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崔玉珍,1965年出生,我的家乡在英雄辈出的吕梁山上。
我的父母一共生了三个女儿,我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
我小的时候正处于大集体时期,那个时候大集体的时候都是凭工分分口粮。我们家人口虽多,但真正意义上的劳力只有父亲一个,母亲虽说也勉强能算半个劳力,但因为她身体不好,上工常常是上一天歇三天,因此,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口粮就接不上趟。
为了不至于让一家五口饿死,父亲想尽了各种办法,但无论他如何努力,我们家一年四季都难得能吃上一顿饱饭。
1975年是大旱之年,从六月割完麦子之后老天爷就没有下过一场雨。
三个月没见一滴雨水,干涸的土地像一张张奇形怪状的大嘴把空气中仅有的一点湿气都吸干了。
那年的太阳似乎特别毒!从早上开始就开始发威,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火辣辣的味道,即便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都能让人大汗淋漓。
看着那近乎干枯的庄稼,父亲慌了!
为了解决水的问题,生产队长便开始安排社员们打起了井,经过将近半个月的努力在找了好几个地方后,终于,在离村六里地的一条深沟里,总算打出了水!
井里有了水之后,社员们高兴坏了,赶紧挑着水桶挑水浇地。
父亲也不例外,在有了水的第一天晚上,他就连夜挑着水桶把几乎快要枯死的庄稼浇了一遍。
刚开始的时候,水井里的水还够用,社员们浇地还都是用水瓢泼,但到后来水少了之后就只能顺着秧苗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半个月之后,水井被榨干了!
没有了水的浇灌,刚有点生气的庄稼像是漏了气的气球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下去。
看着半死不活的秧苗,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
最后,父亲还是放弃了。
因为没有雨,生产队也不用上工了,我们一家只能紧衣缩食的窝在家中躲着白花花的太阳。
深秋之后虽然来了一场雨,但已经无济于事。和我们家一样,村子里的绝大多数人家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
为了解决社员们的燃眉之急,生产队不得不提前把各家各户的粮食分了下去。
因为麦子也欠收了,再加上我们家只有父亲一个人挣工分,我们家分到了一点少得可怜的麦子。因为离过年还有一段日子,那点少得可怜的麦子压根就不敢动。
为了充饥,迫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带着妹妹们挎着破烂子拿着铲子到地里找起了野菜。
但连续干旱之下就连野菜也少得可怜,即使有也早被人挖走了,能找到一块根茎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到后来,为了不浪费体力,村子里的大多数人连门也不敢出了,就窝在家里节省体力,饿的实在顶不住了就喝口凉水充饥。
眼见三个孩子一天天的瘦了下去,父亲坐不住了。
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法子,十月初八那天晚上,父亲背着半口袋高粱回到了家中。
安顿好家里之后,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又出了门。
父亲回来时已经是两个半月后了!
这两个半月的时间里,我们一家就靠父亲拿回来的半袋高粱和分来的那点小麦硬是挺了过来!
看到这里或许有的朋友就会问了,就那么点可怜的粮食,哪能撑得了这么久?这不是瞎编吗?
不要说你们了,要不是亲身经历,我自己都不愿相信!
腊月三十的夜里,消失了两个多月的父亲终于回了家。
为了怕人发觉,父亲是半夜三更爬墙头进到家里的。
为了少吃一顿,我们母女四个早早地就睡了,可肚子里一直叫唤,我怎么也睡不着。
就在我在炕上“烙烙饼”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了“通”的一声。
我赶紧推了推母亲:“妈,你听到了吗?院子里像是有人!”
“大丫,你看着妹妹,妈去看看。”说完,母亲便抹黑下了抗,拿着“煤锥(通火用的工具)”就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还没走到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在窗户上响了起来:“兰子,是我,赶紧开门!”
母亲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却听出来了:“妈,是我爸!”
母亲一激灵,说话都结巴了:“啥?”
母亲一边说一边赶紧打开了门,刚开了一道缝,一个瘦小的身影便夹带着一股寒风闪进了屋里。
“真......真的是你!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娘几个恐怕就要饿死了!”母亲语无伦次地说道。
尽管父母的动静很是小心,但还是被两个妹妹听到了。见日思夜想的父亲回来了,妹妹们激动的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朝着父亲的怀里扑了过去。
父亲一边把两个妹妹搂在怀里一边对母亲说:“快把灯点着!”
“点灯干什么?有日子不点灯了,家家户户天不黑就躺下了,要灯干什么?”母亲疑惑地问道。
“别说了,赶紧把灯点着,我给你们带回好东西来了!”
