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六年,婆婆总说把我当亲闺女。直到老家房子拆迁,她悄无声息把两套还建房全过户给了小叔子,我才明白,外人终究是外人。老公劝我大度,说那本来就是他们家的事。我没吵,也没闹,平静地挂了电话,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去三亚的机票,顺手把老公的微信拉进了黑名单。
我叫苏敏,今年三十二岁,结婚六年,有个四岁的女儿。
我和老公周远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留在省城打拼,从租房子住到慢慢攒钱付了首付,买了套九十平的小三房,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踏实。每月工资到账,先扣掉房贷、车贷、女儿的托班费,剩下的钱买菜做饭,偶尔周末带孩子去趟商场里的游乐场,就是我能想到的全部生活了。
周远这个人呢,说不上坏,但也算不上多好,就是那种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普通男人。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女儿喊他陪玩,他眼睛都不抬,说爸爸累了让你妈陪你。我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也堵得慌,但转念一想,谁家日子不是这样过的呢?也就忍了。
唯一让我心里始终有根刺的,是婆婆。
婆婆住在老家县城,公公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把周远和小叔子周涛拉扯大,确实不容易。我嫁进周家的时候,我妈就悄悄跟我说,婆婆年轻守寡带大两个儿子,这种家庭你得多留个心眼,当妈的偏心眼是改不了的。我当时还觉得我妈想多了,拍着胸脯说周远他妈妈对我可好了,每次回去都给我包饺子吃,还拉着我的手说把我当亲闺女疼。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是真傻。
饺子是包了,但每次包饺子,馅儿都是周远爱吃的韭菜鸡蛋,我最讨厌吃韭菜,一闻那味儿就想吐。我跟周远提过一次,他说我妈又不知道你不爱吃,你自己跟她说呗。我哪好意思说?人家忙前忙后给你包饺子,你张嘴说你不爱吃这个馅儿,那不是不识好歹吗?所以每次我就硬着头皮吃两个,然后说自己减肥,不饿。
再说那套九十平的婚房,首付是我爸妈掏了二十万,周远家出了十万,剩下我们俩一起还贷款。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周远两个人的名字,为这事婆婆念叨了大半年,说现在的小姑娘就是精明,还没怎么着呢就想着分房子了。这话是当着我和我妈的面说的,我妈当时脸色就变了,但为了我的面子,硬是忍着没吭声。
我那时候想,婆婆就是嘴碎,心不坏,等我生了孩子,把她当亲妈一样孝敬,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事实证明,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好就能好的。
女儿出生那年,婆婆来省城伺候我坐月子。我本来想让我妈来,但婆婆说她伺候儿媳妇坐月子是天经地义,我妈要来就是打她的脸。我拗不过,就答应了。结果那一个月,简直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月。
婆婆做饭重油重盐,我说月子里不能吃太咸的,她说她们那会儿坐月子就是要吃咸的才有力气下奶。她炖的猪蹄汤,上面飘着一层白花花的油,我喝一口差点吐出来。她看我那表情就不高兴了,说城里人就是矫情,她们那时候想喝还喝不上呢。
这些我都能忍,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她总跟周远告状。
“你媳妇又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你媳妇一天到晚躺着不动,孩子哭了也不管。”
“你媳妇奶水不够,还不让我喂孩子吃奶粉,饿着我孙女了。”
周远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被他妈拉到厨房说悄悄话,说完他就黑着脸进卧室,劈头盖脸说我一顿。我说你妈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我什么时候不管孩子了?孩子哭了我比谁都急,是你妈非说孩子哭一哭好,不让我抱。周远根本不信,说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妈?她一个人把我养大不容易,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我当时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得不行,侧切的伤口还疼得坐都坐不稳,抱着孩子喂奶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女儿,心想我这是图什么呢?图周远这个人?可他连帮我说句话都不会。图这个家?可这个家从头到尾都没把我当自己人。
那个月子坐完,我瘦了十五斤,比怀孕前还瘦。
婆婆回老家那天,我嘴上说着妈你辛苦了,心里想的是可算走了。她前脚出门,我后脚就抱着孩子去我妈那儿住了半个月,才把身体养回来。
从那以后,我对婆婆就多了一层隔阂,但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逢年过节该买东西买东西,该打电话打电话,我不想让周远夹在中间为难,更不想让人说我这个儿媳妇不懂事。
真正让我看清一切的,是去年冬天那件事。
周远的老家要拆迁,公公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和旁边一块宅基地都在拆迁范围内,能分两套还建房,加起来小两百万的市值。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带女儿回去看婆婆,小叔子周涛也在,一家人围在饭桌上说这件事。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说这下好了,两套房子,涛涛一套,远远一套,妈这辈子也算对得起你们兄弟俩了。我当时心想,婆婆总算说了句公道话,虽然周远在省城有房子,但老家的房子分他一套也是应该的,毕竟那本来就是公公留下来的。
结果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拆迁手续办下来之后,婆婆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直接打给了周远。那天是周六,周远接完电话就坐在沙发上发愣,我问怎么了,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我妈把两套房子都过户给涛涛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两套?都给了周涛?”我放下手里的拖把,觉得脑子嗡嗡的,“那你的呢?你不是说她之前说要给你一套吗?”
