚,就开始算计了?”
“算计?”程雨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宋致远,提议用我的租金还贷款的是你妈,提议房子写两个人名字的也是你妈。到底是谁在算计?”
“你——”宋致远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有些发青。
他盯着程雨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
“小雨,我们别吵架。都是为了咱们的未来,对吧?”
他伸手,这次强行握住了程雨放在膝盖上的手。
程雨没挣脱。
他的手心有点潮,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咖啡店暖气太足。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爸妈提的要求有点过分。但你要理解,他们那一辈人,思想就那样。他们不是图你什么,是怕我吃亏。”
宋致远说着,拇指在程雨手背上轻轻摩挲。
“这样,我回去再跟我妈商量商量。贷款的事儿,咱们各退一步,一起还,行不行?但名字,还是写两个人的,算是我给爸妈一个交代。至于你的租金,你自己留着,当私房钱,我不问,也不让我爸妈知道。怎么样?”
他看着她,眼神诚恳,甚至还带了一点祈求。
程雨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一下。
也许,真是她想多了。
也许,宋家只是比较谨慎,并不是真的图她的房子。
“还有一件事。”宋致远见她态度软化,趁热打铁,“我姐那个美容院,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合伙人撤了,她现在急需一笔钱补窟窿,不然前期投的全打水漂了。”
程雨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着,你能不能先把那套公寓的租金,预支半年给我姐应应急?”宋致远语速加快,“不多,就两万块钱。等她美容院缓过来,立刻还你,我给她做担保!”
程雨看着宋致远。
看着他急切的眼神,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
看着他还握着自己的手。
“宋致远。”她慢慢把手抽回来,“你姐缺钱,你可以把你们的存款借给她。或者,让你爸妈把准备给婚房的首付,先挪一部分给她用。为什么一定要动我的租金?”
宋致远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我们的存款是留着结婚用的,不能动。首付更不能动,动了就买不了房了。”他语气有些急躁,“程雨,那只是两万块,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帮我姐吗?她是我亲姐!”
“那是我爸妈留给我唯一的保障。”程雨站起来,拿起包,“宋致远,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吧。贷款和名字的事,你想好了再告诉我。至于你姐,我没义务帮她。”
她说完,转身要走。
“程雨!”宋致远在身后喊她,声音压着,但能听出怒意,“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一家人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你就这么冷血?”
程雨停下脚步,没回头。
“宋致远,你记不记得,去年我爸忌日,我说想买块好点的墓地,把我爸的骨灰挪过去。”
宋致远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个。
“你说,墓地太贵了,没必要花那个钱。你说,人死了就是一把灰,埋哪儿都一样。你还说,有那个钱,不如留着给我们将来用。”
程雨转过身,看着他。
咖啡店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宋致远心里发慌。
“那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家人应该互相帮助?”
宋致远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婚期推迟吧。”程雨说,“等你们家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宋致远坐在原地,盯着对面那杯几乎没动的拿铁。
奶泡已经完全散了,只剩下一圈难看的白沫,贴在杯壁上。
他猛地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妈。”他压着声音,语气是程雨从未听过的阴沉,“程雨不肯拿钱,还说要推迟婚期。我看,她是真没打算跟咱们一条心。”
电话那头,高秀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某种了然的冷意。
“我早就说了,这姑娘心眼多。她那三套房子,看得比命还重。不过儿子,别急,妈有办法。”
“什么办法?”
“她不是要去公证吗?”高秀英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让她去。公证了更好。等结了婚,成了咱们家的人,有的是办法,让她自己把名字,加到婚房本上去。”
宋致远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妈,还是你厉害。”
“哼,你妈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都多。”高秀英说,“你这两天,对她好点,哄着点。女孩子嘛,耳根子软,说几句好话就心软了。等把证领了,办了酒,一切都好说。”
“知道了。”
挂了电话,宋致远看向窗外。
程雨正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公交站。
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背影看着有些单薄。
宋致远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大口。
苦,涩,但能提神。
他想,等结了婚,一切都会好的。
程雨现在是还没适应,等成了宋家的人,自然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程雨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沈玉兰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着嘈杂的晚间新闻,但她没看,手里织着一条围巾。
暗红色的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
“回来了?”沈玉兰没抬头。
“嗯。”程雨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程雨在母亲旁边坐下,把咖啡店里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沈玉兰织围巾的手,没停。
毛线针一挑一穿,动作熟练。
“公寓的租金,预支半年?”她听完,嗤笑一声,“这算盘打得,我在家都听见响了。”
“妈,我总觉得不对劲。”程雨抱住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致远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明明知道,那三套房子对我意味着什么。”
“人是会变的。”沈玉兰放下手里的毛线,看向女儿,“或者说,人不会变,只是以前没到那份上,有些东西藏得深,你看不见。”
她伸手,摸了摸程雨的头发。
“公证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材料都交了,公证处说下周出公证书。”程雨闷声说。
“好。”沈玉兰点点头,“公证书拿到手,就锁进保险箱。谁也别告诉,尤其是宋家。”
“妈,我们真的要这样吗?”程雨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觉得……我像在防贼一样防着他。这婚,还结得有什么意思?”
沈玉兰没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小雨,妈不是让你不结婚。妈是怕你,结了个哑巴亏的婚。”
“你爸走得早,没给你留下什么,就这三套房子。这是你的底气,也是你的退路。”
“妈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结婚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等真到了一起,算计得比谁都精。妈不想到时候,你人没了,房子也没了,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程雨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抖动着。
沈玉兰没劝,只是伸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小时候那样。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
一个甜得发腻的女声,在推销一款洗衣液。
“妈。”程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我是不是挺傻的?”
