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暖气片跟摆设似的,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头那个小小的背影缩成一团。
浩然搓了搓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又赶紧放下,怕被老师看见。
我从怀里掏出暖水袋,猫着腰往前挪。
还没走到他座位,门“哐”地推开了。
教导主任孙竹英站在门口,眼睛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你,干什么的?站起来!”我孙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那个暖水袋落在我手里,烫得我心口疼。
01
我在长途汽车站下了车,脚冻得发麻。
县城的天比省城还冷,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我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扫了一圈。浩然说好了要来接我,可我没看见他人影。
等了十分钟,我正准备给他班主任打电话,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拐角跑过来。
浩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到头,里面套了件旧毛衣。
他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清鼻涕。
“爷爷!”他跑过来抱住我,脑袋刚好到我胸口。
我摸了摸他的头,手心碰到他冰凉的耳朵,心里“咯噔”一下。
“咋不戴个帽子?”
“不冷。”他说,可声音都在抖。
我把他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又把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他缩着脖子,像只冻坏了的小鸡仔。
回家的路上,他紧紧攥着我的手。那条路我走过好多回,从车站到他们租的房子,要穿过三条街,一个菜市场。路不近,但浩然从来不让送。
“你爸妈最近打电话没?”我问。
“打了。我妈说下个月回来过年。”
“他们给你买新衣服没?”
浩然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说等回来再买。”
我心里不是滋味。
浩然他爸在省城工地上干活,他妈在饭店打工,两口子挣的钱不多,每个月还要往老家寄。
孩子跟着他奶奶在县城上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到家的时候,老伴正在厨房忙活。她一看见我就唠叨:“你说你来干啥?折腾来折腾去的,浩然的课有啥好听的?”
我没吭声。这次来县城,确实是班主任李晓梅打电话叫我来的。
前天晚上,老伴接的电话。
李老师说,浩然最近上课老走神,作业也写得不认真,建议家里能来个人听听课,了解了解情况。
老伴把原话转给我,我当时就坐不住了。
我这辈子当院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一听说孙子在学校有事,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浩然,班主任对你好不好?”吃饭的时候,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
他扒了口饭:“还行。”
“那别的老师呢?”
他筷子停了一下:“都还好。”
我看着他那躲闪的眼神,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晚上,浩然趴在桌上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看。他写得很慢,老是用橡皮擦。我发现他的字缩在一起,挤在格子里,跟怕被人看见似的。
“这道题会做吗?”我指着数学题问。
他看了看,点头,又摇头。
“到底会不会?”
“有点难。”他小声说。
我拿起他的作业本,翻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潦草,有的作业只写了一半。最后几页有红笔批的“重写”,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
“这是哪个老师批的?”
“教导主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更小了。
“她为啥让你重写?”
“因为写得不好。”
我从他书包里翻出上次的考试卷子。数学68,语文72。卷子上没有评语,只打了个分数。但我注意到,卷边被人折了又展开,像是反复看过。
“你妈妈看你卷子不?”
他摇头:“她太忙了。”
“你爸呢?”
他也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爷爷,你明天……真的要去听课吗?”
“咋了?”
