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舅今天出狱,我一大早就骑着电瓶车来到监狱门口等,快中午的时候,我才看到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三年前舅舅还健壮得像头牛,现在却非常清瘦。

“舅舅。”我小声叫他。

舅舅这才注意到在路边等候的我,他有些诧异。

“小远。你还真来了。”

“我来接你呀,不是说好的吗?”我伸手接过舅舅手里的简单行李。

舅舅三年前因为轻信他人导致涉嫌合同诈骗入狱,一时间,我们整个家族的天塌了,因为那时候我们整个家族都是仰仗这个舅舅才过上了好日子。

舅舅进去后的第一年,家族的人还偶尔提起他,后来就不提了。不是恨,是怕。亲戚们都是这个态度——怕沾上,怕被连累,怕街坊邻居议论起来把陈年旧账翻出来再炒一遍。当时这个案子在我们那个小城里闹得很大,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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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舅舅出事的时候我刚上大学,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人情冷暖,只觉得那些平时逢年过节都要来舅舅家送礼的亲戚们突然集体失忆了,谁也不提他,谁也不再登门。

我现在刚刚毕业,上个月才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家小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到手四千二。

我和舅舅并肩走在出监狱的那条水泥路上,两旁是光秃秃的白杨树。

“小远,带我去找个便宜点的旅馆吧。”舅舅说。

舅舅身上没钱。判决的时候罚金就把他最后一点积蓄掏空了,房产早在前年就被银行收走,他进去之前就跟舅妈离了婚,表妹被舅妈带去了外省,据说改了姓,再也没联系过。

三年前那个开着黑色奔驰、在小城里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连一间像样的宾馆都住不起。

“我给你租了个房子,”我低着头说,“挺小的,在城东那个老小区,月租八百,我付了半年的。你别嫌差。”

舅舅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我,对我点点头。

城东那个房子确实破,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有一盆不知道谁留下的仙人掌,居然还活着,倔强地支棱着几根刺。

舅舅把行李放在地上,环顾了一圈屋子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第一次闻到空气的味道。

“挺好的,你回去吧,”他说,“上班别耽误了。”

我告诉他我今天请了一天假,我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买瓶酒吧,白的。”

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红星二锅头、一袋花生米、半只烤鸭、两个馒头。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舅舅正看着窗外发呆。我们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不怎么提里面的日子,倒问了我不少事——我妈的腰疼好了没有,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女朋友。

我没告诉他我妈的腰疼是老毛病了,因为没钱做手术一直拖着。我也没有告诉他,我那张工资卡上余额从来没有超过一万块。但是我告诉他我谈了一个女朋友,目前感情很不错,有结婚的打算。

酒喝到一半,他突然说:“城西那个物流园的工程,我进去之前,老范欠我二十三万。”

老范叫范德贵,以前跟舅舅合伙做钢材生意的,舅舅出事之后,这个人就再也没有在舅舅的圈子里出现过。

“我听说了,”我说,“你进去了之后,他把公司转手了,现在在城南开了个饭店。”

舅舅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酒一口闷了,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明天我去找他。”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我说陪他去,他不同意,我就没再坚持。但我悄悄骑了电动车跟在他后面,隔着一个路口。

老范的饭店开在城南那条美食街的尽头,叫“德贵家常菜”,门面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我到的时候舅舅已经进去了,我把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门往里看。

舅舅坐在靠门口的一张桌子旁,老范坐在他对面。老范比三年前胖了不少,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像狗链,说话的时候手指上那个翡翠戒指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的。我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我看得见舅舅的表情——他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偶尔点两下头,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也就七八分钟,舅舅站起来了。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老范伸手拦了他一下,笑着说了句什么,脸上的表情充满嘲弄和讥讽。

舅舅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我的电瓶车,我说我正好路过。

“走吧,舅舅,”我说,“我带你吃面去。”

我们在一家兰州拉面馆吃了两碗面,加肉的。舅舅吃得很慢,像是在很认真地咀嚼每一根面条,中间一句话也没说。吃完面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小远,你信不信舅舅能东山再起?”

我说:“我信。”

我没说假话。不是因为我有任何依据,而是那一刻他的眼神里真的有光。那种光我在三年前见过,在那辆黑色奔驰的驾驶座上,在酒桌上他拍着桌子敲定生意的瞬间,在过年的时候他给每个孩子发红包时的笑脸上。那种光被三年的铁门和铁窗压了整整三年,我以为早就灭了,但它还在。

接下来的一周,舅舅开始打电话。他不让我待在屋里听,每次打电话都把我支出去。但我回来的时候,从烟灰缸里烟头的数量就能知道结果——第一个电话,烟灰缸里三根烟头;第二个电话,五根;第三个电话,两根。烟头越少,说明通话时间越短,而通话时间越短,往往意味着结果越坏。

有一天我下班过去,发现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手机已经黑屏了。烟灰缸里密密麻麻全是烟头。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有个叫小周的,你还记得吗?以前在我公司当销售的,后来出来单干了。我问他借三万块钱周转,他说他老婆管钱,他做不了主。”

我记得这个人。舅舅入狱前最后一个中秋节,他提着一盒两千多的月饼和一个果篮上门,一口一个陈总,叫得比我这个亲外甥还亲热。

“还有老刘,”舅舅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份账单,“他的第一桶金是我给的,当年他差点破产,是我把城北那个项目让给他做的。刚才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最近也困难,让我理解理解他。”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手机壳上沾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没事,舅舅,”我说,从口袋里掏出攒了两个月的工资,四千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你先拿着用,别急着还。”

他看着那沓钱,没拿,也没推辞。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亮了,他才伸出手,把钱拿起来,没有数,直接装进了口袋里。

“小远,”他说,“舅舅这辈子不会忘记这几天的事。”

我说:“你好好吃饭,比啥都强。”

舅舅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点点头。

没多久,我正好在外省出差的时候,舅舅说他病了,。

我赶紧把舅舅生病的事情通知了家族的人,可叹的是,所有的亲戚都表示没时间去看他,我妈和我大姨都异口同声地劝我少管闲事。

我当然没听,因为我记得当年舅舅对我们全家的帮助。

我跟老板请示提前结束了出差,刚下飞机就直奔舅舅的住处。

“舅舅,咱们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小远,你去帮我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

“北大街,有个叫老魏的,卖五金杂货的。我进去之前在他那儿存了个盒子,你去帮我取回来。”他说了一个地址,又给了我一串钥匙,其中有一把小小的铜钥匙,很旧,铜面上泛着暗绿色的铜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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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病了,却不让我送医院,反而急着让我去拿一个盒子。但我没有多问。舅舅这个人,从我有记忆起就是这样,他不说的事,你问一百遍也问不出来。

北大街的老魏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杂货铺开在巷子深处,卖些螺丝刀、灯泡、水管接头之类的东西。我把钥匙给他看,他眯着眼端详了半天,转身进到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我接过来一掂量,轻飘。看来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拿着盒子回去的时候,舅舅穿戴整齐地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他用那把铜钥匙打开了铁盒。

我站在旁边,看着盒盖缓缓掀起,脑子里闪过无数种猜测——存折还是欠条?还是什么神秘的字据?盒盖掀开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