“是有点。”沈玉兰实话实说,“但傻没关系,知道及时止损,就不算真傻。”
她把织了一半的围巾拿起来,抖了抖。
暗红色的毛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条围巾,是给你织的。今年冬天冷,你脖子怕凉,戴着暖和。”
程雨看着母亲手里的围巾。
针脚很密,很整齐。
一针一线,都是实打实的时间。
“妈,要是……要是公证之后,致远他们家真生气了,这婚不结了怎么办?”程雨小声问。
沈玉兰笑了。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眼角堆起了细密的皱纹。
“那就说明,这婚本来就不该结。”
一周后,公证书下来了。
程雨从公证处出来,手里拿着那份薄薄的文件。
白纸黑字,还盖着红章。
三套房子,清清楚楚,是她的婚前个人财产。
她站在公证处门口,冬日的阳光很淡,没什么温度。
手机震了。
是宋致远发来的微信。
“小雨,还在生气吗?晚上请你吃饭好不好?我订了你最爱的那家粤菜馆。”
后面跟了一朵玫瑰的表情。
程雨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打字回复。
“好。”
她把公证书塞进包里最里层的夹层,拉上拉链。
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那天晚上的饭局,出乎意料的顺利。
宋致远绝口不提贷款和公寓租金的事。
只是温柔地给她夹菜,聊工作上的趣事,聊以后蜜月旅行想去哪里。
好像之前咖啡店里的争执,根本没发生过。
程雨配合地笑着,心里那点疑虑,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饭吃到最后,宋致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
不大,但切割得很精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小雨,之前是我不对,我道歉。”宋致远握住她的手,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我妈那边,我已经说通了。贷款我们一起还,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我姐的事,我也不提了。咱们好好的,不吵架了,行吗?”
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
程雨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宋致远。
他眼里满是诚恳,甚至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婚期……还按原定的来?”程雨问。
“当然!”宋致远立刻说,“请柬都发出去了,酒店也订好了。我妈说了,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娶了多好的媳妇。”
程雨低下头,转动了一下手指上的戒指。
有点松。
“尺寸好像不太对。”
“没事,明天我陪你拿去改。”宋致远笑着说,“只要你喜欢,怎么都行。”
程雨也笑了笑。
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宋致远一直牵着程雨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但程雨总觉得,那股暖意透不进心里。
送到小区楼下,宋致远抱了抱她。
“小雨,以后我们好好的。”他在她耳边说。
程雨嗯了一声。
看着他上车,离开。
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色的光,很快消失在拐角。
程雨站在楼下,没立刻上楼。
她从包里拿出那份公证书,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然后,很轻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婚礼的筹备,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高秀英表现得异常热情。
从婚纱款式到喜糖牌子,从婚庆司仪到酒店菜单,事无巨细,全要过问。
程雨提的任何意见,她都说好,但转头就会用各种理由否决。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全是高秀英喜欢的。
大红色绣金线的旗袍式婚纱,高秀英说喜庆。
喜糖盒子是俗气的粉红色心形,高秀英说小姑娘都喜欢。
司仪是高秀英老同学的儿子,据说主持风格“热闹”,高秀英说结婚就要热闹。
酒店菜单,十六个菜,一半是高秀英老家那边的口味,重油重辣。
程雨这边亲戚口味偏清淡,高秀英说,结婚嘛,迁就一下客人是应该的。
每次程雨想争辩,宋致远就会搂着她的肩膀,温声细语地劝。
“小雨,我妈也是为咱们好。她忙前忙后的,多辛苦。你就让让她,嗯?”
次数多了,程雨也就不说了。
她像个提线木偶,高秀英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沈玉兰冷眼旁观,从不插手。
只是偶尔,在程雨累了一天回到家,瘫在沙发上不想动的时候,她会端一碗热汤过来。
“喝了吧,补补气。”
程雨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
汤是温的,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一点点扩散到四肢百骸。
“妈,我是不是挺没用的?”程雨低声说,“什么都做不了主。”
“急什么。”沈玉兰坐在旁边,手里还织着那条围巾,现在已经快收尾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程雨不明白母亲的意思。
但她也没问。
她太累了。
累到没有力气去思考,这场婚礼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算计。
婚礼前三天,程雨请了假,在家收拾东西。
沈玉兰在厨房炖汤,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门铃响了。
程雨去开门,门外站着宋美娟。
宋致远的姐姐。
她穿着件貂皮大衣,头发烫成大波浪,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拎着两个奢侈品购物袋。
“小雨,忙着呢?”宋美娟笑着,自来熟地挤进门,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房子是老房子,家具也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宋美娟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姐,你怎么来了?”程雨给她倒了杯水。
“这不是快婚礼了吗,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宋美娟没接水,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茶几上,“给你带了点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程雨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条丝巾,花纹俗艳,质地粗糙,一看就是地摊货。
另一袋是一套护肤品,不知名的牌子,包装上印着外文,但拼写都是错的。
“谢谢姐。”程雨把东西收好,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美娟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大衣下摆滑开,露出腿上紧身的皮裤。
“小雨啊,姐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程雨在她对面坐下。
“你说。”
“是这样,我那个美容院,最近不是资金周转困难嘛。”宋美娟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姐知道,你手里有套公寓,地段不错,租金也高。你看,能不能先把那套公寓,借给姐用用?”
程雨心里咯噔一下。
“借公寓?怎么借?”
“就是,你把公寓过户到我名下,我用它去银行抵押贷款。”宋美娟说得理所当然,“等美容院赚钱了,我立刻把贷款还上,再把公寓还给你。你放心,姐不会白用你的,到时候给你分红利!”
程雨看着宋美娟。
看着她脸上那种“我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的表情。
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姐,那套公寓,是我爸留给我的。”程雨慢慢说,“不能抵押。”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呢?”宋美娟啧了一声,“就是走个过场,贷到款就没事了。姐还能坑你不成?”
“而且啊,”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跟致远马上就结婚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等你嫁过来,姐肯定把你当亲妹妹疼,以后美容院做大了,你来做护理,姐给你终身免费!”