周远低着头不看我,说涛涛在老家上班,工资低,还没买房子,我妈说让他先把婚结了再说,我们在省城有房子,不差这一套。
我当时就笑了,是那种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笑。
“周远,我们有房子,可这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是我们俩一起还的。你妈把你爸留下来的房子全给了你弟弟,一句话都没跟我商量,你觉得这合理吗?”
周远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我最讨厌的理直气壮:“那本来就是我家的事,我妈想怎么分是她的事,我们做儿女的哪有资格说什么?”
我家的事。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一下子就扎进了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怔怔地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特别陌生。我们结婚六年,我给他生孩子、还房贷、洗衣做饭,到头来在他心里,他妈把两套房子都给他弟弟是“他家的事”,我这个当老婆的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周远,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事实啊,那房子是我爸留下来的,又不是我们俩挣的,我妈愿意给谁就给谁,我们还能去抢不成?”
“我不是要抢,我是说这么大的事,你妈至少应该跟我商量一下。我不是你们家的人吗?我跟你过了六年日子,生了你们周家的孩子,连知情权都没有?”
周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也大了起来:“那你让我怎么办?我现在回去跟我妈吵架?让她把房子要回来?那是我亲妈!你是想让我六亲不认吗?”
我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好蠢。
六年来,我处处忍让,逢年过节给他妈买衣服买补品,她生病了我比亲闺女还着急,她过生日我订蛋糕订饭店,她来省城我带她去逛商场做头发。我以为我做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总有一天她会真心把我当一家人。
可她从来没有。
在她眼里,我是一个外人,一个把她儿子抢走的外人。她表面上对我笑,心里却防着我,怕我占了他们周家的便宜。她给自己两个儿子分房子,大儿子在省城有房,那就全给小儿子,公平得很,至于大儿媳妇怎么想,那不重要,因为大儿媳妇本来就是个外人。
周远呢?他也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他心里,他妈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妈说什么都是为他好,他妈的难处他全都理解,而我的委屈,他永远看不见。
那天晚上我在女儿房间陪她睡觉,小姑娘软软地靠在我怀里,奶声奶气地问我:“妈妈,你今天不开心吗?”
我说没有呀,妈妈很开心。
女儿伸出小手摸摸我的脸:“那你怎么哭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我赶紧擦了擦,亲了亲她的小脸蛋说,妈妈是眼睛里进沙子了,没事的。
女儿睡着了,我躺在她身边,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我想了很多很多。想我这六年的婚姻,想我在这段关系里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想我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这样过下去。
第二天早上,周远像没事人一样问我早上吃什么。我看着他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心里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周远,”我说,“我想带女儿出去玩几天。”
“去哪儿?”
“三亚吧,女儿一直想看大海。”
他说行,问我要不要他请假一起去。我说不用了,我跟女儿两个人去就行,你忙你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打开手机刷起了短视频。
我看着他躺在那儿的背影,拿起手机,订了一张飞三亚的机票。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周远的头像,点进去,按下了“加入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我心里忽然就亮了,像是闷了六年的屋子终于打开了窗户,那种透亮的感觉,真好。
我抱起还在吃早饭的女儿,笑着说:“宝宝,妈妈带你去看大海好不好?”
女儿眼睛一下子亮了,拍着小手喊:“好呀好呀!”
我亲了亲她的脸蛋,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敏,你早该这么做了。
飞机落地三亚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我从舷窗往外看,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云朵白得跟棉花糖似的,跟省城灰蒙蒙的天完全不一样。女儿第一次坐飞机,兴奋了一路,趴在窗户上不停地问这问那,隔壁座位的阿姨都被她逗笑了。
我预定了亚龙湾旁边的一家亲子酒店,不算特别贵,但环境很好,有儿童泳池和沙滩,推开阳台门就能看见大海。办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笑着说您的身份证和预订信息核对过了,三晚豪华海景房含早餐,祝您入住愉快。
女儿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说妈妈这里好漂亮呀,比我们家漂亮多了。
我蹲下身子帮她整理了一下小裙子,说那宝宝喜不喜欢这里?
