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抬起头,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身上的棉袄脏兮兮的,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
他眯着眼往我这边瞅了半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豁的黄牙。
“瀚娃子,是我,你爸。”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那个夏天,我跪在他面前,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就借三万块钱交学费。
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最后把烟杆子往地上一磕,说了句——“滚。”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跟没事人一样笑着说:瀚娃子,你房子大,分我一间住。
01
1998年的夏天,我永远都忘不了。
太阳快把地上的柏油路烤化了,我在养母王秀梅的坟前烧完纸,跪了很久才起来。
坟是新坟,土还没踏实,上面压着几块石头,风吹得纸灰卷得到处飞。
我娘走了一个月了,肺癌。最后那段日子她瘦得皮包骨,拉着我的手说:“瀚娃子,你要好好念书,考出去。”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揣在兜里都焐热了。
村里人都在传,说我爸沈永康走了狗屎运,老村拆迁补偿款下来了,足足三百五十万。还有人说他分了三套楼房。
三百五十万,那时候在我们那穷地方,够活几辈子了。
我从坟地回到家,沈永康正坐在院里那棵槐树底下抽旱烟,烟锅子吧嗒吧嗒响,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他身边放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钱,一沓一沓的,码得整整齐齐。
我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爸,就借三万,当学费和生活费,等我毕业了,一准还你。”
他没看我,还在那抽旱烟。
我往上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水泥地上,砰的一声。
“爸,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有出息吗?我考上大学了,三年出来就有工作了,到时候我能挣钱养家。”
他还是不吭声。
我又磕了一个,这回磕得重,额头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爸,就三万,剩下的钱都是你的,我分文不要。”
他终于有了反应,把烟锅子往地上磕了磕,站起来往屋里走。
我心里一喜,以为他去拿钱。
谁知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数了五十张,扔在我面前的地上。
“五千块,拿上走吧。以后别回来了。”
我愣在那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你不是我亲生的,我凭啥给你花这钱?”
那些话从耳朵里钻进去,刺得脑袋嗡嗡响。我盯着地上那一沓钱,五十张,一百块一张,被风吹得翻起了角。
我跪了大概有一个钟头,他再没出来。
后来隔壁家的赵婶子过来拉我,说:“瀚娃子,你爸就那脾气,你先起来,婶子给你想办法。”
我站起来,弯腰把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装进内衬口袋里。
我没回屋,直接背上早就收拾好的包,走了。
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沈永康站在槐树底下,烟雾绕着他,看不清是啥表情。
02
我一路走到了镇上,坐上去县城的班车,又从县城转大巴去省城。
车开动的时候,我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掏出来看了很久。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红皮金字,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丁哲瀚。
我考上那年,村里人都说老沈家祖坟冒青烟了,一个抱养的孩子都能考上大学。
可现在这通知书揣在我兜里,烫得慌。
我在省城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馆,一晚上十五块,房间连个窗户都没有,墙上还往外渗水。
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沈永康往地上扔钱的样子。
睡不着我就摸黑坐起来,翻我娘的旧铁盒子。
这盒子是我临走时从老屋翻出来的,里面没啥值钱东西,就是我娘留下的一些零碎。
有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条,我娘的字写得不好看,像小学生似的,歪歪扭扭。
“瀚娃子,你爸心里有你,就是嘴硬。你长大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看了几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把那几个字洇得更糊了。
盒子底下还有一只银镯子,是我娘跟沈永康结婚时的聘礼,分量不重,但做工还算精致。镯子里面刻着两个字,王秀梅。
我娘的嫁妆,除了这只镯子,啥都没剩下。
我来省城的时候兜里除了那五千块,就只有这只镯子了。
那天晚上在旅馆里,我抱着那个铁盒子睡着的,梦见我娘还在,坐在灶台边上给我纳鞋底子,嘴里哼着歌。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学校报到了。
学费加住宿费一共八千六,我先交了第一年的学费,剩下的钱交了住宿费和书本费,再一数兜里,还剩一千二。
我蹲在宿舍楼下,把那一千二数了三遍。
不够。
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一大截,生活费更别说了。
我掐着指头算了算,就算不吃不喝,也得再找份工作。
后来我找到了一份工地的活,搬砖,一天十五块。
白天上课,晚上去工地,干到凌晨一两点才回来。睡着的时候,室友们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干了三个月,我攒够了第二学期的学费。
可第二学期交完费,兜里又空了,干干净净,一分不剩。
就在我愁得不行的时候,认识了陈虎。
他爸是个小包工头,在省城干了有十来年了。陈虎初中没读完就出来跟他爸干了,比我小两岁,但干活比老手还利索。
有一回我在工地搬砖,他也在这干。看我干到半夜还不歇,他递了根烟过来,问我:“兄弟,咋这么拼?”