程雨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炖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还有沈玉兰哼歌的声音,不成调,但挺轻松。
“姐,这事我做不了主。”程雨说,“公寓是我妈在打理,你得问她。”
宋美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你妈不就是你吗?房子在你名下,你说了算。”
“真不行。”程雨摇头,“要不,你去找致远商量商量?”
宋美娟盯着程雨看了几秒。
然后,忽然笑出声。
那笑声很尖,听着有点刺耳。
“行,程雨,你有种。”她站起来,抓起沙发上的包,“我好心好意来跟你商量,你拿致远堵我。行,我找我弟说去。我倒要看看,我弟是向着我这个亲姐,还是向着你这个还没过门的外人!”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门被摔得震天响。
沈玉兰从厨房探出头。
“走了?”
“嗯。”
“说什么了?”
“要我把公寓过户给她,抵押贷款。”
沈玉兰点点头,转身回厨房。
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汤出来。
“喝了,压压惊。”
程雨接过碗,捧在手里。
汤很烫,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
“妈,她们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
沈玉兰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织了一半的围巾,继续织。
“不是觉得。”她纠正,“是试探。试探你的底线在哪,试探你好不好拿捏。”
“那现在,她们试探出来了吗?”
“试探出来了。”沈玉兰手指翻飞,毛线针撞出细微的哒哒声,“所以下一步,该上正菜了。”
婚礼前夜,程雨住在酒店套房。
按照习俗,新娘前一晚不能见新郎。
沈玉兰陪着她,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像程雨小时候那样。
窗外在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响。
程雨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妈,我有点怕。”
“怕什么?”沈玉兰也没睡,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很平静。
“怕明天。”程雨侧过身,面对母亲,“怕一切都是一场戏,怕致远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沈玉兰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凌晨三点,程雨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宋致远发来的微信。
很长一段,大概有七八条。
程雨迷迷糊糊点开。
第一条是语音,宋致远的声音,带着酒意,含糊不清。
“小雨,睡了吗?我想你了……”
程雨皱了皱眉,想关掉,手指却不小心滑到下面的消息。
是几张聊天记录截图。
宋致远和高秀英的。
程雨的睡意,瞬间没了。
她坐起来,点开截图,放大。
时间是今晚十点多。
高秀英:“儿子,都安排好了。明天敬酒的时候,你当众提公寓的事。妈会带着亲戚们帮你说话。大庭广众的,程雨不敢不答应。”
宋致远:“妈,这样会不会太急了?小雨可能会不高兴。”
高秀英:“急什么急?等结了婚,她翅膀硬了,更不好拿捏。就得趁明天,所有人都在,把她架起来。她不是公证了吗?公证了更好,显得咱们大度,不图她房子。但姐妹之间互相帮助,总没错吧?你姐多不容易,她当弟媳的,帮一把怎么了?”
宋致远:“可那公寓,小雨看得很重……”
高秀英:“看重什么?等她成了咱家的人,她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咱全家的。一套公寓而已,给她姐用用怎么了?再说了,等公寓到手,妈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过户给你姐。到时候,那就是咱家的财产,她想拿也拿不回去。”
宋致远:“……行,我听妈的。”
高秀英:“这才对。记住,明天一定要当众提,声音大点,表现得诚恳点。妈已经跟你三姑、四姨都说好了,她们会带头起哄。程雨那丫头脸皮薄,架不住这么多人劝,肯定会答应。”
截图到这里结束。
程雨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
也敲在她心上。
原来如此。
原来公证,在他们眼里,只是一道可笑的屏障。
原来明天的婚礼,不是幸福的开始,是算计的高潮。
程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躺回去,把手机放在枕边。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明明灭灭。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
程雨几乎没睡。
手机屏幕的光,在凌晨的黑暗里,映着她苍白的脸。
那些聊天记录,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
高秀英的计划,宋致远的配合,亲戚们的起哄。
原来明天的婚礼,不是爱情的庆典,是精心布置的狩猎场。
而她,就是那只待宰的羔羊。
不,也许连“宰”都算不上。
是“请君入瓮”,是“顺理成章”,是“一家人互相帮助”。
程雨觉得喉咙发紧,想笑,又笑不出来。
“还没睡?”
沈玉兰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很轻,很平静。
程雨侧过身,把手机屏幕按灭。
“妈,你也没睡?”
“老了,觉少。”沈玉兰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着程雨的方向,“看到什么了?”
程雨沉默了几秒。
“看到……他们明天要怎么算计我。”
她把聊天记录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省略了那些难听的字眼,省略了高秀英语气里的刻薄和得意。
但意思,一点没漏。
沈玉兰听完,没立刻说话。
雨点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嗒,不紧不慢。
“公寓。”沈玉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们盯上的,果然是那套公寓。”
“妈,你早就猜到了?”程雨问。
“猜到七八分吧。”沈玉兰说,“高秀英那个人,我见过两面。眼神太活,心思太重。她儿子要娶你,她第一时间想的,不是你这个儿媳妇人怎么样,是你名下那三套房子值多少钱。”
程雨攥紧了手机。
金属外壳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那我们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明天……明天他们要是真的当众提出来,我该怎么接?”
沈玉兰在黑暗里坐了起来。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填满了房间的一角。
“小雨,你记不记得,妈让你去办公证的时候,说过什么?”
程雨想了想。
“你说,那是照妖镜。”
“对。”沈玉兰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现在,镜子照出来了,妖怪也现形了。那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做?”
程雨看着母亲。
看着那双经历过风霜,却依然清亮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我觉得……我像个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
“你不是傻子。”沈玉兰下了床,走到程雨床边,坐下,“你只是太想相信,这世上还有真心。”
她伸手,摸了摸程雨的头发。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妈教过你,对付算计,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比他们更会算计。要么,掀了桌子,不跟他们玩了。”
“你想选哪个?”