她使劲点头。
我说那我们就在这里好好玩几天,好不好?
她开心得原地蹦了两下。
到房间放下行李,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海。傍晚的太阳把海面照得金灿灿的,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声音特别好听,像是什么烦心事都能被它带走似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手机亮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敏敏,到三亚了吗?酒店环境怎么样?孩子适应不?”
我拍了张阳台外的大海发过去,回她说到了,挺好的,您别担心。
我妈又问:“周远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去?”
我打字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回了四个字:“他忙工作。”
我妈没再多问,只嘱咐我注意安全,带孩子玩水的时候千万不能看手机。
我知道我妈肯定猜到了什么。知女莫若母,这大冷天的我突然带着孩子跑三亚去,连周远都没带,她不问我,是知道我不想说。从小到大,我妈就是这样,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给我留着体面,也给我留着空间。
放下手机,女儿已经迫不及待地换上了她的小泳衣,举着游泳圈在门口催我:“妈妈快点快点!我要去海里游泳!”
我笑着说好,换了条碎花裙子,牵着她的手往沙滩走。
亚龙湾的沙滩确实好,沙子又白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女儿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海,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尖叫着就往海里冲,我赶紧拉住她,把游泳圈套好,牵着她慢慢走进浅水区。
海水温温的,浪花打在脚踝上痒痒的。女儿一开始还有点怕,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过了一会儿就放开了,坐在游泳圈上咯咯笑,让浪花推着她在水里漂来漂去。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做了这几年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晚上带女儿去酒店的亲子餐厅吃饭,她自己举着小勺子吃海鲜炒饭,吃得满脸都是米粒,还非要喂我一口。我张嘴接了,她说妈妈好吃吗?我说好吃,宝宝喂的就是好吃。她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继续跟那盘炒饭较劲。
旁边桌坐着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带着一个小男孩,爸爸正在给妈妈剥虾,妈妈笑着说够了够了吃不了了,爸爸说多吃点,你这两天带孩子辛苦了。两个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
我看了两秒,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说不羡慕是假的,但心里也没有特别难受。可能是因为习惯了,也可能是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摊上什么样的人,就得认。
吃完饭我带女儿去酒店的亲子乐园玩,她在海洋球池里滚来滚去,我坐在旁边的休息区翻手机。其实我有点好奇,周远联系不上我会是什么反应,但我把他的微信和电话都拉黑了,他找不到我。
我看了下通话记录,拉黑之后没有未接来电提示。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微信的黑名单设置,发现有一条被拦截的消息,是周远下午发来的。
“苏敏?我怎么找不到你微信了?你是不是把我删了?”
就这一条,没有第二条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然后默默地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包里。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问我为什么,甚至没有发现我不在家。他以为我只是把他的微信删了,还在正常上班下班、带孩子做饭。他不知道此刻我和女儿已经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海岛上,吹着海风踩沙子。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凉了一截,同时又让我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我和女儿在餐厅吃自助早餐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周远,是我闺蜜林楠。
我接起来,她那边声音急吼吼的:“苏敏你什么情况?周远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把他拉黑了,说找不到你人,你俩怎么回事?”
我拿纸巾给女儿擦了擦嘴角的牛奶,平静地说:“没事,我带女儿来三亚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三亚?!你一个人带孩子去的?周远不知道?”
“现在可能知道了吧。”
林楠跟我做了十几年闺蜜,听我这语气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她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他家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林楠是知道我家情况的。当初我坐月子受的那些委屈,我谁都没说,只跟她说了。她当时气得要去找周远算账,被我拦住了。后来每次我跟周远闹别扭,她都是第一个站出来帮我骂他的人。
我把婆婆把两套房子全过户给小叔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林楠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敏敏,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看了看正在啃玉米的女儿,说:“没怎么想,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你少来,你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林楠的声音严肃起来,“你要是真没事,不会干出拉黑周远带孩子跑三亚这种事。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离婚?”
离婚。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是啊,我想离婚吗?
这个问题我在飞机上想了整整三个小时,在酒店阳台上又想了一晚上。我三十二岁,女儿四岁,结婚六年,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每月到手六千多块,去掉开支剩不下什么。离了婚,我一个人能养得起孩子吗?我爸妈年纪大了,帮不了我太多,我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娃,日子会过成什么样?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有标准答案。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问我:苏敏,你现在过的这种日子,你真的甘心过一辈子吗?