“没……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更没底了。孙子从小心思就重,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往外说。跟他爸一个德行,什么苦都自己扛着。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在旁边打着呼噜,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县城实验小学,我打听过了。
以前我当院长的时候,跟这学校打过交道。
那年他们校长赵兴华的妈来医院看病,是我亲自主刀。
但这事过去快十年了,估计早没人记得了。
我也没打算提。我就是来看看孙子,不想搞什么特殊。
第二天一大早,浩然就起床了。他翻箱倒柜找了一件干净外套换上,还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爷爷,你看我这样行不?”他转了个身给我看。
我笑着点头:“行,精神得很。”
他又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爷爷,你也换件衣服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袄,袖口都磨破了。但这件衣服我穿了七八年,最暖和。
“穿这个就行,暖和。”
浩然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后来我才想明白,他当时是想让我穿得体面点,怕我在学校被人笑话。
可我哪里在意这些。
出门的时候,老伴往我口袋里塞了两个暖水袋:“拿着,给浩然暖暖手。”
“学校不让带。”
“你傻啊,趁没人看见悄悄塞给他。”
我接过暖水袋,揣进怀里。那两个暖水袋贴着胸口,烫得我浑身暖和。
那天早上,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浩然走在我前面,小身板挺得笔直。他回头看了我好几眼,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我当时没看懂那个眼神。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孩子最后的期盼。
02
实验小学在县城中心,大门气派得很,门口挂着好几块铜牌。
我刚到门口,就看到一群家长站在校门外,有的拎着书包,有的给孩子整理衣服。
我正准备跟着进去,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把我拦住了。
“干啥的?”
“来听课的。”我说,“我孙子在三年级一班。”
保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上的棉袄,慢悠悠说:“家长听课得登记。”
我正准备登记,旁边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挽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从我身边走过去,保安冲他们点头笑了笑,压根没拦。
我看了保安一眼,他有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快点登记。”
我签了名,写着“吴兴国,吴浩然的爷爷”,他还让我写身份证号。
我把号填完,他才放我进去。
进大门的时候,我看到那个时髦女人跟她男人已经走远了,保安正冲她笑呢。
校园挺大的,教学楼刷着白色瓷砖,看起来比我们省城一些学校还气派。我找到三年级一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孩子。我探头看了看,浩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坐得很直,小身板挺得硬邦邦的。
我刚要进去,一个年轻女老师从里面出来,差点跟我撞上。
“您是……”
“我是吴浩然的爷爷,来听课的。”
李晓梅老师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吴爷爷来了啊,快进来坐,后面有椅子。”
她把我领到最后一排,指着一张塑料凳子。
凳子很小,我那块头坐上去屁股有一大半悬空着。
李老师又加了一句:“您别乱走动啊,上课时候不能打扰孩子们。”
“行,我知道。”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满教室的孩子。
三年级的学生,大的十一岁,小的才九岁。
有的穿着名牌羽绒服,有的穿着运动服,看着都挺体面。
可我的浩然,坐在那群孩子中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特别扎眼。
教室里有暖气片,我伸手试了试,只是温乎,根本不怎么热。那些穿厚衣服的孩子没事,可浩然那件薄衣服,哪扛得住。
我看着浩然搓了搓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又赶紧放下来。
他的同桌是个胖乎乎的男孩,穿着件带毛领的羽绒服,桌肚里还摆着个小暖风机。
那个暖风机嗡嗡响,热风直往浩然那边吹。
可浩然离得远,根本吹不着。
我注意到,浩然的笔盒里只有几支短铅笔,有的都快握不住了。他同桌的笔盒又大又漂亮,里面满满当当的,各种颜色的笔摆得整整齐齐。
浩然想用同桌的笔,手伸过去,他同桌“啪”地把笔盒合上了。
浩然收回了手,不说话,看着黑板。
我心里跟针扎似的。
上课了,是语文课。
李晓梅老师在黑板上写课文,声音不大不小,讲课中规中矩。
她提问的时候,叫了好几个同学起来回答问题。
那些孩子答得要么流利,要么磕巴,但至少都有话可说。
浩然一直没被叫到。他坐在那里,手藏在桌肚里,不知道在干什么。我伸长脖子看了看,发现他在搓手指,把指甲边的死皮一块一块撕下来。
他从小有这个毛病,一紧张就撕指甲边上的皮。
过了一会儿,李老师提出一个问题:“谁能说说,这篇课文的中心思想是什么?”