程雨愣住了。
她没想过,还有“掀桌子”这个选项。
婚礼请柬发出去了,酒店订好了,所有亲戚朋友都通知了。
明天,她就要穿着那件俗气的大红色旗袍,站在台上,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然后在敬酒的时候,被自己的未婚夫,当众“请求”,把父母留下的房子,拱手送给他的姐姐。
如果她拒绝,她就是不顾亲情,就是小气,就是不懂事。
如果她答应,她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冤大头。
“我……”程雨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不知道。”
“那就再想想。”沈玉兰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的天色,还是浓稠的黑。
只有远处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你先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妈,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沈玉兰转过身,看着她,“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你没精神,怎么打?”
程雨看着母亲。
看着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慌乱,慢慢沉淀下来。
“妈,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沈玉兰没回答。
只是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很淡,但莫名让人心安。
“睡吧。”她说,“明天,妈陪你去。”
早上六点,化妆师准时来敲门。
是个年轻姑娘,背着个大箱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新娘子醒啦?我们来化妆做头发,时间有点紧,得抓紧了。”
程雨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眼下一片青黑,是熬夜的证据。
化妆师动作麻利,先给她敷了张面膜,然后开始打底妆。
粉底液一层层盖上去,遮住了黑眼圈,也遮住了疲惫。
口红是正红色,涂上去,气色瞬间就好了起来。
头发被盘成复杂的发髻,插上金色的发簪,再戴上头纱。
镜子里的程雨,渐渐有了新娘的样子。
明艳,端庄,但眼神空洞。
像一尊精心打扮的木偶。
沈玉兰一直站在旁边,默默看着。
等化妆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她忽然开口。
“姑娘,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别在新娘子的头纱后面吗?”
她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红色的绒布包,只有指甲盖大小,用别针固定着。
化妆师接过来,看了看。
“阿姨,这是什么?婚礼上一般不用别这个,会破坏整体造型的。”
“是家里的老规矩,图个吉利。”沈玉兰笑着说,“不显眼,就随便别在后面,头发一挡就看不见了。”
化妆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她撩起程雨的头纱,在发髻后面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把那个小红包别了上去。
“好了,阿姨您看看行不行?”
沈玉兰凑近看了一眼,点点头。
“行了,谢谢姑娘。”
化妆师离开后,程雨才小声问。
“妈,那是什么?”
“一点小东西。”沈玉兰帮她整理了一下头纱,“以防万一。”
程雨还想再问,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伴娘,程雨的大学同学,林晓。
她穿着浅粉色的伴娘裙,一进来就给了程雨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雨,你今天太美了!宋致远那小子,真是捡到宝了!”
她的声音很亮,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快乐。
程雨被她的情绪感染,勉强笑了笑。
“对了,我刚在楼下看到你婆婆了。”林晓压低声音,凑到程雨耳边,“她穿得可夸张了,一身大红色的旗袍,还戴着金项链金镯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她结婚呢。”
程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扯了扯。
“她还拉着好几个亲戚,在那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林晓撇撇嘴,“反正看着就不像省油的灯。小雨,你以后可得小心点,别被她欺负了。”
沈玉兰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林晓立刻闭嘴,吐了吐舌头。
“阿姨,我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沈玉兰摆摆手,“你去看看,楼下准备得怎么样了,让小雨喘口气。”
林晓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程雨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开口。
“妈,那个小红包里,到底是什么?”
沈玉兰走到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镜子里,母女俩的脸靠得很近。
“一支录音笔。”沈玉兰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充满电了,能录八个小时。”
程雨的心脏,猛地一跳。
“妈,你……”
“以防万一。”沈玉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他们要是规规矩矩,什么事都没有。他们要是敢出幺蛾子,咱们也得留点证据,对吧?”
程雨看着镜子里母亲的眼睛。
平静,坚定,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这样?”
“不是知道,是防备。”沈玉兰松开手,走到床边,拿起那件大红色的旗袍婚纱,“妈活了这么多年,明白一个道理——人心隔肚皮。你把别人当人,别人不一定把你当人。所以,该防的时候,得防。”
她把婚纱展开,递给程雨。
“穿上吧。时间差不多了。”
程雨接过那件沉甸甸的旗袍。
丝绸的料子,滑得抓不住。上面绣着金色的龙凤,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
她一件一件,脱掉身上的睡衣。
然后,换上那件红得刺眼的旗袍。
镜子里的她,彻底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上午十点,接亲的车队到了酒店楼下。
清一色的黑色轿车,头车是辆奔驰,车头上扎着夸张的粉色玫瑰。
宋致远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胸前别着“新郎”的胸花,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在伴郎的簇拥下,走进酒店大厅。
他脸上带着笑,挨个和程雨这边的亲戚打招呼,递烟,发红包。
举止得体,笑容温和。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可靠的好男人。
程雨坐在套房的床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喧闹声,鞭炮声,还有宋致远和伴郎们“过关斩将”的哄笑声。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林晓蹲在她面前,帮她整理裙摆。
“小雨,你手怎么这么凉?”林晓抬头看她,“是不是紧张?”
程雨点点头,又摇摇头。
“没事,别紧张。”林晓拍拍她的手,“结了婚就好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程雨想笑,但嘴角沉甸甸的,抬不起来。
结了婚就好了?
真的会好吗?
还是说,结了婚,才是算计的真正开始?
