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我去东京的一家大医院做体检,看到医院的大厅里,至少有200多位患者。我扫了一眼,大多数是老年人,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戴着助听器,一位老太太大概已经年过八十,弯着腰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个小布包。

我留意了一下,没有一个人是被子女陪着来的。

这让我想起了中国的医院。父母生病,子女陪同,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挂号的时候有人排队,见医生的时候有人补充病情,拿了检查单有人帮着跑腿,结账的时候有人掏钱。医院里熙熙攘攘,家属往往比病人还多。那种热闹,是一种家的温度。

而日本的医院,却是另一番景象。安静,有序,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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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日本社会会如此“冷漠”?

要理解这个现象,首先得看日本社会的结构。

日本是全球少子高龄化最严重的国家之一。许多今天七八十岁的老人,子女本就只有一两个,甚至有人膝下无子。而这为数不多的子女,早已散落在日本列岛的各个角落——东京、大阪、名古屋,乃至海外。父母住在九州的小城,儿子在东京的公司上班,女儿在横滨带着自己的孩子。一年见几次面已是奢望,何谈陪着去趟医院。

这种地理上的分散,不是子女不孝,而是现代社会结构使然。日本以三人为基本单位的“核家族化”早在几十年前就已完成,三代同堂的大家庭早已是少数。今天日本的老人,有相当大比例是独居,或者只与年迈的配偶相依为命。于是便出现了一个令人心酸的词:“老老护理”——七十多岁的妻子照顾八十岁的丈夫。两个人都走得慢,一起颤颤巍巍地走进诊室,已经是这个时代老年夫妻能给彼此的最大陪伴。

子女即便有心,也常常有力不从心之苦。日本年轻一代面临的是工作、育儿、照顾老人的三重压力。况且,双职工家庭已成日本社会主流,同时,退休年龄也延长到65-70岁,已经成为日本社会的新规则。所以,请一天假陪父母看病,在我们中国是谁都能够理解的当然事,但是在日本,尤其是在东京这样的国际大都市,向公司“请假”本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所以,即使子女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要请假陪父母去医院看病,在日本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情。

没有子女陪同,老年人去医院看病,会不会遇到麻烦?

其实,日本的医疗体系,早就为“一个人看病”做好了准备。在某种程度上,是默认老人一个人去看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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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社区里,星罗棋布着大量小型专科诊所:内科、整形外科、眼科、皮肤科、妇产科……大多是私立的,规模不大,但专业医生坐镇,就诊方便,离家不远,骑一辆自行车,或者搭一段公共汽车便能到达。对于行动尚算方便的老人来说,去诊所看病,不过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并不需要兴师动众。

而走进日本的大医院,第一个感受往往是清晰。挂号机、取号机、检查窗口,每一个流程都有明确的指引,颜色、编号、声音提示,一环扣一环。不少大医院里,各个科室以颜色区分,地板上有导引线,广播会反复呼叫候诊号码。即便是不太熟悉流程的老人,按照提示一步步走下去,也不至于迷失。

更重要的是,这些医院里都有工作人员守在挂号机和付款机旁边。不是为了催促,而是为了协助。另外,各个医院还都有人工窗口,方便老年人咨询和付费。

至于住院,日本医院的专业护理体系也承担了家属在其他国家通常担当的照顾职能。护士会量血压、换药、协助进食、上厕所和洗澡,这一切都包含在住院费用之内。原则上,只允许家属在下午的时段探望一小时,而不允许家属驻院陪伴。

日本老人之所以独自去医院,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不想麻烦孩子,这也是日本人一种深入骨髓的体面,或者说是一种文化。

“子供に迷惑をかけたくない。”(不想给孩子添麻烦),这是日本老人们最常说的一句话。

这句话,在日语里不是谦辞,而是真心话。日本老人对“自立”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自己能处理的事,绝不开口求人,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亲生子女。只要自己能走,都会独自坐车去医院,独自挂号、候诊、拿药,独自回家——在他们看来,这不是孤独,而是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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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过来看,子女一代也形成了某种默契。只要老人还“能自己去”,就不会主动提出陪同。不是不关心,而是一种相互体谅的边界感。日本社会对个人空间的尊重,在代际关系里同样存在。

这当然有其可贵之处:老人不依赖,子女少负担,各自保有自己的生活节奏。但这一社会文化的另一面,却是让人心里发凉的孤独感。

在日本生活久了,能慢慢理解了日本老人这种独立背后的逻辑,也慢慢接受了它的存在。但每每看到那些独自来看病的老人,我心里还是会升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也许,那是一个从小被“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文化熏陶长大的人,面对另一种文明选择时,内心深处涌出的那一丝无法消解的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