听父亲这样说,母亲才不情不愿的点着了灯。
等点了灯之后,我才发现,在父亲的脚下放着一个口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这时,父亲已经把口袋打开了,里面竟然是半袋子白面!
看到白面,母亲和我们都差点激动的叫出了声。
“别大惊小怪的!”
“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母亲疑惑地问道。
“别管那么多了!一年到头有总得让孩子们吃顿白面吧!你先把白面藏好,我还有好东西呢!”
听父亲说还有好东西,我们姐妹三个顿时瞪大了眼睛!
说话间,父亲已经从身上掏出了一个纸包。
打开纸包后,一块巴掌大的猪肉露了出来。
看到肉,我们姐妹三人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把肉塞进母亲的手里后,父亲看着我们姐妹三个心疼的说道:“哎,都怪爹没本事,看把我们家闺女都饿成啥了!这大过年的怎么也得让孩子们尝点荤气,兰子,你去把肉剁成馅子,可不敢炒着吃,要是把味道散出去,不光把狗招来,就连人也都能招来,趁着半夜没人,去,赶紧包了饺子!”
听了父亲的话,母亲便赶紧忙活了起来。
一个多小时之后,香喷喷的饺子做好了!
不等母亲把饺子盛出来,我们三个就一人拿着一个碗坐在桌边焦急的等了起来。
在期盼中,香喷喷的饺子上了桌!
我们三个尽管都馋得流下了口水,但没有父亲的吩咐,我们却不敢动筷子。
妹妹二丫问父亲:“爸,什么时候能吃呀?我都已经快把舌头给吃了!”
父亲笑着说道:“急什么?饺子刚煮出来还烫得很,等晾一会再吃!”
“你也别怪孩子们急,这都多长时间没填饱肚子啦,能不急嘛?不要说他们了,我都快流口水了!快给孩子们分了吧!”
“大丫,你给妹妹们每人夹十个,赶紧吃吧!”父亲朝着我说道。
听了父亲的话后,我赶紧端起盘子给妹妹们分了下去。
我们每人分了十个后,还剩大概三十个饺子。
“你还愣什么?赶紧吃吧!”见父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母亲便给父亲递过去了一双筷子。
“你先吃吧,我不饿!”父亲并没有伸手接筷子,而是把盘子挪到了母亲跟前。
我颤抖着双手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饺子皮,再慢慢地吸溜了一口,当那久违的肉香进到口里的时候,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哎呀,太香了!”
“慢点吃,要不然就尝不到味了!”母亲笑着对我说道。
就在我准备夹第二个饺子的时候,忽然间,一阵敲门声传进了屋里。
听到敲门声,父亲赶紧先把油灯吹灭,然后对我们轻声说道:“快,先把饺子藏起来!我出去看看。”
等我们把饺子藏好在炕上躺好之后,父亲这才慢腾腾的走出了屋子。
等了大约十分钟之后,父亲回到了屋里。
不过,令我们大感意外的是,父亲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对母子!
“秋生(父亲的小名),这......这是怎么回事?”母亲疑惑地问道。
“哎,这对母子是从河南那边逃难来的。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兰子,刚才不是还剩了些饺子吗?拿出来吧!”
父亲刚说完,那位大约三十多岁的大婶就赶紧说道:“大哥嫂子,哪用得着饺子?有口吃的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家今天恰好煮了几个饺子,再说了,来着都是客,总不能拿玉米芯待客吧!别客气了,看把孩子都饿成啥样了?”父亲说道。
说话间,母亲已经把饺子端了出来。
那位陌生女人还要推辞,父亲却已经把筷子塞进了她们母子的手中。
“大妹子,快吃吧,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女人依旧没有动筷子。
“快吃吧,我和你嫂子都已经吃过了,孩子们也都有了!”父亲对着她们撒起了谎。
听父亲这样说,那对母子这才拿起了筷子。
我听父亲撒了谎,连忙停下筷子,从碗里夹起一个饺子后就送到了父亲的嘴边。
父亲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道:“我们家大丫真懂事!爸不吃,你吃吧。”
见我不依不饶,父亲只好张开嘴在饺子边上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大丫,乖,赶紧吃吧!爸渴了,我喝口汤!”说完,父亲便舀了一碗煮过饺子的汤大口喝了起来。
不一会儿过后,那对母子就把三十多个饺子吃完了。
吃完饺子后,大婶带着儿子朝着父亲跪了下来:“宝,快给恩人磕个头!大哥嫂子,你们真是好人呐!也不怕你们笑话,自从离开老家,我们母子俩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父亲赶紧伸手把两人扶了起来:“大妹子,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大婶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我们老家是河南的,今年年景不好遭了旱灾,在老家生活不下去了,我就想着回娘家找条活路。”
“那孩他爸呢?”