门外传来敲门声,然后是宋致远的声音,带着笑意。
“小雨,开门,我来接你了。”
伴娘们堵在门口,嘻嘻哈哈地要红包,要表演节目。
宋致远配合地唱歌,说情话,塞了一个又一个红包进来。
门终于开了。
宋致远走进来,单膝跪在程雨面前,举起手里的玫瑰花。
“小雨,我来接你了。”
他仰着脸,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周围的伴娘们起哄,拍照,说“新郎好帅”“新娘好幸福”。
程雨看着他。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张脸上真诚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爱她。
相信昨天晚上的聊天记录,只是一场噩梦。
相信那些算计,那些谋划,都是她的臆想。
“小雨?”宋致远轻声唤她,把花又举高了一点。
程雨回过神,接过那束花。
玫瑰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鲜红欲滴。
像血。
接下来的流程,按部就班。
给父母敬茶,改口,收红包。
沈玉兰坐在椅子上,看着程雨和宋致远跪在自己面前,递上茶杯。
她的表情很平静,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程雨。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的。”
她说得很简单,很平淡。
但程雨听出了那四个字里的重量。
好好的。
不是“好好的过日子”,是“好好的,别吃亏”。
高秀英那边就不一样了。
她穿得果然像林晓说的,一身大红色绣金线的旗袍,脖子上、手腕上、手指上,全是金灿灿的首饰。
坐在那里,像个慈禧太后。
程雨和宋致远跪在她面前敬茶,她接过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从旁边拿过一个红包。
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厚度。
“小雨啊,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了。”高秀英拉着程雨的手,拍了拍,“要懂事,要孝顺,要知道轻重。致远工作忙,你要多体谅他。家里的事,多操心,别让他累着。”
程雨低着头,嗯了一声。
“还有啊,”高秀英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些,确保屋里所有人都能听见,“你姐美娟,你也知道,一个人不容易。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能帮的,要多帮衬。知道吗?”
来了。
程雨心里冷笑。
这就开始铺垫了。
“知道了,阿姨。”程雨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高秀英脸上笑容一滞,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还叫阿姨?”
“……妈。”
“哎,好孩子。”高秀英把那个薄薄的红包,塞进程雨手里,“拿着,妈的一点心意。”
程雨接过红包,手指碰到里面硬硬的,好像不是钱,是张卡。
她没拆,直接递给旁边的林晓,让她帮忙收着。
高秀英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没说什么。
接亲,上车,去酒店。
婚礼定在市中心一家三星级酒店,定了三十桌。
高秀英定的。
她说,要办就得办得风光,让所有亲戚朋友都看看,他们宋家娶媳妇,有多体面。
程雨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手里那束玫瑰花,被她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宋致远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甚至有点潮湿。
“小雨,紧张吗?”他问,声音温柔。
“有点。”程雨说,没看他。
“别紧张,有我呢。”宋致远握紧她的手,“今天是我们的大日子,开心点。”
程雨侧过头,看着窗外。
玻璃上,映出宋致远模糊的侧脸。
他在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可程雨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酒店到了。
门口立着巨大的婚纱照易拉宝,是程雨和宋致远的合影。
照片里,程雨穿着白色婚纱,宋致远穿着黑色西装,两人相视而笑,背景是蓝天白云,绿草如茵。
看起来,幸福极了。
可只有程雨自己知道,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她因为选片的事,和高秀英吵了一架。
高秀英非要选一套大红色的秀禾服,说喜庆。
程雨想选一套简单的白纱,高秀英说白色不吉利,像丧服。
最后,是宋致远打了圆场,说两套都拍。
但婚礼当天,必须穿红色。
程雨妥协了。
就像在无数个小事上妥协一样。
她以为,妥协能换来和平。
现在她明白了,妥协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
婚礼仪式开始了。
司仪是高秀英老同学的儿子,果然像她说的,风格“热闹”。
在台上插科打诨,讲着一些不好笑的段子,惹得台下一阵阵哄笑。
程雨挽着宋致远的胳膊,走在铺着红毯的通道上。
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宾客,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交头接耳。
“新娘子长得挺俊,就是这婚纱,怎么是红的?”
“听说婆婆定的,说白色不吉利。”
“啧啧,这婆婆够厉害的,连婚纱都管。”
“可不是嘛,听说彩礼给了三十万,婚房首付也是他们家出的,能不厉害吗?”
“三十万?那不少了。看来这媳妇娘家条件不错?”
“听说有三套房子呢,拆迁分的……”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程雨挺直脊背,脸上带着标准的新娘微笑。
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
那里,司仪正拿着话筒,声情并茂地念着早就写好的台词。
“今天,我们在这里,共同见证一对新人的幸福时刻……”
程雨的目光,扫过台下。
主桌那边,高秀英坐得笔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宋美娟坐在她旁边,穿着一条紧身的亮片裙,正低头玩手机。
宋建国则闷头抽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沈玉兰坐在另一桌,和几个程雨这边的亲戚坐在一起。
她没看台上,低着头,慢慢喝着一杯茶。
侧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交换戒指,宣誓,倒香槟,切蛋糕。
每一个环节,宋致远都表现得无懈可击。
温柔,体贴,看程雨的眼神,深情得能滴出蜜来。
台下不少年轻女孩,都看得眼眶发红,小声说“好羡慕”。
程雨配合着,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
像个完美的提线木偶。
只是,在宋致远给她戴戒指的时候,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枚钻戒,是那天晚上,宋致远在粤菜馆给她戴上的。
尺寸后来改过了,不松不紧,刚好。
可程雨还是觉得,那圈金属,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仪式结束,婚宴开始。
程雨换了一身敬酒服,也是大红色的,旗袍样式,只是比婚纱那件简单些。
宋致远牵着她,一桌一桌地敬酒。
从主桌开始。
高秀英那一桌,坐的都是宋家的近亲。
三姑,四姨,大伯,二舅。
个个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怎么看都像在看戏。
“小雨啊,以后就是咱们宋家的人了,要好好相夫教子,知道吗?”三姑拉着程雨的手,上下打量,“这身段,一看就好生养。争取明年就给致远生个大胖小子!”
程雨笑了笑,没接话。
“致远可真是有福气,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四姨在旁边帮腔,“听说小雨名下还有三套房子?哎哟,那可真是,人长得漂亮,还有本事,咱们致远这是捡到宝了!”
这话一出,桌上其他亲戚,眼神都微妙地变了变。
羡慕,嫉妒,探究,算计。
程雨垂下眼睛,端起酒杯,敬了一圈。
酒是白酒,辛辣,呛人。
她喝了一小口,喉咙火辣辣地疼。
宋致远在旁边,替她挡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好!致远够爷们!”