我说缺钱。
他说谁不缺钱,但你这干法不划算。搬一整天砖挣十几块,够干啥?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栋半拉子楼:“你看那些贴瓷砖的,一天挣多少你知道不?四十块。”
四十块,我的眼睛亮了。
从那天起,我跟陈虎学贴瓷砖。
贴瓷砖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不容易,水泥的比例、瓷砖的平整度、缝隙的均匀,哪样差了都得返工。
我贴的第一家是个厨房,贴完了歪歪扭扭的,人家不给工钱。
我跟陈虎蹲在路边啃馒头,他骂我:“你那手艺,连狗都嫌。”
我没说话,把那馒头就着白水咽下去,心想下回一定得贴好。
那一年,我退了学。
陈虎骂我傻,说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说退就退?
我说不是想退,是等不及了。三年毕业,太慢了。
我得赶紧挣钱,挣够了钱,把那一万七的学费还回去。
那时候我心里憋着一口气,说不清是对谁的气,反正就是不能服输。
03
退学之后,我跟陈虎一起干。
他爸手下活多,今天贴瓷砖,明天装水管,后天砌墙。什么活都干,啥钱都挣。
头一年,我们俩挣的钱统共两万八,刨去吃喝住,还剩一万六。
我把一万六存起来,想着再过一年,凑够三万,就还沈永康。
对,我还惦记着那三万块的事。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心里膈应。我想把钱甩他脸上,跟他说:“你看,我不用你的钱也一样能行。”
可我攒了一年,他又攒了一年,钱是攒够了,心里那股气却没那么冲了。
第三年秋天,有一回我在工地上干活,远远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马路对面,穿得灰扑扑的,往这边瞅。
我手里的瓦刀顿了一下。
那人很像沈永康。
我眯着眼想看清些,可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弓着腰,像个老头该有的样子。
我没追上去。
后来的事就更说不清了。
陈虎后来告诉我,说有个老头在工地外面站了两钟头,看我在那搬砖。我看他的时候,他身子晃了一下,然后走了。
我问陈虎:“你咋不早说?”
陈虎说:“说了你又不高兴。”
那年冬天,陈虎他爸出了事,被一个包工头坑了,十几万的工程款没要回来,公司关了门,他也回了老家。
就剩我和陈虎。
我们商量了一下,借了三万块,在城郊租了个门面,开了一家建材店。
门面不大,三十几个平方,堆满了水泥和白灰。
刚开始没人来,我跟陈虎坐在门口大眼瞪小眼,一天下来一个顾客都没有。
陈虎急了:“咱这是要喝西北风啊。”
我说:“不急,得想办法。”
后来我开始跑工地,一家一家去推销。嘴皮子磨破了,鞋子磨烂了,终于跑下了第一单生意。
虽然只是几千块的单子,但总算开张了。
陈虎高兴得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多加了两块钱的肉。
那一年,我们挣了五万块钱。
第二年,我们换了个大点的门面,雇了两个人。
第三年,我们开始接工程,包工包料。
生意就这么慢慢做起来了。
到了第五年,我和陈虎已经是省城数得着的建材商了。我们有了自己的办公楼,仓库,还有二十几个员工。
可是这些年,我从没回过那个村子。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以啥身份回去。
当年沈永康说“你不是我亲生的,我凭啥给你花这个钱”,这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二十年,拔不出来,也磨不平。
我给他寄过几回钱,都退了回来,原封不动的。
后来我就不寄了。
04
沈永康那边的事,我陆陆续续听村里人说过一些。
说他把三百五十万存在银行里吃利息,日子过得挺滋润。
说他天天泡在茶馆里打牌,逢人就说:“我儿子在省城,有出息着呢。”
没人当面戳穿他——他那个“儿子”,早就被他赶出家门了。
可大家背后都笑他,说老沈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后来有一回,村里人跟我说,沈永康被人骗了钱。
骗他的人不是外人,是他亲侄子,沈永福的三儿子沈大壮。
那小子嘴甜,一口一个大伯地叫着,说要做点生意,手头紧,跟他借二十万,利息给得高高的。
沈永康信了,把钱借出去了。
结果沈大壮拿着钱去了澳门赌博,输了个精光,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沈永康去找沈永福要钱,沈永福说:“我儿子借的钱,你找他要去,我管不着。”
两兄弟吵了一架,后来就不来往了。
这是第一回被骗。
后来又被人骗了两回,一回是搞什么保健品投资,一回是帮人担保贷款。
三回下来,三百五十万折了一大半,还剩一百多万。
村里人都说,老沈这是命里不该有财。
他听了也不吭声,照旧去茶馆打牌,只不过后来去得少了,因为口袋里没钱了。
再后来,安置房也让沈大壮给占了。那小子输了钱,回来把沈永康一推,说老头子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浪费,搬去老屋吧,这里我住。
沈永康老了,打不过,也没地方说理,就搬回了村里那间快塌的老屋。
这些事,我听了也就是听着,没啥感觉。
说心里不难受是假的,可一想起他当年那句“你不是我亲生的”,那股难受劲儿就散了。
这些年我越来越不爱想那些事。
生意上的事忙,也顾不上。
偶尔闲下来,泡杯茶坐在窗边,就会想起我娘。想起她在灶台前给我做饭的样子,给我纳鞋底子的样子,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些话。
我觉得我这辈子欠我娘的,多过欠沈永康的。
05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合同。
陈虎推门进来,脸色有点怪,往门口努努嘴:“老丁,你爸来了。”
“谁?”