好几个孩子举手。浩然没举,他低着头,盯着课本。
“吴浩然,你来说说看。”李老师终于叫他了。
浩然站起来,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不知道。”
“声音大一点。”
他又说了一遍,还是很小。
“行了,坐下吧。下次上课之前好好预习。”李老师说完就继续讲课了。
浩然坐下来,我看到他吸了吸鼻子。
他在哭。
只是没有哭出声。
我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李晓梅为什么要叫家长了。
03
课上了一半,浩然开始打喷嚏了。
一个,两个,三个。
他努力控制着,把脸埋进胳膊里,不让声音发出来。
可鼻涕还是往外流,他用袖子擦了擦——那羽绒服的袖子都磨亮了,硬邦邦的,擦鼻子哪管用。
我坐在最后一排,从怀里掏出暖水袋摩挲着。暖水袋还热乎乎,我攥在手里,手心都出汗了。
我看着浩然那个样子,心跟堵了块石头似的。我想冲上去,把那暖水袋塞他怀里,可我又怕惹事。
这是我第一次来孙子学校,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浩然又打了个喷嚏,这次声音大了点。
旁边的几个同学扭过头看他,有人小声笑了。
李明旭——就是那个穿名牌羽绒服的胖男孩,也扭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那种瞧不上的意思。
浩然低着头,脸红到耳根。
我从怀里掏出暖水袋,又放了回去。
我告诉自己,忍一忍,下课再说。
李老师继续讲课,她在黑板上写板书,背对着学生。
我注意到浩然的手在抖,他拿起笔想写字,写了一段,又用橡皮擦了。
桌子上落了一层橡皮屑,他用手扫到地上,那动作很小。
我站起来,准备把暖水袋送过去。
可我刚站起来,李老师就转过身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
我又坐下了。
我活了七十多岁,一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以前当院长,连县长来了都得叫我一声“吴院长”。
可这会儿,我连站起来给孙子送个暖水袋的胆子都没有。
后来我才想明白,我不是怕老师,我是怕浩然难做。
我要是跟他同学吵起来,挨训的是他。
我要是在教室里闹起来,被笑话的也是他。
这个道理,当了二十年院长的人,怎么会不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口气堵得难受。
一节课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响,我准备等李老师走了,去给浩然暖水袋。可我的屁股还没离开凳子,孙竹英就进来了。
她跟李老师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
“上课前我说两句。刚才我经过教室,看到有学生在上课时候玩小动作。还有的家长,上课不老实坐着,左顾右盼的。既然来听课,就好好听,别影响孩子。”
她说着,眼睛扫到我这里。
我心里一惊。
她肯定看到我站起来了。
“还有,”她继续说,“学校有规定,不许任何家长在上课期间跟学生交流、递东西。再有下次,直接请出去。”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我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坐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
浩然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攥紧手里的暖水袋,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孙竹英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地的声音“咚咚咚”的,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上。
下课后,我走到浩然身边。他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那老师……经常这样吗?”我问他。
他没吭声,点了点头。
“她训过你没有?”
他又点了点头。
“为啥?”
他支吾了半天:“有一次上课,我跟李明旭借橡皮,被她看到了。她叫我站起来,问了我半天……”
李明旭从他身边走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他妈妈一模一样——居高临下。
“后来呢?”
“后来她让我写检查,还让我妈来学校。”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妈没来。”
我心里堵得厉害,但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爷爷在。”
“爷爷,”他小声说,“你明天还来不?”
“来,怎么不来。”
他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像是怕被人看见。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生闷气。老伴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她叹了口气。
“那学校我去过一回。浩然的教室确实冷,我在外面站着都冻得慌。”
“那你怎么不给孩子买件厚衣服?”