“楠楠,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我只知道我现在不想见他,不想听他说那些狗屁道理,不想再为那家人掉一滴眼泪。等我想清楚了,我就回去。”
林楠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那你在三亚好好玩,别想那些糟心事。周远那边我帮你挡着,他再给我打电话我就说你心情不好出去散心了,让他自己反省反省。”
“谢谢你,楠楠。”
“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对了,你带女儿好好玩,多拍点照片,回头发朋友圈气死他。”
我被她逗笑了。
挂了电话,女儿仰着小脸问我:“妈妈,是楠楠阿姨吗?”
“对呀,楠楠阿姨想你了。”
“我也想楠楠阿姨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我说再玩两天就回去,今天妈妈带你去看水族馆好不好?
女儿又开心地拍起了手。
看着女儿的笑脸,我鼻子突然一酸。
她才四岁,还不知道爸爸妈妈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跟妈妈出来玩很开心,看了大海很开心,吃了冰淇淋很开心。如果有一天,我跟周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她怎么办?
我不敢往下想。
下午去水族馆,女儿趴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面看鲨鱼看呆了,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发光的蓝色海水,心里乱糟糟的。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我心里一紧,赶紧接起来。
“敏敏,”我妈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周远刚才来家里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去咱家干什么?”
“来找你。你没跟他说你去三亚了?”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我就想清净两天,不想让他找到我。妈,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妈顿了一下,说:“他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他脸色不太好看,说你把他的微信和电话都拉黑了,他找不到你人。我就问他,你俩是不是吵架了?他说没吵架啊,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好好的。
我妈继续说:“我就问他,你家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老家的房子拆迁了,他妈把房子给了他弟弟。我说那敏敏是为这事生气吗?他说可能是吧,但他觉得这事儿没必要生气,说回头跟你解释清楚就好了。”
说到这儿,我妈的语气冷了下来:“我就问他,什么叫没必要生气?你妈把两套房子全给了你弟弟,敏敏连句话都不能说?你们周家做事就这规矩?”
我能想象我妈当时的样子。我妈这个人平时脾气特别好,说话温声细语的,但只要碰到我和女儿的事,她比谁都硬气。当年婆婆在饭桌上说我精明、想着分房子的时候,我妈忍了,后来跟我说起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说她闺女嫁到他们家不是去受气的。
周远在我妈面前是什么反应,我妈没细说,只说他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说什么“那是我妈的决定我改变不了”、“我们在省城有房子不缺那一套”、“我以后会补偿敏敏的”。
我妈说:“我问他怎么补偿?你一个月工资到手八千块,房贷车贷去了大半,你拿什么补偿?你妈把两百万的房子全给你弟弟的时候,你替你媳妇想过一秒钟吗?”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敏敏,妈不是贪他们家的房子,妈是心疼你。你嫁过去六年,洗衣做饭带孩子还房贷,落了个什么?人家分房子连商量都不跟你商量,还觉得你没资格生气。你图他什么呀?”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忍都忍不住。
我蹲在水族馆的角落里,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旁边的人大概觉得我奇怪,但我顾不上了,我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妈,”我哽咽着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闺女,你记住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妈不希望你委屈自己,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女儿从玻璃幕墙那边跑过来,看见我在哭,小姑娘愣住了,然后小嘴一瘪也跟着哭了起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我赶紧擦了眼泪,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说没事没事,妈妈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跟上次一样,揉一揉就好了。
女儿抽抽搭搭地说:“妈妈你眼睛里怎么老进沙子呀,爸爸都不帮你吹吹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爸爸忙嘛。”
那天晚上把女儿哄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黑漆漆的大海发呆。
三亚的夜很美,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海浪声一浪接一浪,特别催眠。但我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六年的事。
我想起第一次去周远家,婆婆拉着我的手笑着说我家远远有福气,找了这么漂亮的媳妇。
我想起婚礼那天,婆婆在酒席上跟亲戚说,城里的姑娘娇气,不知道能不能过日子。
我想起怀孕的时候孕吐得厉害,婆婆打电话来说她们那会儿怀孕还下地干活,说我太矫情。
我想起生女儿那天,婆婆一听是女孩,在产房外面叹了口气,说没事,下一胎再生个男孩。
太多太多了。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看,好像都不是什么大事,但一件一件攒下来,就像一把把碎玻璃,扎得人心口全是细碎的血口子,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动一下就是密密麻麻的疼。
周远呢?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只是选择了视而不见。
因为视而不见最省事。他不用夹在中间为难,不用跟他妈吵架,不用做任何改变。只要他一直装睡,就永远不用醒。
而我呢?我一次次地忍着,一次次地跟自己说算了,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我忍了六年,等来的是什么?是他妈把两套房子全给了他弟弟,是他跟我说“那是我家的事”。
我不是他们家的人。
这个认知,比我发现婆婆偏心、比我发现周远窝囊都要致命。因为它动摇的是这段婚姻最底层的根基——我们到底是不是一家人?
