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到什么程度,她儿子学会说话那阵子,管她叫了声“阿姨”。
这谁能受得了?
那是2006年,深秋,北京。
那一年她36岁,刚刚随中国女排打完世锦赛的资格赛,好不容易轮休两天,从训练基地赶回家里。
她从楼道走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路上买的菜,心里就惦记一件事:抱抱儿子。
典典那时候刚学会走路没几个月,扶着茶几的边沿慢慢挪步子,小腿一颤一颤的。
孩子停下来,看了看她,没往前凑,往后缩了一步,然后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姨。”
不是妈妈,是阿姨。
一看这情景,心里也咯噔一下。他把孩子抱起来,轻声哄:
孩子把脸别过去,没再出声。
这画面后来被不少报纸写过,也有人替她心酸。
但现场那几分钟到底什么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些年她在这屋子里待的日子,两只手数得过来。
水哗哗响着,厨房里就剩下切菜的声音。
很多年后,有人在访谈里问起这件事,她语气很平:
就这么一句,不多解释。
这种个性,其实从她小时候就有了。
她老家在辽宁,12岁那年个子就蹿到快一米八,在同学中间一站,整个高出别人一个头还多。
走在街上,总有路人回头看。
1982年进辽宁青年队的时候,训练场地冬天没暖气,她穿着两件毛衣练球,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照样练。
当时中国女排的主教练袁伟民看过她训练,说了句:
“要强”这两个字,后来跟着她一辈子。
那一年她28岁,副攻手。
按理说这个年纪正是打副攻最舒服的时候,经验有了,技术也定型了。
偏偏赛前体检,查出黄疸性肝炎,肝功能指标高得吓人。
医生把报告单往桌上一放,话说得很明白:得休息,得养。
她没听,打了封闭针,揣着护肝药就上场了。
半决赛打俄罗斯,那场比赛她拦网一个人拿下7分,快攻的成功率接近六成。
坐在看台上的老球迷后来回忆,她每次扣完球往回走的时候,嘴唇都是白的。
中国队最后打进了决赛,输给了当时的古巴队,拿了亚军。
比赛结束以后,她差点站不住,是两个队友一边一个把她搀回更衣室的。
事后有记者问她,那会儿不怕落下病根吗,不怕把身体搞垮吗。
她没说什么为国争光的大道理,就说了一句:
那时候中国女排正在新老交替的节骨眼上,老的陆续退了,年轻的还没完全顶上来。
场上少一个人,整个体系就转不动,她觉得队伍需要她,就上了。
1999年,她正式退役。
人从赛场上下来了,心没下来。
她没离开排球馆,转身就拿起了战术板,进了中国女排的教练组,给胡进当助理教练。
从场上喊“我来”的人,变成了场边递毛巾、递数据、帮着画战术跑位的人。
身份换了,节奏没换,还是全国各地的训练基地轮着跑,还是一年到头不着家。
也就是这一年,她认识了刘国军。
刘国军是空军一家研究所的科研人员,搞技术的,人稳重,话不多。
两个人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头一面也没聊什么特别的,就吃了顿饭。
后来慢慢有了联系,但见面的频率极低,她随队在外面跑,他的工作也离不开北京,想见一面得“碰”:
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处着。处到后来,连身边队友都替她着急,问她什么时候把事儿定下来。
她每次都说一样的话:“打完奥运会吧。”
她想等一枚奥运金牌再结婚,这一等,就是13年。
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中国女排拿的是银牌。
2000年悉尼奥运会,只拿了第五名,她心里憋着的那口气一直没吐出来。
直到2004年雅典奥运会,中国女排时隔20年重新站上最高领奖台。
决赛那场球,好多人至今还记得:0比2落后,连扳三局逆转俄罗斯。
雅典回来以后,她和刘国军的婚事总算提上了日程。
没大办,就请了家里人和几个要好的朋友,简简单单地把证领了。
刘国军后来跟人聊起这事,说得挺实在:
婚后不久她怀孕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还在队里跟着训练,一直到临产前才休假。
儿子典典出生,她休完产假就归队了,孩子基本是刘国军和两边老人轮流带大的。
所以才有了2006年那声“阿姨”。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北京奥运会的备战周期已经启动了,训练计划要调整,对手情报要分析,战术体系要打磨,哪一样都等不起。
她不是没想过退一步,可是身后那一摊子事,退一步就乱一片。
她想了另外一个办法。
只要队里给短暂的轮休,哪怕就一天半天的,她就往家赶。
回到家也不干什么特别的,就是陪典典吃饭,坐地上跟他一块儿搭积木,晚上给他讲故事,讲完了就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睡着。
待一天是一天,她就是想让儿子感觉到,妈妈回来了。
刘国军在家里做了另一件事。
画面里她有时候在暂停时递水,有时候弯腰跟队员交代什么,镜头一晃就过去了。
刘国军就指着屏幕上那个身影跟儿子说:
典典真正开始接纳妈妈,大概是在两三岁以后。
他慢慢挪到妈妈身边,不声不响地伸出小手,拽了拽她的衣角,然后仰头叫了一声“妈妈”。
后来她跟人说起这个瞬间,话说得简单:
孩子大了,开始上学了。
典典慢慢从各种零碎的信息里,拼出了妈妈的样子。
他知道了“女排精神”这个词,知道妈妈年轻时候是那个在网前扣杀拦网的副攻手,后来当了教练,一直陪着中国女排起起落落。
他有时候叫妈妈,偶尔也冒出“赖导”这个称呼,带点半大小子式的得意。
2016年里约奥运会,中国女排时隔12年再夺奥运金牌。
有记者问他怎么看妈妈的工作,小伙子说了句:
从“阿姨”到“我为你骄傲”,这条路走了整十年。
认准了,就去干,不回头诉苦,儿子曾经不认识她,这是她选择的代价之一。
她没有避开这个事实,公开场合聊起来,语气始终平平的:
话里有没有遗憾,听的人各自有各自的感受。她大概就是想把事情说清楚,不掺杂太多别的。
这是排协成立这么多年以来的头一位女性掌门人。
这些年她干过的事儿,掰着指头数挺简单:运动员、助理教练、排管中心副主任、排协主席。
每回身份一变,她身上那股子劲儿没变过——不提难处,只做事情。
这种做派,跟郎平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郎平更外向,该说的时候说得透亮,该扛的时候也挺身而出。
两个人从九十年代就并肩作战,一个场上一个场下,到了现在还在为中国排球忙活。
有时候你想想,这项运动里里外外撑着的,还真就是这些把一辈子都搭进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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