“买了啊,他不要。说别的孩子穿的都是名牌,他穿那种便宜货,会被人笑。”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钱这个东西,还真他妈重要。
以前当院长,没缺过钱,也没太把钱当回事。可现在我发现,在有些地方,钱就等于面子。
一个十岁的孩子,穿件旧衣服,都会被同学看不起。
我想起浩然同桌那件羽绒服,毛领子上的标签还挂着一小截,一看就是新的。那个暖风机,我在网上见过,一百多块钱一个。
浩然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和一只装着生锈铅笔的笔盒。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给侄子杨泽洋打了个电话。
杨泽洋在县教育局当副局长,是我大姐的儿子。他从小跟我亲,有什么话都跟我说。
“泽洋,你睡没?”
“姑父,还没呢。咋了?”
“我想问你个事。县城实验小学那个教导主任,你认识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认识啊,姓孙,叫孙竹英。咋了?”
“她这人咋样?”
杨泽洋顿了一下:“姑父,您老怎么问起她了?”
“我今天去浩然学校听课,跟她打了个照面。”
“哦……”他拖长了调子,“她那人吧,工作挺认真,就是脾气不太好。听人说她在家压力大,她老公去年下岗了,她一个撑着家,还要管孩子。她儿子今年中考,考得不行,她心里攒着火呢。”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明天,”我说,“我还去。”
04
第二天一早,老伴又往我口袋里塞了两个暖水袋。
“你别再干坐着了,”她说,“孙子冷死你都不敢动,你七老八十的,怕个啥?”
“怕给浩然丢人。”我老实说。
“你就穿这一身,已经够丢人了。赶紧换件衣服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军绿色旧棉袄,袖口磨得发毛,前襟还有块油渍——是昨天在菜市场蹭的。
可我还是没换。
我这辈子就这德行,不讲究吃穿,觉得衣服干净就行。
“不换了。”我说。
老伴气得骂了我一句:“这辈子就这副穷酸相,该!”
我没吭声。我摸了摸那两个暖水袋,热乎乎的,贴着心口。那热好像能给我壮胆似的,让我的腰杆直了几分。
到学校的时候,保安这次没拦我,但看我的眼神还是那副模样。我没理他,径直上了二楼。
教室里还是那个样。暖气片温乎,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孩子们有的在玩闹,有的在写作业。浩然还是坐在那个位置,还是一副缩着脖子的样子。
我注意到,他今天里面多穿了一件毛衣——是他奶奶那件大红色的旧毛衣,袖子卷了好几道,看起来很臃肿。但那好歹暖和点。
“爷爷,你今天又来了。”他小声说。
“爷爷天天来。”我说。
上课铃响了,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是个中年男老师,板着脸,讲课很快,声音挺大。
他喜欢提问,而且提问的方式很奇怪——他点名的时候,先叫成绩差的,答不出来,他就训一顿,再叫成绩好的,答出来,他再夸一顿。
浩然是那种“先被叫”的学生。
“吴浩然,你来答这道题。”
浩然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会不会?”
“还……还在想。”
“还在想?上课都讲过了,你还想什么想?”数学老师的嗓门越来越大,“你上课在干嘛?脑子呢?”
浩然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站着,想好了再说。”
浩然就这么站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他面前的数学书上。他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个场景,手心都攥出汗了。那个暖水袋在我怀里烫得要命。
“老师,”旁边一个女生忽然举手,“这道题我会。”
“那你来答。”
女生噼里啪啦说完了过程。
“看看,”数学老师说,“你怎么就不学学人家?坐下!”
浩然坐下了,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我猜他在哭,只是不敢出声。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浩然一直低着头。他面前的数学书一个字都没写,全都湿了。
下课铃一响,数学老师夹着课本走了。浩然还坐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浩然,没事。”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那副样子,我看了想哭。
“爷爷当年也被人训过,”我压着声音说,“训了一辈子。”
他愣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爷爷那时候是学生,老师天天训我。训完了,我就回家哭。”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相信。
“可你现在是院长啊。”
“那是后来的事。当年谁看得起我?”
