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春夏之交,一直阴雨连绵,按季节算,应该还没有到长江中下游的梅雨季节,但雨季之早之长,的确很少见。
起初,我觉得小麦还才灌浆,阴雨不会影响收割。可天气预报上每天都是蓝色,没完没了。
很快,就听到每天看新闻的老伴开始抱怨天气,说麦子都倒了,发芽了,要减产了。他跟我一样,做过农民,心疼粮食。
我不愿意看这样的画面,心里会焦虑,进而引起更大的身体不适,刻意回避着。
然而,今天群里一连看到四个视频,都是咱湖北的,还是忍不住打开来。
我不大相信那是真的,问了事发地好友,她说是真的。我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作为麦主,像这样的天灾,谁家也扛不住啊,咋办呢,就蹭眼前的吧——你割麦人有机器,总该比我好吧,我年年给你钱赚,今年就算可怜一下我吧。
可割麦人更冤啦,我们几十上百里地赶过来,不是你们叫唤来的吗?咋割了麦不给钱还得倒赔呢,“割四赔五”,世上有这道理吗?算了,这地儿以后打死也不敢来了。自家麦子也黄了呢!
还有一个大娘躺在路上不让机器过去的视频,看了几遍,还是不太明白,但大致是心里憋屈得慌,出气呢。
想起去年秋收时,也是这一带阴雨绵绵,往年花生用机器收获,去年没法用,可怜了那些留守土地上的老人,一辈子见不得粮食糟蹋,只得日夜不停的到地里一颗颗用手拔。
泥水雨水汗水泪水,多年未曾回乡的网友又困惑又痛心,每天看着,写着,那是泣血的文字,字字锥心。
很久很久,那幅画面都在我脑子里不停复制,擦不去。
里面也有老人为争晾晒地盘争执的事情,那是他们不够宽厚吗?不,那是被逼到绝路的自救啊!
二、
从小生在大巴山区农村,三年困难时期还少不更事,端着食堂里的黑菜糊糊,宁愿饿都咽不下去,差点丢了性命。
辍学后当了近四年农民。山区的坡田,三天不下雨,包谷就旱得卷了叶子,十天半月没雨,基本颗粒无收。
水稻田里的抗旱,那是拼命的,无论男女老幼,粪桶水桶脸盆土钵子,挑得动的挑,挑不动的两个人抬,抬不动就用盆子端。一点一点,从河里往田里搬。
不知道要多少人多少趟,才能勉强让一块田见水。
那揪心,那情景,一辈子都刻在骨头里,想起来就痛。
工作了,进了行政系统,绝大部分时间依然是在农村。再遇到天灾,揪心的就不只是自己那个村子了,那么多人,都跟自己绑在一起了。
抢天气割麦,不分日夜。白天割,晚上脱粒,就一台脱粒机,得一个一个生产队顺着走,我也得一直跟着走。
记得有天中午,在农户家吃午饭,帮她烧火时,就倒在灶头睡着了。
等我醒来,大姐怜惜的说,老书记交待了,你都三天三夜没睡觉了,吃完饭怎么也不能再下地了。
那时叫“双抢”,抢收抢种,割完麦子种包谷,季节摆在那里,停得了吗,心里火烧火燎!!
“农夫心里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如汤煮,如火烧,那种痛,只要经历过,体会过,能忘吗?
2022年,40度高温一个多月,长江里的沙洲可以直接走过去,街道上的绿化树用上了滴灌,南湖栈道的花坛好多干枯,至今没有恢复。两湖,江西等地好多绝收,重庆市都燃起了山火……
三、
我们是个农业国家,尤其是早年。国家这方面的意识是很强的,兴修水利,改善农田,投资巨大。
近几年,又开始建设高标准农田,我对这个概念没有认真学习,想必应该是适应现代大农业的综合治理吧,心里很是欣慰。
我们这个几千年以小农经济为主的农业国,在工业化,信息化的今天,实在是应该有一些彻底的改变了。
黄仁宇先生在谈到中国为什么没有发展到资本主义时,把关键因素归因于以农业为主的底层社会,在数千年里始终没能与资本融合,包括现在也没完全解决。
我想,这大概是指农业信贷,尤其是农业与保险业的融合。
甚或涉及一直争论的土地私有化问题,这应该更加复杂。因为它必然带来失地农民的生存保险问题,也就是说,真正的全民保险问题依然在路上。
中国这体量,这种复杂的底层社会结构,绝非某个单一改革所能解决,得谨慎,得积累,得等待时机成熟。
改革的时间无疑是漫长的,更是痛苦的,如果遇到天灾,那简直就是磨难。记得河南山西那年水灾,那个靠在树杆上哇哇大哭的基层干部,至今我还保存着那张照片,仿佛那就是当年的我自己。
那一年,我们一个群捐款就达十几万元,并且有一个专人负责考察和购买物资,运送发放物资。还有一个网友,一直独自关注各地灾情,尽其所能赶赴现场,坚持至今。
一个人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而我们如此庞大的国家,靠个人或者一些团体做好事,做慈善,虽然也能解决少数问题,但没有制度体系的解决,就只能是零打碎敲,农业的根本问题还是摆在那里。
有时候想,有些事真奇怪,一方面是硅基生命将取代碳基生命的忧虑,一方面是农村老人躺到收割机前不肯起身。这画面,仿佛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土。
一个许多地方,许多人尚在靠老天爷赏饭吃的时候,所谓火星移民,机器人,大数据等等聒噪,于他们,是不是太过空洞,太过遥远,太过虚幻?
我们是人,我们得靠食物喂养,食物由哪里来,至少目前还是土地。
但我心里总是疑惑,好多人或许以为食物只是加工出来的,他们还记得加工的原材料,是土地生长的么?
远的不说,就比如我家外孙吧,如果突然告诉她食物要靠土地生长出来,她恐怕会瞪大眼睛,盯着我好一会儿,脑子才能转过弯来。
当然,或许有一天,人类不需要土地,工业生产线也可以产出喂养我们的一切,但我想象力贫乏,不知道那将是啥场景,我只能看到当下,看到农民的汗水和泪水。
四、
不记得在哪本书中读到一个场景,战争中,城市被轰炸,断粮了,城市人跑到乡下,向农民购买粮食,农民趁机提高价格,有人就指责农民不够仁慈宽厚。可是,我想,当农民挥洒血汗时,城里人可曾知道吗?
还有一本传记,忘记是谁的了,战争阶段,他就躲到了农村,安全活了下来。
是啊,无论是什么战争,在广袤无垠的大巴山,横断山,以及那些更高更远的三江源头等处,总会有些人存活下来。就连四纪冰川那么严酷的气候灾难,长江上游的山脉里,不是也保留了好多物种吗?
只是我们习惯了温柔之乡,已经把人类经历的苦难抛掷得太远,以为眼前的就是永远。
以我的短视,只是觉得,我们在云端狂飙时,还是要时不时看看下面的泥土,以便哪天造物主不耐烦时,还可以找到一只诺亚方舟。
作者:青禾,退休70后。个人公号“溪上青禾”。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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