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踮着脚摸下床。
客厅没开灯,只有神龛前那盏长明灯亮着,照得菩萨像的脸一半亮一半暗。我回头看了眼奶奶的房间,门缝里没透出光,她应该睡熟了。
就在我拉开大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机械运转声。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像从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又干又哑:“这傻姑娘……”
我后背一凉,猛地回头。
那尊供了二十年的菩萨像,正缓缓抬起头来。
01
我和我妈吵架,是因为黄翰飞。
她说那个男孩看着就不正经,说他们家条件不好,说我年纪小不懂事。
她站在客厅里,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谢雪瑶,你要是敢半夜出去找他,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不服气。
黄翰飞哪儿不好了?
他成绩好,长得也帅,班上的女生都羡慕我。
他对我百依百顺,下雨天给我送伞,放学帮我背书包,连我妈生病那次,都是他骑车去镇上买药。
可我从来没把这事告诉我妈。
因为我知道,她不会信。在她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黄翰飞发来的消息:“瑶瑶,今天月亮可好看了,出来看看?”
我咬咬嘴唇,没回。
他又发:“我知道你妈不让,没事,我在你家巷子口等你,你想出来就出来,不想出来我就看看月亮。”
我心里一下就软了。
他从不会逼我做什么。他总说,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就是我,等我们都考上大学,他就带我去大城市,再也不回来。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说话声。
是我爸我妈在吵。
他们的争吵永远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妈的声音又急又尖:“你就知道窝在那个破店里,家里的事你管过吗?”我爸闷声闷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隔一会儿蹦出一句“行了行了”,然后我妈就更大声了。
我习惯了。
从我记事起,他们就这样吵。我妈嫌我爸没出息,我爸嫌我妈管太多。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们还在一起过日子,纯粹是因为我和我弟。
我弟晓安今年十二岁,住我隔壁。
他从小就胆小,总喜欢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画画。
画的东西我也不太懂,黑乎乎的一片,有时候看着像山,有时候看着像密密麻麻的树。
我去看过几次,问他画的什么,他摇摇头不说话,把画本合上了。
这孩子有毛病,我妈老这么说。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二点了。
黄翰飞说他在巷子口等我。
我挣扎了一会儿,还是爬了起来。反正也睡不着,与其躺在床上听他们吵,不如出去透透气。
我悄悄打开房门,客厅里黑漆漆的。
我正要往大门走,突然想起件事——奶奶房间的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奶奶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她这些年越来越信佛了,没事就跪在神龛前念念叨叨。供奉的菩萨像据说是爷爷在世时就请回来的,请了好几百块,在那个年代算是很大一笔钱了。
我路过客厅时,目光扫到那尊菩萨像。
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照得菩萨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它好像正看着我。
我甩甩头,暗骂自己没出息。一个泥塑的菩萨像,有什么好看的。
我摸到门边,刚握住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摩擦着发出的响声。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这傻姑娘……”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今晚,就是他们家灭门之日了……”
那声音说完了这句话,就停了。
我慢慢回头。
神龛上,那尊菩萨像正低着头看着我——不,我一定是看花了眼,它的眼睛好像是刚才才转向我的。
我的腿一下就软了。
02
我靠在墙上,心跳得像擂鼓。
第一个念头是:我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第二个念头:难道是奶奶藏了什么录音机?
第三个念头,也是最让我害怕的一个:那声音,确实是从菩萨像那边传来的。
我盯着那尊菩萨像看了很久,长明灯还是像刚才那样晃着,神龛上佛香的味道飘过来,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我的腿还是抖。
我想跑回房间,但刚迈出一步,就听见咔哒一声。
是门锁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看见自己房间的门,竟然自己锁上了。那个老式的插销锁,明明刚才还是开着的。
我哆嗦着走过去,伸手拧了拧门把手。
拧不动。
真的锁上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明明只是路过,房门怎么自己锁了?那个声音到底是谁的?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至少三四个人的脚步声,踩在门外的水泥地上,沙沙的,越来越近。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退到了神龛旁边,蹲下身子,躲在供桌的阴影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黄翰飞发来的消息:“瑶瑶,你睡了吗?”
我手指抖着,给他回:“还没,我刚才……听到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他秒回。
我正想打字,屋门突然被人拍响了。
不是轻轻敲,是直接用手掌连拍了三下,震得门框都在抖。
“谢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外面喊,“开门!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我捂住嘴巴,不敢出声。
那是马荣华的声音。我认得——我妈的远房表哥,在镇上开了个游戏厅,实际上就是个赌场。
我爸什么时候跟他扯上关系了?
我爸那人老实巴交的,平时连打牌都不会,怎么可能……
卧室的门开了。
我爸走了出来,他只穿着一件白背心,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眼大门,又转头看向我妈的房间。
我妈也出来了。
她披着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意。但一听到门外的砸门声,她的脸一下就白了。
“谢峰……”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又去找他了?”
我爸没说话。
他低着头,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好几秒。
“谢峰!”门外的马荣华又喊了,“再不开门,老子让人把你店给你砸了!”