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爷爷,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我说,“你只是还没找到状态。爷爷给你保证,你会变好的。”
他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暖水袋,趁没人注意,塞到他手里:“拿着,暖手。”
他愣了一下,本能地把手缩回去:“不行,学校不让带。”
“没事,不让带就不让带,爷爷在这儿。”我把暖水袋又塞回他手里,“你放桌肚里,别让老师看见。”
他犹豫了一下,把暖水袋放进桌肚,抬头看我。他笑了,很浅。
我那心,终于暖和了那么一下。
可这一下没暖太久。
“吴浩然!”一声尖利的喊声在门口响起。
孙竹英站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你!”她指了指我,“站起来!”
05
我慢慢站了起来。
李老师在讲台上也愣住了:“孙主任,这是……”
“你别管。上课时间,家长随便走动,递东西,这违反规定了,你们班主任管不管?”
李晓梅脸色发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竹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他给我孙子送个暖水袋,外面冷,孩子冻得受不了。”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谁说他冻得受不了了?别人家孩子怎么不冻?”孙竹英走到浩然桌前,“暖水袋呢,拿出来!”
浩然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在抖。
他的手慢慢伸进桌肚,把暖水袋拿了出来。
孙竹英一把夺过来,端详了一眼,冷笑一声:“这种便宜货,谁让你带进来的?学校有规定,不许带任何取暖设备!你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你是哪个村的?不懂规矩?”
我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被人这么当众训。可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一旦吵起来,最难受的是我孙子。
“我知道错了,”我说,“以后不带了。”
“错了?你影响课堂纪律,你批评两句就完了?我跟你说,你今天要是不写检查,以后不许来听课!”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告诉她,我以前也是个干部。
我想告诉她,我治过的病人都排着队感谢我。
我想告诉她,我孙子不是故意的。
可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看着浩然,看着他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好,我写。”
孙竹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爽快。
“行,你跟我出来。”
我跟着她走出教室。经过浩然身边的时候,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爷爷出去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走廊上,孙竹英掏出一个本子:“你写,保证以后不违反课堂纪律,不干扰教学秩序。”
我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我当过二十年院长,从没给人写过检查。没想到,第一次写,是在孙子学校。
写完,孙竹英看了看,说:“记住了,再有下次,直接取消听课资格。”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地的声音一路远去。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笔还握得紧紧的。
“吴爷爷……”李晓梅从教室出来,站在我身边,表情很纠结,“您别生气,孙主任她……她今天心情不好。”
“我知道。”
“她儿子昨天中考成绩出来了,考得特别差。她这两天……脾气很大。”
李晓梅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李老师,”我转过身,“浩然这孩子,我不求你特别照顾他。但你告诉他,要是孙主任再欺负他,就让他打电话给我。”
“吴爷爷……”
“我走了。”我说,“明天还来。”
我就这么走了。出校门的时候,保安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回到家,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老了,满脸褶子。
老伴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脸上都写着呢。”
我没再吭声。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屋门口,看着天,发了一下午呆。
浩然放学回来,看到我坐在门口,就蹲在我面前,小声说:“爷爷,我今天没哭。”
我摸了摸他的头:“那是好事。”
“李明旭他妈妈给孙主任送了东西。”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送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看到她提了一个袋子进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空着手。”
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李明旭他妈妈跟孙主任有来往,所以他对李明旭好,动不动就夸他。
而浩然这样的孩子,穿得不好,成绩平平,家里又没背景,自然就成了孙主任眼里的“问题学生”。
“以后咱也不怕她。”我说。
“可我怕。”浩然低下头,“她老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不会,她又骂我。”
“你不会的题,爷爷教你。”
“你都会吗?”
“爷爷以前是院长,什么题不会?”
他看着我,笑了:“那你怎么不问?”