“知道疼媳妇,不错!”
桌上响起一片叫好声。
高秀英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拍了拍宋致远的肩膀。
“我儿子,当然知道疼人!”
程雨放下酒杯,胃里一阵翻涌。
她强忍着,继续往下走。
一桌,又一桌。
白酒,红酒,啤酒。
混着喝,很快就上了头。
程雨觉得脸颊发烫,脚下发飘,看人都有些重影。
宋致远一直扶着她,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
“还撑得住吗?”他凑到她耳边,低声问。
气息喷在耳廓上,带着酒味。
程雨侧过头,躲开。
“还行。”
“再坚持一下,就快结束了。”宋致远说着,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捏了捏。
像是安抚。
可程雨只觉得,那只手,像钳子一样,攥得她生疼。
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桌。
是程雨这边的亲戚,还有几个关系好的朋友。
林晓也在,看见程雨过来,赶紧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小雨,快喝点水,脸都红成什么样了。”
程雨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温水下肚,稍微舒服了一点。
“小雨啊,恭喜恭喜!”一个远房表姨站起来,端着酒杯,“以后就是大人了,要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知道了,表姨。”程雨笑着,又喝了一口酒。
这桌的亲戚朋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都是真心实意地祝福。
程雨心里那点寒意,稍微被冲淡了一些。
敬完最后一杯酒,程雨以为,终于可以坐下来,喘口气了。
可宋致远却拉住了她。
“小雨,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这一桌的人听见。
程雨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宋致远。
宋致远脸上还是带着笑,但眼神里,多了一种程雨从未见过的、热切的光。
他握着程雨的手,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各位长辈,各位亲朋好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些。
“今天,是我和程雨大喜的日子。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见证我们的幸福。”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台上。
不,应该说是,聚集到程雨和宋致远身上。
“我和小雨,能走到今天,很不容易。”宋致远继续说,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我感谢她,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选择了我。我感谢她,愿意嫁给我,陪我走过余生。”
程雨站在他身边,手指冰凉。
“所以,今天,我想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向小雨,也向我的家人,许下一个承诺。”
宋致远转过头,看着程雨,眼睛里有水光闪烁。
“小雨,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你,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还有几个年轻女孩,感动得捂住嘴。
程雨看着他,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但眼神平静无波。
“除此之外,”宋致远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主桌那边的高秀英身上,“我还想,借今天这个机会,完成一个心愿。”
来了。
程雨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大家都知道,我姐姐,宋美娟,一个人带着孩子,很不容易。”宋致远的声音,充满了感情,“她一直想开个美容院,自己创业,给自己和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但资金上,有些困难。”
台下的掌声停了。
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不知道新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今天,是我和小雨结婚的大喜日子。”宋致远握紧程雨的手,看向她,眼神恳切,“所以,我想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恳请小雨,能帮我姐姐一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小雨,你那套在新区的小公寓,反正也是租出去,一个月租金也就三千多。不如,就先过户给我姐,让她拿去抵押贷款,把美容院开起来。等她赚钱了,一定第一时间还给你。”
“你放心,我们都是一家人,我姐绝对不会亏待你。等美容院做好了,你就是大股东,以后每年都给你分红!”
他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台下,高秀英第一个站起来,带头鼓掌。
“好!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互相帮助,互相扶持!”
紧接着,三姑,四姨,宋家那边的亲戚,全都站起来鼓掌。
“说得好!这才叫有情有义!”
“小雨啊,你看致远多疼他姐,以后肯定也会疼你的!”
“都是一家人,帮帮忙是应该的!”
掌声,叫好声,起哄声,混成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雨身上。
有期待的,有看戏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程雨站在那里,穿着大红色的旗袍,手里还端着酒杯。
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映出头顶刺眼的水晶灯光。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宋致远。
看向这个,在今天之前,她还以为自己要托付终身的男人。
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宋致远,”她的声音不大,但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你再说一遍?”
宋致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握着程雨的手,紧了紧。
“小雨,我是说,你那套公寓,先过户给我姐,帮她度过难关。你放心,我们是一家人,我姐绝对不会……”
“一家人?”程雨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宋致远,你告诉我,什么样的一家人,会在我爸忌日的时候,说‘买墓地是浪费钱’?”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死一样的安静。
宋致远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什么样的一家人,会让我用我的租金,去还你们家出首付的婚房贷款,然后房子还要写你们的名字?”
程雨继续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
“又是什么样的一家人,会在婚礼前夜,母子俩商量好,怎么在婚礼上当众逼我,把父母留给我的房子,过户给你姐姐?”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炸弹,轰然炸开。
台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高秀英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程雨!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您心里清楚。”程雨转向高秀英,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昨天晚上十点二十三分的微信聊天记录,需要我当众念出来吗?”
高秀英的表情,瞬间从愤怒变成惊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致远握着程雨的手,猛地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程雨!你别太过分!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是啊,结婚的日子。”程雨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攥得发白的手指,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所以,你选在今天,当众算计我。宋致远,你可真是挑了个好日子。”
她抽回自己的手,从旁边桌上,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被他握过的地方。
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擦什么脏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
“各位亲朋好友,不好意思,让大家看笑话了。”
她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今天这婚,我不结了。”
“今天这婚,我不结了。”
程雨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连司仪手里的话筒,都忘了关,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着嘴,看着台上那个穿着大红旗袍的新娘。
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我不结婚了”,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宋致远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的脸,在短短几秒钟内,从惨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涨成猪肝色。
“程雨!”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愤怒和震惊而扭曲,“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程雨侧过头,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说,这婚,我不结了。听不懂吗?需要我用更大的声音重复一遍吗?”
“你疯了吗!”宋致远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胳膊。
程雨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动作不大,但足够表明态度。
“宋致远,我们完了。”她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脆,冰冷。
“就因为我提了公寓的事?”宋致远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程雨,我那是为了我姐!一家人互相帮助怎么了?你就这么冷血,这么计较吗!”