如果在他心里,我和女儿不是他的家人,那这六年我在坚持什么呢?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楠发来的微信。
“敏敏,周远又给我打电话了,听起来挺急的,说要跟你说话。我说你在休息不方便接电话,他说让你给他回个电话。你怎么想的?要不要理他?”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句:“明天再说吧。”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海风暖暖的,带着咸咸的味道,吹在脸上特别舒服。我突然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面对那些烦心事,不用看谁的脸色,就带着女儿,简简单单地过。
但我知道,我躲不了多久。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第三天早上,我和女儿在沙滩上堆城堡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周远,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周远老家的那个县城。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接起来,果然是婆婆的声音。
“喂,敏敏啊,”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冲,跟平时那种客客气气的腔调完全不一样,“你在哪儿呢?远远找你都找疯了,你把人家拉黑干什么呀?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我们在三亚。”
“三亚?!你跑三亚去干什么?大老远的你带个孩子跑那么远,你不怕孩子出点什么事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靠谱啊!”
“宝宝挺好的,我们在酒店,很安全。”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我不想让她听出来,“您有什么事吗?”
“我有什么事?我找你当然有事啊!你是不是因为房子的事在跟远远闹?我跟你说,那房子是我跟你爸留下来的,我想给谁就给谁,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你要是因为这事跟远远闹离婚,我告诉你,我第一个支持他离!”
外人。
又是这两个字。
从她嘴里说出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嫁进周家六年,给她儿子生了孩子,在她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沙滩上,女儿正用小铲子认真地把沙子挖到桶里,阳光洒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她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完全不知道她的妈妈正在接一通什么样的电话。
我突然就不抖了。
“妈,”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您说我是外人,我认。房子是您和爸的,您想给谁就给谁,我管不着,我也没想管。您不用担心我会因为这事跟周远闹,我不闹。”
婆婆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态度。
“但是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清楚,”我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跟周远结婚六年,我给他生了一个女儿,我们俩一起还房贷、一起养孩子,我们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他的收入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我要是真跟他离婚,该我拿的一分都不会少。您把老家房子全给了小叔子,我没意见,但您记着,您大儿子在省城那套房子,有一半是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敏敏你什么意思?你是在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您,我是在跟您讲道理。”我笑了一下,虽然我知道她看不见,“您不是一直说我是外人吗?那咱们就按外人的规矩来,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您放心,我不会撒泼打滚,也不会哭着喊着求您把我当一家人,我丢不起那个人。”
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弯下腰,把女儿从沙堆里抱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沙子,说宝宝我们去那边捡贝壳好不好?
女儿开心地说好呀好呀。
我牵着她的小手,沿着沙滩慢慢地走。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没过我们的脚背,又退下去,像是在温柔地亲吻这片沙滩。
我的手机一直在震,婆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我没有接。后来电话停了,过了几分钟又开始震,这次是周远的号码——我把他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一瞬间,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苏敏!”周远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慌张,“我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听她瞎说,我从来没想过离婚,你听我解释——”
“周远,”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很稳,“你妈说,她支持你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像是被按了静音,一下子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苏敏,你别听我妈的,她老糊涂了乱说话,我从来没想过跟你离婚。你在三亚哪儿?我订机票现在就过来。”
“你别来,”我说,“你来了我也没话跟你说。”
“苏敏——”
“周远,你听我说。”我蹲下身子,一边帮女儿捡贝壳一边对着手机说,“结婚六年,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在你妈面前帮我认认真真地说过一句话?她坐月子冤枉我的时候,你有没有说过一句‘不是这样的’?她当面说我是外人的时候,你有没有说过一句‘她是我老婆,不是外人’?你把手机翻出来看看,这么多年,一次,哪怕一次,你做过吗?”
海浪哗哗地响,女儿蹲在不远处,捡到一个粉色的小贝壳,兴奋地举起来给我看:“妈妈你看!好漂亮!”