大婶叹了口气说道:“在孩子五岁时他爸就死了,就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闲聊了一会之后,大婶就要带着孩子继续赶路。
“大妹子,这大晚上的你着什么急?这样吧,今晚你们俩就先在这里将就一晚,等天亮再走!兰子,快把西屋收拾一下!”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别推辞了,妹子,来,帮大姐把西屋收拾一下。”母亲接茬道。
等母亲把西屋收拾好安顿着那对母子住下后已经是深夜两点多钟了,就在我正要睡觉的时候,父亲又和母亲说起了话:“兰子,我刚才不是拿回来点白面吗?你把白面舀上两碗给炒出来,等明天她们走的时候给带上。”
母亲本来想开口劝劝父亲的,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因为她和父亲一样是善良的人。
第二天,那对母子早早地就起了床。
临走的时候,母亲把一个炒面袋子塞在了大婶的手中:“妹子,这饥荒年月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点炒面你母子俩带上,再怎么也不敢饿着!”
在父母的叮咛声中,大婶带着儿子走了......
熬过这个灾荒年景之后,日子逐渐好了起来。
因为家里实在是穷,我们姐妹三人都没有上学,十几岁起就先后在附近的厂子里打起了工。
转眼间,时间来到了20年后。
这期间,我们姐妹三人先后结婚成家。因为父亲没有儿子,我们姐妹三人都没有选择远嫁,即便是嫁的最远的我离家也就二十多里的路程。
因为父母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日子过得好了之后,我们姐妹三人便想着带父母出去旅游一番。
2005年夏天,我便带着父母到邻省转了一圈。
刚开始的时候还很顺利,但就在我们玩了几天要回家的时候,父亲却在去往火车站的途中晕倒了。
见父亲晕倒了,母亲顿时吓得慌了神。我也被吓坏了,随即赶紧给120打去了电话。
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救护车却迟迟也没有赶来!
眼见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黑了,我便赶紧在路边拦起了车,就盼哪个好心人能为父亲停下车。
但令我失望的是,连续拦了好几辆车都没能成功。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辆出租车在我身边停了下来。
“大姐,怎么了?需要帮忙吗?”车子刚停好,司机便问道。
“小兄弟,我是外地人,是来这里旅游的,我爸他好好地就晕倒了,能不能麻烦你把他送到最近的医院?”我语无伦次地说道。
“这有什么?来来来,赶紧上车!”
司机一边说一边把父亲背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父亲放到车上之后,司机便开着车走了。
来到医院之后,司机又帮忙给挂了号,直到父亲转危为安,他才准备离开。
我连忙从身上掏出二百块钱塞在了司机的手中:“小兄弟,这钱你拿着。”
司机却说什么也不肯收:“大姐,快别这样,只要人没事就好!”
“这怎么能行?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你开出租也不容易。”
“大姐,听你口音是山西人吧?”
我一边点头一边说道:“是,怎么了?”
“在我眼里,你们山西人都是我的恩人。”
听他这样说,我不由得愣住了。
“大姐,不瞒你说,20年前,我和我妈逃难路过山西的时候,一位陌生的大伯大娘给我们吃了一顿饺子,临走时还给我们带了二斤炒面。这些年我和妈一直都想找到他们当面致谢,可因为那时候我还小,在加上走得急,就没有仔细打听他们住在哪里。哎,真是遗憾!”
听了司机的话,我愣住了。
仔细盯着他看了半天之后,我笑了!
见我的神情不对劲,司机愣住了:“大姐,你怎么了?”
我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把他拽在了父亲跟前。
盯着父亲看了一会之后,司机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刚才只顾着救人,我就没仔细看,怎么会这么巧呢?”
停顿了一会之后,司机笑着说道:“大姐,你先忙着,我这就回家把妈接过来,她呀,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大约三个多小时之后,司机带那位大婶来到了病房。
不过,令我意外的是,大婶的手中竟然端着一碗饺子!
你猜的一点也没错,这位司机就是当年那个小男孩!
事后我才知道,那年离开我们家之后,这对母子便回了娘家。一年后,在娘家人的张罗下,大婶又嫁了人。
这件事情过后,我们两家便有了联系,直到现在......
大旱之年,父亲种下去的种子没有发芽。
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年除夕夜,他无意中种下的善良的种子却开出了美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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