“一家人?”程雨重复这三个字,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冬夜里刮过的风。
她从随身的小手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解锁,点开,然后,将屏幕转向台下。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昨晚她和沈玉兰看到的,宋致远和高秀英的聊天记录截图。
“来,宋致远,你告诉大家,这是什么?”程雨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出去。
宋致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冲上去抢手机,但程雨身边的伴娘林晓,和另外两个程雨的朋友,立刻站到了程雨前面。
三个女孩,手挽着手,像一道人墙。
“想干什么?还想动手?”林晓瞪着宋致远,声音又亮又脆,“大家可都看着呢!”
台下,程雨这边的亲戚朋友,也纷纷站了起来。
无声的支持。
宋致远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高秀英在台下,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推开椅子,几步冲到台前,指着程雨,手指都在发抖。
“程雨!你个没良心的!我们家哪点对不起你!三十万彩礼,婚房首付,三金钻戒,哪样亏待你了!你今天居然敢这么对我们!”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黑板。
“你居然敢当众悔婚!你让我们宋家的脸往哪儿搁!你让我们致远以后怎么做人!”
程雨看着她,这个差点成为她婆婆的女人。
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她眼睛里快要喷出来的火。
“高阿姨。”程雨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陌生人。
“您说得对,三十万彩礼,婚房首付,三金钻戒,你们家是没亏待我。”
“可您怎么不说说,那三十万彩礼,转头就跟亲戚们说,是‘借’给我爸妈的,等结了婚就得还?”
“您怎么不说说,那婚房首付,是你们家出的,但贷款得用我的租金还,房子还得写你们家宋致的名字?”
“您又怎么不说说,那三金钻戒,是您带着我去挑的,专挑最便宜的克重,剩下的钱,都给您女儿宋美娟买了条新项链?”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高秀英脸上。
台下的宾客,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天,还有这种事?”
“三十万彩礼是借的?这操作也太绝了吧!”
“用媳妇的租金还贷款,房子还写自己名?这算盘打得我在家都听见了!”
“我说呢,婚礼前看见宋美娟戴了条新项链,还挺粗,原来是用弟媳妇的三金钱买的?”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高秀英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你……你血口喷人!”她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是不是血口喷人,您心里最清楚。”程雨收回手机,又从手包里,拿出另一份东西。
一个红色的,薄薄的文件袋。
她当众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展开。
白纸黑字,最上面是三个醒目的加粗字——公证书。
“这是什么,大家可能不知道。”程雨将公证书举高,让前排的人能看清楚。
“这是我妈让我,在领证之前,去办的婚前财产公证。”
“公证的内容很简单,就是我名下这三套房子,是我程雨个人的婚前财产,永远归我个人所有,跟婚姻关系无关。”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婚前公证?这姑娘挺有头脑啊!”
“要不说她妈厉害呢,这是早就防着了!”
“我的妈呀,这要是没公证,今天这房子是不是就得改姓宋了?”
宋致远死死盯着那份公证书,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
“程雨……你……你居然背着我,去做公证?”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对,我做了。”程雨坦然承认,“因为我妈告诉我,真心爱我的人,不会图我的房子。图我房子的人,也不值得我托付终身。”
她看向宋致远,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宋致远,你告诉我,你是哪一种?”
宋致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说,我替你说。”程雨收回公证书,小心地放回文件袋。
“你是第二种。”
“你,还有你们全家,从一开始,盯上的就不是我这个人,是我爸用命给我换来的那三套房子。”
“恋爱两年,你从来没问过我,我爸是怎么没的,我妈一个人是怎么把我带大的。你只关心,我那套铺面一个月租金多少,我那套公寓能贷多少钱。”
“谈婚论嫁,你们家表现得多大方啊,三十万彩礼,婚房首付。可背地里,早就把这些钱,算在了我那三套房子的价值里。觉得娶了我,就等于娶了个会下金蛋的母鸡,稳赚不赔。”
“就连今天的婚礼,都是你们算计的一部分。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用‘一家人’‘互相帮助’的名义,逼我把公寓过户给你姐。我要是不答应,我就是冷血,就是不懂事。我要是答应了,那房子就成了你们宋家的囊中之物。”
程雨说着,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居然真的,差一点,就跳进了这个火坑。
“可惜啊,”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高秀英,扫过宋致远,扫过台下那些宋家亲戚或震惊或心虚的脸。
“可惜你们算盘打得再精,也没算到,我妈会让我去办公证。”
“也没算到,你们母子俩商量怎么算计我的聊天记录,会被我看见。”
“更没算到,我会在你们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掀了桌子,不跟你们玩了。”
程雨说完,长出了一口气。
胸口那块压了两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轻松得,几乎要飘起来。
“程雨!你个贱人!”
一声尖利的咒骂,从台下冲上来。
是宋美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台前,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精致的妆早就花了,眼线糊成一团,看着狰狞又可怖。
“我弟娶你是看得起你!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宋美娟指着程雨的鼻子骂,“就你那三套破房子,谁稀罕!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我弟能找你这种货色?”
“姐!”宋致远想拉住她,但已经晚了。
台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吧,”程雨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了,“终于说实话了。”
“我这种货色,配不上你们宋家高贵的门楣。所以,这婚不结了,正好,你们去找个配得上你们家的。”
她顿了顿,看向宋致远。
“哦,对了,宋致远,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我们虽然办了婚礼,但还没领证。从规矩上讲,我们还不是正式夫妻。”
“所以,彩礼三十万,我会原数退回。婚房首付是你们家出的,我们家不会要。三金钻戒,我也还给你,反正你姐也看不上。”
“至于今天的酒席钱,既然是你们家非要大操大办,那自然也是你们家自己承担。”
“咱们两清。”
程雨说完,抬手,开始摘自己头上那些沉甸甸的金饰。
发簪,耳环,项链,手镯。
一件一件,摘下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最后,她摘下无名指上那枚钻戒,轻轻放在那堆金饰旁边。
“还给你。”
宋致远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程雨空荡荡的手指。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空了。
“小雨……”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她的手。
但抓了个空。
程雨已经转过身,朝台下走去。
“程雨!你给我站住!”高秀英冲上台,拦住她的去路,“你想就这么走了?没门!你今天让我们宋家丢这么大脸,你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说法?”程雨停下脚步,看着她,“高阿姨,您想要什么说法?”
