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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e车网轨道交通资讯)

“有一种速度叫中国速度,有一种骄傲叫中国高铁”,但让列车“跑得稳、停得准、够聪明”的关键技术是什么、来自哪里?1959年成立的中车青岛四方车辆研究所有限公司(简称中车四方所),不仅是中国轨道交通发展史上的“老兵”,更是中国轨道交通的“新质力量”,正用实力对此给出它的答案。近年来,中车四方所成功掌握制动、牵引、网络等核心控制系统的板卡级底层关键技术,为时速600公里高速磁浮列车、CR450高速动车组、新能源机车以及复兴号动车组提供了有力技术支撑,两次获得全国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并成功入选“国家级智能制造示范工厂”。

带着对新质生产力与大国重器的好奇,《企业家》杂志专访了中车四方所党委书记、董事长邢晓东。他以其深厚的行业积淀与坦诚的治企思考,向我们揭开了这家“行业冠军”背后的技术密码、管理哲学与文化底色。

“中车四方所的东西大多‘看不见’,但每一辆轨道交通列车的安全运行,都有我们的价值作用发挥。”邢晓东的这句话,道尽了一家科研院所转制企业的底色:不张扬、重实干、以技术为根、以行业为怀。制动系统、牵引系统、车钩缓冲系统、车联网智能运维系统......这些藏在列车“体内”的部件,正是解决“纵向冲动”和“垂向振动”、实现“硬币不倒”的核心技术,也是确保列车安全可靠运行的关键产品。从跟跑到并跑,从链主到脊梁,中车四方所蕴藏着中国轨道交通的智慧,凝聚着中车四方所人的责任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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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晓东

中车青岛四方车辆研究所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

搭台聚势,筑牢产业链自主根基

《企业家》:中车四方所作为青岛轨道交通装备、软件和信息服务、智能装备三大产业链的链主企业,您如何理解“链主”这份责任与内涵?

邢晓东:外界对“链主”的认知常停留在“规模大、话语权强”,但我更倾向于将其定义为产业链召集者。中国中车集团是我国轨道交通装备领域唯一一家产业化集团,拥有百年以上历史的企业集群,是跟中国整个工业体系一起成长起来的,对产业链的理解贯穿了从无到有、从修别人的车到自主造车的全过程。中车四方所是中国中车旗下的重要一级子公司,主要为轨道交通提供核心系统关键技术与装备。企业成立于1959年,67年的成长轨迹正是这一历程的缩影——早期只能做研发设计,后来逐步掌握核心技术,如今已成为行业关键系统技术与核心产品的提供者。

作为“链主”,我们的核心作用是发挥央企的责任担当,在科技创新、产业控制、安全支撑上,推动行业聚共识、破痛点、搭平台。轨道交通产业链参与企业众多,既要为行业技术迭代提供场景支撑,更要保障产业链全面安全可控。依托核心系统研发、关键部件制造的全链条能力,以及国内领先的试验验证平台和行业标准制定话语权,我们率先对机械、电气、控制三大领域开展系统融合。我们用车辆系统级融合推动产业链效率提升、成本下降,正是国家倡导的“链式思维”的落地。更重要的是,我们不仅要做好自身企业,还要携手上下游合作伙伴,推动产业链实现从单点突破到全链共创。

《企业家》:中车四方所在发挥“链主”优势、驱动产业链价值倍增方面,做出哪些具体的尝试?

邢晓东:我们脱胎于铁道车辆研究所,拥有对轨道交通的整车理解、核心系统的深度研发到关键部件制造的全栈能力,这是做系统级融合的核心优势。基于这个特点,我们正在推动机械、电气、控制系统实现融合。我们首先聚焦系统级融合的实现路径,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底层逻辑的重构,从系统级物理融合到控制算法融合,我们的跨专业跨领域融合将会推动产业链更高效、更可靠、更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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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制动+TACS”推动轨道交通数智化

《企业家》:中车四方所被誉为中国轨道交通关键系统技术的重要提供者,哪些技术突破是您最引以为傲的?