“因为我不想让你难堪。”我说,“但你要是想学,爷爷都教你。”
那天晚上,浩然破天荒地拿出数学书,让我教他。我坐在他旁边,一题一题地给他讲。
我发现他不是笨,就是没人教,基础打得不牢。
教到九点多,他困了,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我看着他瘦小的身子,心里跟翻江倒海似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学校走廊里,面前是一排排教室,里面坐满了孩子。
他们都看着我,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爷爷”。
我找啊找啊,找浩然,就是找不到。
后来我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06
第三天,我又去了。
这次我换了件干净的夹克衫,是儿子过年给我买的,我嫌太新,一直没舍得穿。老伴看我穿了新衣服,愣了一下:“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理她,出门前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千块钱。不多,但够给浩然买几件厚衣服了。
到学校后,我没去教室,先去了校长办公室。
赵兴华校长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站起来:“你好你好,你是……”
“我是吴浩然的爷爷。”我说,“那天来听课的。”
“哦,知道了知道了。”他跟我握了手,“您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学校能不能把教室里的暖气修一修。孩子冷,手都冻僵了,怎么写字?”
赵兴华笑容收了一点:“这个问题我们注意到了,不过维修需要时间,经费也比较紧张……”
“我理解。”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孩子们买点取暖设备也好,修暖气也好,都行。”
赵兴华看了一眼信封,愣了一下:“这……”
“我不是要搞特殊,”我说,“我就是想让我孙子暖和点。”
赵兴华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您家是做什么的?”
“退休了。”我说,“以前在省城医院干过。”
“哦?那您以前是……”
“一个普通大夫。”
赵兴华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信封推了回来:“这不合适,学校不能随便收家长的钱。”
“那这样吧,你当我捐的。”
“那也得走正规流程。”
“行,那您按流程走。”
我把信封留在他桌上就走了。赵兴华追出来:“您贵姓?”
“吴。吴兴国。”
他愣了一下,好像在琢磨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没回头,径直去了教室。
那天正好是语文课,李老师讲得还不错。
浩然坐在第三排,桌上摊着语文书,手里握着一支铅笔。
我注意到,他今天精神好多了,大概是因为我教他做了作业,上课被提问时答上了两道题,李老师还夸了他一句。
可我没高兴太久。
第二节课是孙竹英的课——她教品德与社会。她走进教室,表情跟昨天一模一样。
“上课前我先说几句,”她站在讲台上,“有家长向学校反映,说教室太冷了。”
她的目光扫过我:“我想告诉某些家长,学校不是你家,别拿你农村那一套来要求我们。城里孩子怎么上课的,你们不懂,就别瞎提意见。”
她话音刚落,全班的目光又一次投向我。
“有些人啊,”她继续说,“自己没本事,就觉得孩子受委屈了。你怎么不想想,你孩子怎么考得差?他怎么就那么特殊呢?”
我坐着一动不动。
浩然低着头,整个人僵硬了。
“还有,我听说有家长给校长送礼。这种事,我们学校坚决杜绝!你要是觉得送点东西就能改变什么,那你大错特错了!你的孩子该考不好,还是考不好!”
她说完就讲课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脸上火辣辣的。我活了七十多岁,没被人这么当众羞辱过。那句“农村那一套”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知道,我不能吵。
一吵,浩然在学校就更抬不起头来了。
可我真的忍得好辛苦。
那天放学后,浩然跑来找我。他抱着一个暖水袋——就是我给他的那个。
“爷爷,我今天没被骂。”他说。
“不错。”
“可同学们都说……你是那种爱送礼的家长。”
我愣了一下:“谁说的?”
“李明旭说的。他说他妈妈说的,你给校长送了钱,想让我成绩好。”
我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浩然说,“但他们都这么说。”
我看着孙子那张委屈的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一股恨意——不是恨孙竹英,是恨这个势利的世界。
“浩然,”我说,“你信不信爷爷?”
他点头。
“那爷爷告诉你,你只要好好学,以后谁都不敢小看你。”
他沉默了很久,小声说:“可是爷爷,我已经很努力了。”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
“我知道。”我说,“你比谁都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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