我对女儿笑了笑,竖起大拇指。
电话那头,周远的声音哽住了:“苏敏……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但我是真的不想让你们闹僵,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
“你不想让我们闹僵,所以你就让我一个人忍着。你以为你不站队就是公平,可你不站队的每一分每一秒,你都站在你妈那一边。因为你默认了她对我的所有伤害,你允许她把我当成一个外人,你从来没有真正保护过我一次。周远,这才是让我最寒心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觉得自己浑身都轻松了。
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整整六年,我忍了六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你在三亚哪个酒店?我现在订机票过来,我们当面谈,好不好?”周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卑微,他以前从来不这样跟我说话,从来都是理直气壮的。
我没告诉他酒店地址。
我说:“周远,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想清楚了,我会回来找你谈。这几天你让我自己待着,别打电话,别让任何人联系我,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他终于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等你回来。苏敏,不管你想多久,我等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女儿跑过来,把她捡的一小捧贝壳举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这些贝壳我们可以带回家吗?我想送给爸爸一个。”
我看着她手心里那些五颜六色的小贝壳,最小的那个粉色的,她说是留给爸爸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当然可以呀,宝宝真乖。”
她搂着我的脖子,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又问:“妈妈,爸爸会喜欢我送的贝壳吗?”
我说会的,爸爸一定会很喜欢的。
女儿满意地嗯了一声,又开始哼起了儿歌。
我抱着她站在海边,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心里忽然不那么乱了。
我不知道回去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段婚姻还能不能走下去,不知道周远会不会真的改变。这些问题的答案,我现在都给不出来。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忍了。
我会把自己当回事,把我的感受当回事。别人把我当外人没关系,但我不能再把自己当外人。我也是这个家的主人,我的声音也应该被听见。
三亚的天空很蓝,海风很大,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像要把过去所有的委屈都冲走一样。
今天是第三天。
离回家的日子,还有最后一天。
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今天是三亚的最后一天。
明天下午的飞机回省城,我没告诉周远航班号。这几天他倒是遵守了约定,没有再打电话,也没有让婆婆或者其他人来骚扰我。只是每天晚上会发一条短信,内容很简短——“睡了吗?”、“孩子还好吗?”、“三亚热不热?”
我看着这些短信,有时候会回一两个字,有时候干脆不回。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累。六年的婚姻,好像一下子把我整个人都掏空了,我需要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找回来。
最后一天我决定哪也不去,就带女儿在酒店的沙滩上待着。
上午十点多,沙滩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女儿很快就跟一个同龄的小女孩玩到了一起,两个小家伙蹲在沙子上挖坑,用小桶装了海水倒进去,看着水渗下去就咯咯笑。小女孩的妈妈坐在旁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扎着马尾辫,戴着一副墨镜,冲我笑着点了点头。
我也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你家闺女几岁了?”她问我。
“四岁了,你们家呢?”
“也四岁,差不了几个月。”她递给我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你们也是趁着天气好出来玩的?”
“嗯,带孩子来看看海。”
她看了一眼我家女儿,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堆沙堡的小姑娘,忽然叹了口气。
“我一个人带她来的,”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刚离完婚,带她出来散散心。”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点笑意,但那种笑我看着特别熟悉——不是真的开心,是那种硬撑出来的体面。
“孩子判给我了,房子归他,车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她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日子好像突然空了一块,不习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说了句:“你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吧?”
“辛苦,”她坦然地点头,“但比之前轻松。”
她转头看向我,笑了一下:“你不知道,我前夫那个人,跟你说话永远像领导训话,做什么事情都要他妈点头。我们结婚五年,他连自己家的水费怎么交都不知道。离了也好,我不用再伺候一个大爷加一个太后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那背后的千疮百孔。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她忽然说,“刚才看你老公没在,我还以为你也是一个人带孩子的。结果看你打电话的样子,好像不是。”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我老公也没来。”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敏锐。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管发生什么,把自己照顾好。”她说,“我们好了,孩子才能好。”
中午的时候,那个妈妈带着她女儿离开了沙滩。临走前她女儿还依依不舍地拉着我家闺女的手,说下次还要一起堆城堡。两个小姑娘拉了勾,约定了下次再见。
我看得出来,那个小女孩被她妈妈教得很好,有礼貌、爱笑、不娇气。一个单亲妈妈能把孩子带成这样,一定付出了很多很多。
目送她们走远后,我忽然觉得心里有扇窗户被推开了。
那个妈妈眼里的光骗不了人,那是一种经历了阵痛之后重新燃起来的光。她说“比之前轻松”的时候,语气是真的坦然,不是在给自己壮胆,是真的觉得松了一口气。
我想,也许有些婚姻,离了不是失败了,而是放下了。
下午我带着女儿在酒店收拾行李。
小姑娘很不情愿,抱着酒店的小枕头不肯撒手,说不想回家,想一直住在海边。我蹲下来跟她说,妈妈也很喜欢这里,但妈妈还要回去上班,宝宝还要回去上幼儿园。等放暑假了,妈妈再带你来看海,好不好?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勾!”
“拉勾。”
拉完勾,女儿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小声问了一句:“妈妈,爸爸会来接我们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是笑着:“会的呀。”
“那爸爸会抱我吗?”