邢晓东:如果用两个标签概括,一是制动技术的“迭代性技术跨越”,二是智能化系统的“行业率先”。

在制动领域,中国中车2022年整合中车所有制动业务,搭建“中车制动”平台,彻底解决了过去研发资源分散、产品多平台的问题。这一承载行业自主创新的任务与责任就落在了中车四方所的肩上。专业化整合以来,我们集合中车在制动领域的技术、市场、生产的全集团资源优势,推动产品研发设计、市场开拓、生产制造以及物流采购等三大体系平台化建设,制动产品先后装用在CR450动车组、时速600公里高速磁浮列车、新一代标准地铁列车等最新车型上,我们已成为国内轨道交通领域主要的制动系统提供商。同时,我们积极推动制动技术的迭代创新,新一代电驱机械制动系统,取消传统压缩空气驱动,响应速度提升40%、减重15%,在城轨车辆的不同速度等级均实现了商业化运用,是真正意义上的迭代性技术创新。

在智能化领域,我们的列车自主运行系统(TACS)实现了地铁“自动运行→自主运行”的跨越。过去列车运行依赖地面信号指令,现在能做到“车车通信、自主决策”,我们与主机制造企业一起,给列车装上了“大脑”。

《企业家》:列车自主运行系统让人印象深刻,能否谈谈这些技术在商业化落地以及未来前瞻布局上的情况?

邢晓东:TACS是我们的一张自主创新的“技术底牌”,我们作为项目技术总牵头方,在青岛地铁的带领下,配合主机企业,与其他研制单位共同完成了我国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新一代智能列车控制系统,于2024年4月在青岛地铁6号线一期实现全球首条线路全应用。中国中车当前正在推动轨道交通数智化升级,推出围绕基于列车整车核心系统深度融合的“系统+”整体技术解决方案,TACS正是中国中车在这一技术创新方向的很好实践, 并正在全力推动商业运用。过去,列车运行调度很大程度上依赖地面信号系统的指挥,也就是“车等路”。现在我们做的是“车路融合”,进而发展到“车网融合”。你在我们展厅看到的大型模拟仿真平台,就是在做这项工作。其核心是“自主”,将传统“车—地—车”控制架构升级为基于“车—车”通信的自主控制模式,使列车如同拥有“智慧脑”和“千里眼”,可自主进行进路设置、安全防护、运行调整,实现全自动驾驶。相比传统系统,TACS在提升运能(如高峰期每小时线路可多运送约8000名乘客)、提高系统可靠性(由99.99%提升至99.9996%),以及降低全寿命周期成本等方面优势显著,标志着我国在该领域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目前,我们还在研发TACS的2.0和3.0版本。2.0版的核心是“智慧”,比如灵活编组。你知道,一条地铁线,高峰期人挤人,平峰期车厢空跑,灵活编组为提高能源使用效率带来提升空间。有了灵活编组技术,列车可以在库内甚至行驶中,根据客流预测,自动进行解编和重联。3.0版则是“全融合”,我们将车和路、网、旅客界面全部打通。根据客流和场景,列车自主调控运行模式。当然,我们也在做减法。针对小运量场景,我们会把系统集成度做得更高,实现模块化、低成本,让机器更智慧,而不是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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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车四方所积极推动制动技术的迭代创新。图为轨道交通核心系统研制基地与轨道交通核心控制系统电子车间。

管理变革,激活科研院所转制活力

《企业家》:随着数字化转型,人才结构也在发生变化。作为高科技企业,中车四方所在激发创新活力方面有哪些独到机制?