“赔钱!”高秀英脱口而出,“精神损失费!名誉损失费!还有今天这酒席钱,你必须出一半!”
台下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我的天,这老太太真是绝了,到这时候还想着要钱。”
“脸皮比城墙还厚。”
“真是开了眼了。”
程雨也笑了。
她从手包里,拿出那个薄薄的、高秀英给的红包,递过去。
“这是您早上给我的改口红包,还您。”
高秀英一把抢过去,拆开。
里面果然不是钱,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彩礼三十万,暂存此卡,婚后归还。”
台下眼尖的人看见了,又是一阵哄笑。
“我的妈呀,改口红包里放借条?这操作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绝了,真绝了!”
高秀英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手一抖,银行卡和纸条掉在地上。
“还有,”程雨从手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绒布包,用别针别着。
正是沈玉兰让化妆师别在她头纱后面的那个。
程雨打开绒布包,从里面倒出一支银色的、小巧的录音笔。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立刻传出了清晰的声音。
是高秀英和宋致远的。
是今天早上,在酒店楼下,高秀英对宋致远最后的“叮嘱”。
“……儿子,记住,敬酒的时候,一定要当众提。妈会带着亲戚们帮你说话。大庭广众的,程雨不敢不答应……”
“……等她答应了,公寓到手,妈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过户给你姐。到时候,那就是咱家的财产,她想拿也拿不回去……”
录音播放完毕。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秀英和宋致远身上。
那目光里,有鄙夷,有震惊,有厌恶,有幸灾乐祸。
高秀英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脚下发软,眼前发黑,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妈!”宋致远和宋美娟同时冲上去扶她。
场面一片混乱。
程雨没再看他们。
她走到台下,走到沈玉兰面前。
沈玉兰从头到尾,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慢慢地喝着一杯茶。
直到程雨走过来,她才放下茶杯,站起身。
“妈,我们回家吧。”程雨说。
“好,回家。”沈玉兰接过女儿递过来的手,握在掌心。
母女俩的手,都很凉。
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有了温度。
她们转身,朝着宴会厅门口走去。
身后,是宋家一团乱麻的烂摊子。
身前,是冬日午后,稀薄但温暖的阳光。
三个月后。
程雨把长发剪短了,清爽的齐肩发,看起来利落又精神。
她换了一份新工作,离那套小公寓很近,走路只要十分钟。
薪水涨了些,更重要的是,氛围很好,同事也简单。
那套铺面,租约到期后,她没有再续租。
沈玉兰找了靠谱的施工队,把铺面重新装修了一下,隔成了上下两层。
楼下准备开个小书店,楼上是个小小的咖啡馆。
程雨负责书店,沈玉兰负责咖啡馆。
母女俩忙忙碌碌,日子过得充实又平静。
偶尔,程雨会听到一些关于宋家的消息。
都是从以前的同学或者亲戚那里,辗转听说的。
听说婚礼那天的闹剧之后,宋家成了整个亲戚圈里的笑柄。
高秀英气病了,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宋美娟的美容院,到底没开起来,合伙人也跑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宋致远的工作,好像也受了影响,据说是因为“个人作风问题”,被调到了一个边缘部门,前途渺茫。
那套原本准备做婚房的房子,首付是宋家咬牙凑的,贷款批下来了,但程雨不结了,宋致远一个人的工资根本还不起。
听说正在急着卖,但买的时候价格高,现在市场不好,亏本都难出手。
宋家整天鸡飞狗跳,高秀英和宋美娟天天互相埋怨,说都是对方出的馊主意,才把事情搞成这样。
宋建国受不了,收拾行李回了老家,说眼不见为净。
程雨听完,只是笑笑,就过去了。
像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一个周末的下午,程雨正在书店里整理新到的书。
门上的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宋致远。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身上那件衬衫皱巴巴的,看起来有些狼狈。
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小雨……”他开口,声音沙哑。
程雨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
隔着柜台,平静地看着他。
“有事吗?”
“我……我来看看你。”宋致远走进来,把水果篮放在柜台上,“听说你和阿姨开了书店,生意挺好的。”
“还行。”程雨看了一眼那个水果篮,包装得很精致,但里面的水果,看起来并不新鲜。
“小雨,我……我知道错了。”宋致远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悔恨和祈求,“我以前鬼迷心窍,被我妈我姐牵着鼻子走,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他说着,眼眶红了。
“我是真的爱你,小雨。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后悔。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程雨安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才开口。
“宋致远,你是因为爱我,才后悔,还是因为那三套房子没到手,婚房贷款还不起,工作不顺心,家里一团糟,才后悔?”
宋致远愣住了。
“我……”
“你不用回答。”程雨打断他,“答案你自己清楚就行。”
她走出柜台,拿起那个水果篮,递还给他。
“这个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至于机会,”程雨看着他,眼神清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给过你,是你们家自己不要的。”
“现在,没有了。”
宋致远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温柔似水,如今却冷静得像一块冰的女孩。
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有些人,弄丢了,就找不回来。
他接过水果篮,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程雨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任何涟漪。
就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从自己的世界里经过,然后离开。
“小雨,咖啡豆到了,来帮妈搬一下!”
沈玉兰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来了!”
程雨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阳光从二楼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空气里,飘着新煮的咖啡的香气,还有书本淡淡的油墨味。
一切,都刚刚好。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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