“当然会,爸爸最喜欢宝宝了。”
女儿满意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去把自己的小水壶塞进了行李箱。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小身影,心里忽然特别不是滋味。不管我跟周远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对女儿来说永远是爸爸,是那个会把她举过头顶、会趴在地上让她当马骑的爸爸。女儿很爱他,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没办法轻易地说离就离。
不是因为我还爱周远,而是因为我不想让女儿失去一个完整的家。
飞机落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女儿在飞机上睡着了,我用小毯子把她裹好,抱着她一步步走下舷梯。她四岁了,沉甸甸的,抱在怀里手臂酸得发抖,但我舍不得叫醒她。
取了行李,我推着行李箱,怀里抱着女儿,一步一步往到达大厅走。说句实话,我心里是有些忐忑的。虽然我在电话里跟周远说了那么多硬气的话,可真要面对面了,我心里还是没底。
我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态度,是会像以前一样理直气壮,还是会真的有所改变。如果是前者,那我接下来该说什么?如果是后者,我该信他吗?
心里一堆问号,一个答案都没有。
走到出口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周远。
他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一件我上次逛街给他买的深蓝色卫衣,头发有点乱,胡子好像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他的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搜索,看到我抱着女儿出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他伸手想从我怀里接过女儿,犹豫了一下,手又缩了回去。
这个细节被我看到了。
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以前他做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抱孩子是理所当然,我做饭是理所当然,他妈偏心也是理所当然。
“苏敏,”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发干,“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
不是什么“我错了”,不是什么长篇大论的道歉,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辛苦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他以前说过的所有话都让我觉得真实。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车停在外面,我开了空调,孩子不会冷。”
我把女儿递给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动作轻得像捧着一件易碎品。女儿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认出是爸爸,奶声奶气地叫了声“爸爸”,然后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周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女儿的小毯子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看得很清楚,他在哭。
结婚六年,我第一次看见周远哭。
上车之后,谁都没说话。周远开车,我坐在后座,女儿躺在我腿上继续睡。车里的空调温度刚刚好,外面省城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商圈、熟悉的路口,一切好像都没变,但好像又全都变了。
到了小区楼下,周远帮我把行李搬上楼。进了家门,我先把女儿放到床上安顿好,把她的被子掖严实了,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来。
客厅里,周远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气氛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苏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我看着他,没接话。
“我回了一趟老家,找我妈谈了一次。”他抬起头看我,眼眶还是红的,“我跟她说,她不能那样说你,更不能那样对你。你是我老婆,是圆圆她妈,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不尊重你,就是不尊重我。”
我愣住了。
说实话,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回去找婆婆说这些。以前他从来不敢跟他妈大声说话的,连打麻将输了钱都要瞒着他妈的那种人,居然会为了我去跟他妈谈?
“我妈……她当时发了很大的脾气,骂了我一顿,说我是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周远苦笑了一下,“但我没像以前那样不吭声。我跟她说,我不会忘了我妈,但我也不会让我媳妇受委屈。两套房子你给了涛涛,那就算了,但从今往后,家里的任何事,我跟苏敏商量什么、做什么决定,都不需要你点头。你要是再在我面前说我媳妇的坏话,那我以后就少回去。”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毫无预兆,完全控制不住。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站到了我这边。
“我妈骂完我,坐在那儿哭了很久。”周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她不哭了,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苏敏,我知道她做得不对,但她也是一个可怜人。我爸走得早,她把我和涛涛当命根子,她怕失去我们。”
我看着周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六年了,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哭过。以前不管受了多大委屈,我都是躲在厕所里哭,或者等晚上熄了灯才掉眼泪,因为我怕他觉得我矫情,怕他说我小题大做。
但今天我不想忍了。
“周远,”我哭着说,“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让你在你妈和我之间选一个。你妈是你妈,我对她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有数。可我真的受不了,我受不了她永远把我当外人,受不了你永远不替我说话,受不了我嫁给你六年了,在这个家里我连被商量的资格都没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在一个地方住了六年,突然发现那里不是你的家。”
我说不下去了。
周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苏敏,对不起。”他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六年,我让你受委屈了。我以前总觉得,我妈不容易,我得顺着她。你懂事,我让你忍忍,再忍忍。可我从没想过,懂事的人也会疼,忍着的人也会累。苏敏,是我做得不好。”
他低下头,把我的手抵在他额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些年我一直在装睡,我不敢醒,我怕我一醒了就得在我妈和你之间做选择。可我忘了,你从来没有让我做过选择,你只是想要我帮你多说一句话,我连这个都没做到。”
我的手被他握得很紧,能感觉到他的眼泪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
说句实话,那一刻我心里那堵墙,好像裂了一条缝。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原谅,也不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和解。就是忽然觉得,也许他还有救,也许这段婚姻还有救。
“周远,”我看着他,“你妈上次打电话,说我是外人,说她支持你跟我离婚。”
“她说的不算,”周远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苏敏,这个家是我跟你建的,不是我妈的。你是我老婆,是圆圆的妈妈,你不是外人,你从来都不是。谁再说你是外人,我就跟谁急,我妈也不行。”
我看着他,又哭又笑:“你还会跟人急了?”