邢晓东:这也是我们一直在努力的方向。研发是创新的核心环节,我们一直以来都非常注重研发,把研发分为三个层级:基础平台研发、中试转化研发、应用产品研发。你会发现,大家都愿意做应用研发,成就感来得快,而平台研发周期长、见效慢,需要沉下心坐十年“冷板凳”;中试研发则要面临大量的试错成本。如果只用一套评价体系,肯定不公平。所以,我们正在积极构建“分层评价+分类奖励”的机制。对基础平台研发人员,以研发周期定考核评估周期,重点考核技术突破和行业贡献;对中试转化研发人员,建立容错机制,允许试错成本;对应用产品研发人员,以年为周期,考核产品落地和市场回报。同时用好揭榜挂帅、项目分红、核心人才激励等政策,不论资历,谁能干谁上,让不同层级的科研人员都能获得匹配的价值认同。我们有近3000名员工,其中技术研发人员占比超过50%,如何更好地激发占企业大多数的技术研发人员的创新活力,是我们正在不断探索实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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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企业的韧性与定力

《企业家》:中车四方所一直重视文化建设,在2025年获得了全国企业文化成果一等奖。您认为这份荣誉意味着什么?有什么亮点?

邢晓东:这不仅是对中车四方所的认可,更是对科研院所转制道路的一种认可。我们从科研院所转过来的,以前只负责设计,交给制造厂商生产。现在我们既要自主设计产品,也要自主制造产品,努力成为产业的脊梁,核心原因在于开放与自主的文化传承。

开放是我们对技术的态度。我们不仅对内部开放,也对外部开放。中国中车正在积极打造“双赛道双集群”产业布局,对我们也有明确的产业布局规划,立足轨道交通核心技术,向新能源、工业机器人装备领域拓展,将内部技术向外延伸,赋能产业发展。

自主是我们的韧性。中国中车有很多百年企业,其最大的特点不是规模多大,而是韧性强。无论形势如何变化,都能够长期坚持并实现基业长青,这种韧性靠的就是对技术的执着和对行业的责任。

《企业家》:依托轨道交通技术积淀,中车四方所如何布局“双赛道”产业延伸?

邢晓东:我们的原则是“守主业、延边界”。正积极打造“一核两翼”产业布局,轨道交通装备+清洁能源装备、工业机器人装备。轨道交通是我们的根,所有新产业都源于核心技术的外溢:比如把列车的算法与变流技术应用到工业机器人领域,把列车的基础制动技术移植到风电制动领域,把列车的智能运维平台能力复制到工业设备管理场景。这种延伸是将轨道交通的高可靠性、高安全性与全产业链的制造优势相结合,赋能清洁能源、工业装备领域,与主业形成技术共享、市场互补的协同效应。

《企业家》:随着列车和铁路技术的多元化发展,轨道交通呈现出越来越多的类型,不仅遍布于长距离的陆地运输,也广泛运用于中短距离的城市公共交通中。您如何看待轨道交通行业的变革趋势?

邢晓东:轨道交通行业在中国高速发展了20多年,“十五五”期间将紧紧围绕数智、绿色、融合的技术发展方向,加快推动自主技术创新,助力行业高质量发展。作为核心配套企业,我们要实现从提供装备向追求效率价值的转变,要做全寿命周期的价值服务。比如从单一装备提供转向全生命周期服务,以前是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目标很清晰,就是追赶。现在跑到前列了,前面没有路了,到了岔路口。这时候就需要我们自己去判断、分析,需要更好地激发员工的自主创新思维,而不是简单地执行。

《企业家》:中车四方所的战略蓝图是什么?

邢晓东:我们的定位始终是“关键系统技术提供商+整体解决方案提供商”的两商定位,通过我们持续的技术创新,为用户、行业带来价值增值。未来,首先要深入推进产业链自主化,不仅自身技术自主可控,更要带动上下游实现全链自主;其次要主动适应并抓住市场的变化与机遇,把轨道交通技术向工业装备、清洁能源等新领域延伸;最后要做优自己,从跟跑行业到引领行业,持续贡献核心系统技术。

相信,只要守住技术根本,无论市场怎么变,我们都有底气;只要心怀行业责任,无论走多远,我们都不会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