“你爸,沈永康。”
我手里的笔停了。
陈虎又说:“在楼下,门卫拦着不让进,他报了你的名字。”
我说:“让他上来吧。”
十分钟后,门开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人缩了一圈,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油腻腻的,袖子磨得发亮。
他手里拄着一根树枝,是路边捡的那种,连皮都没剥。
他眯着眼往我这边看,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出我来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缺了豁的黄牙。
“瀚娃子,你住这么大的房子啊?”
我办公室在二十楼,落地窗,往外能看到大半座城。装修是陈虎找人弄的,说是照着五星级酒店的标准来的,看着是挺气派。
我没接他的话茬,让秘书倒了杯茶。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四处打量,看看天花板,看看地毯,再看看窗外,像个第一次进城的老乡。
“瀚娃子,”他端起茶杯,手在抖,“我这把老骨头,没地方去了。”
我说:“咋了?”
他说:“老屋塌了,住不了人。安置房让沈大壮占了,村里也没别的去处。”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你房子大,分我一间住呗。”
我说:“爸,你想住多久?”
他眼睛一亮:“你要是肯让我住,我就不走了。”
我没搭腔,坐在椅子上看他。
二十年了,他老得真是厉害。
脸上全是褶子,手背上的皮像老树皮一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来的小腿上全是青筋。
我问他:“你的钱呢?”
他低着头没说话。
“三百五十万,都花光了?”
他还是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瀚娃子,爸知道错了。当年那件事,是爸不对。”
我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坐到他对面。
“爸,我想问你一件事。那年的三万块,你为啥不给我?”
沈永康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把他安排到了公司附近的招待所住。
我说这几天忙,等忙完了再谈住的事。
他点点头,拎着个破布袋子,跟着服务员走了。
我站在窗口往下看,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走一步晃一下,像个随时要倒下去的人。
06
过了一礼拜,我都没去见沈永康。
不是不想见,是我不知道该咋面对他。
那三万块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二十年了,拔不出,咽不下。
陈虎看不下去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跟我说:“老丁,你这样就有点过了。你爸那天来找你,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再怎么恨他,也得给老人家一口饭吃。”
我说:“我不是不给他吃,我就是想弄明白那件事。”
“哪件事?”
“那年的三万。”
陈虎放下筷子:“老丁,你就那么记仇?”
“不是记仇,”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为啥。是不舍得钱,还是不舍得给我。”
陈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了。
第四天,我去了招待所。
沈永康住的那个房间不大,就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停车场,能听到下面车来车往的动静。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床头坐着,抱着那个破布袋子,眼睛盯着墙发呆。
看到我来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瀚娃子,你来了。”
我说:“爸,今天你给我一句实话。那年那三万块,你为啥不给我?”
沈永康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下了头,半天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外面的车喇叭声一阵一阵的。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瀚娃子,那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我不是舍不得那个钱,我是怕。”
“怕啥?”
“怕你花了我的钱,翅膀硬了就不回来了。”
他的话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砸在我心口上,又沉闷又钝。
“你考上大学那天,我一个晚上没睡着,”沈永康说,声音很轻,“我替你高兴。可我一想,你要是念了书有了本事,还认我这个爹吗?”
他抬起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有泪花在转。
“我不是怕你花钱,我是怕你走了就不回来。”
我坐在椅子上,手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
“爸,那年我跪在你面前磕头,你扔了五千块在地上,说我不是你亲生的。你让我滚。”
沈永康的脸色白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当时要是给你了,把这钱给你了,”他的嘴唇在抖,“万一你走了不回来呢?”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可我没想到你真走了。”
“那你还来看我干啥?”我的嗓子发紧,声音都变了调。
沈永康愣住了。
我说:“我在工地干活那一年,你来过省城,在马路对面站了两个小时。”
沈永康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一滴一滴掉在他的手背上。
“瀚娃子,”他说,“我来看你了,我不敢进去。”
“我要是进去了,你肯定会恨我。”
“我那样对你,我又有啥脸去见你呢。”
我看了一眼窗外。
停车场里的车进进出出,远处的太阳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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