他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能不急吗,我差点就没老婆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很久,聊到凌晨两点多。
聊这六年的委屈,聊他的懦弱,聊我的隐忍,聊我们之间那些早就该说清楚却一直没说出口的话。我说了很多以前从来不敢说的话,他听得很认真,没有反驳,没有辩解,没有说“你怎么老记着这些事”。
他只是不断地点头,不断地擦眼泪,不断地握着我的手说“对不起”。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也许日子真的还能重新开始。
他说:“苏敏,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我知道嘴上说改容易,做起来难。但从今天开始,你看着我,我会让你看到,你的老公不是个只会装睡的人。”
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女儿已经醒了。
她穿着睡衣光着脚丫跑进客厅,手里举着她从三亚带回来的那捧贝壳,兴冲冲地跑到周远面前:“爸爸爸爸!你看!这是我从海边捡的贝壳!这个粉红色的是给你的!”
周远蹲下来接过那颗小小的粉色贝壳,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眼眶又红了。
他一把把女儿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爸爸很喜欢,这是爸爸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女儿得意地扭来扭去,又问:“爸爸,你是不是想我和妈妈了?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是啊,”周远看着我,嘴角弯起来,眼里还闪着水光,“爸爸想死你们了。”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完全的原谅,也不是完全的释然。伤口还在那儿,它需要时间去愈合,我也不确定最后能不能好利索。但有一点我确定,我面前这个男人,他愿意开始治了。
那就再看看。
六年的婚姻,不是一张机票就能完全放下的东西。但一张机票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之前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把自己弄丢了。
我不该是那个永远在忍让的人,不该是那个永远被忽略的人,不该是那个被当外人还不敢吭声的人。
我是一个妻子,是一个妈妈,但我首先是我自己。
手机响了,是林楠发来的微信:“姐妹,回来没?约个饭?”
我打字回她:“回来了,改天给你讲三亚的事。”
她秒回:“是不是大战三百回合了?谁赢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谁也没赢,但这一次,我没输。”
放下手机,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早饭。周远把女儿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脖子上,女儿咯咯笑着喊妈妈你快看,我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和三亚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大海比起来差远了。
但阳光落在灶台上的时候,还是暖的。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家到底能不能继续走下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首先要对得起的,是我自己。
六个月后,我接到婆婆的电话。
她跟我说,小叔子周涛的婚事黄了。那个女孩家里知道周涛名下有两套还建房之后,开了很高的彩礼,两家没谈拢,最后不欢而散。
婆婆在电话里哭了,说涛涛命苦,怎么找个对象就这么难。
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幸灾乐祸,也没有想去安慰的冲动。我只是平静地说了句,缘分还没到,别急。
挂电话前,婆婆忽然说了一句:“敏敏,上次的事……妈做得不对。”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认错。
我没说“没关系”,也没说“都过去了”。我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说了句:“妈,我知道了。”
放下手机的时候,周远正在客厅陪女儿搭积木。他们搭了一个高高的城堡,女儿小心翼翼地往上面放最后一块三角形积木,周远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城堡稳住了。女儿欢呼起来,扑进爸爸怀里。
周远抱着女儿,转头看向我,眼角带着笑意:“老婆,你看我们闺女的建筑水平,是不是有遗传你的基因?”
我走过去,蹲下来,也拿起了一块积木。
“来吧,”我说,“咱们三个人一起搭一个更大的。”
一家三口蹲在地毯上,一块一块地往上搭。
城堡越来越高。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毯上。
暖暖的。
姐妹们,你们说,我该不该让这件事就这么翻篇?
婆婆说了一句“妈做得不对”,是真心觉得错了,还是因为涛涛的婚事黄了才想起大儿子家的好?周远这半年来确实变了很多,会主动做家务了,婆婆打电话来唠叨的时候他也会帮我挡回去了,可我心里还是有一根刺,拔不干净,也咽不下去。
你们的婆婆偏心过吗?你们是怎么处理的?如果是你,你能做到完全不介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过日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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