我爸终于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四个人。打头的马荣华披着一件黑夹克,嘴里叼着烟,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男的,都是纹着花臂的瘦高个。
马荣华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妈身上,笑了一下:“哟,表妹也在呢。”
我妈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我爸。
马荣华走进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屋里的陈设,摇了摇头:“谢峰啊,你这房子也不值几个钱嘛。”
“你什么意思?”我妈终于开口了。
马荣华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扔在茶几上:“你老公欠我的钱,连本带利,四十七万。今天要是还不上,这房子,还有你那个破五金店,都归我。”
我蹲在供桌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跳出胸口。
四十七万?
我爸欠他们四十七万?
我说不出的害怕,手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黄翰飞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终于接了。
“瑶瑶?”黄翰飞的声音很小,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
“翰飞……”我压低声音说,“我家出事了,你快来——”
我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黄翰飞的声音:“瑶瑶,你听我说,你爸欠我舅舅的钱,今晚就要还了,不然你家……”
电话断了。
我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只有九秒。
我舅舅?
黄翰飞说的舅舅,是马荣华?
我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03
我躲在供桌下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黄翰飞从来没跟我说过,马荣华是他舅舅。
他说他家是做小生意的,说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说他家里不富裕,但他一定会努力给我好的生活。
可他从来没提过马荣华。
我想起他接近我的过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追我的?
大概是一年前的秋天。
那时候我爸妈刚吵完一次特别大的架,我妈摔碎了一个暖水瓶,我爸气得三天没回家。
那阵子我特别难过,黄翰飞就在我旁边陪着我。
他说他懂我,说他爸妈也离婚了,他跟着他妈过,日子过得也难。他说我们俩是同类人,都应该早点离开这个地方,去更好的地方生活。
我一直觉得他是真心对我好的。
可现在想起来,他每一次出现,好像都卡在我最难过的时候。
我妈跟我吵架,他来安慰我。我爸砸了东西,他带我出去散心。甚至连我妈生病那次,他骑那么远的车去买药,我都觉得他是真心实意的。
但如果说……这一切都是马荣华安排的呢?
我不敢往下想了。
客厅里,马荣华的声音又响了:“谢峰,我今天也不为难你。你有多少钱,先还多少,剩下的,我给你三天期限。三天之后要是还不上,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我爸一直没说话。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谢峰,你说话啊!你到底欠了他多少钱?”
“表妹,你也别怪你男人。”马荣华叼着烟,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他也是想赚快钱。谁知道运气不好呢,赌这种事,有赢就有输嘛。”
“你去赌了?”我妈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
我爸还是没说话。
我听见一个沉闷的响声,好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沙发上的声音。
“你说话啊!”我妈疯了似的吼,“你是不是去赌了?你欠了人家多少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什么用?”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告诉你有用吗?你能帮我还?”
“你——”
“行了行了。”马荣华站起来,拍了拍手,“两口子吵架,去屋里吵。我先把借条留这儿,三天之后我来收账。”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对了,谢峰,你那个女儿,听说长得挺水灵的。要真还不上,让她来我场子里帮忙,也能抵点债。”
我浑身一颤。
我爸突然猛地抬起头,“你敢动我女儿试试!”
马荣华哈哈大笑:“开个玩笑,你急什么。”
他走了,门哐当一声关上。
客厅陷入死寂。
我躲在供桌下,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我妈的声音终于响起来:“谢峰,你到底欠了多少?”
“四十七万。”
我妈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声,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你说你……你为什么要去赌?你是不是疯了啊你!”
“我……我也是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你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啊!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为什么要去赌?”
“四十七万啊谢峰!你让我上哪儿弄四十七万去?”
“我……”
“你是不是想把我和孩子都逼死才甘心?”
我妈说完这句,转身回屋了。门砰地一声关上。
客厅又安静了。
我爸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躲在供桌下,腿都蹲麻了。我想冲出去,想问他为什么去赌,想问他还瞒了我多少事,可我不敢。
我怕我一出去,他就会让我回房间睡觉。
那多丢人啊。
我想起刚才菩萨说的那句话,想起那个声音,想起锁上的房门。
我不信神佛,真的不信。
可刚才那个声音,实在太真实了。
我转头看向供桌上的菩萨像。长明灯还在晃着,菩萨的脸还是垂着,眼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挪了挪身子,往菩萨像底座的方向看去。
供桌底下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我伸手去摸——摸到一道缝。
好像是底座上裂开的一条缝,很细,但手指能摸到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突起,像是按钮。
我心跳加速了。
那个声音,该不会是这里传出来的吧?
04
第二天一早,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长椅上。
昨晚我蹲在供桌下面,后来实在困得不行,就搬了个垫子出来,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揉了揉眼睛,听见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我妈在做饭,和平常一样,择菜、洗锅、倒油,动作利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起来,看见茶几上那沓借条还在,被我妈用一本书压着。
我走过去,拿起借条翻了翻。上面确实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和他平时写单据的字一模一样。上面写的借款日期是三年前,三年前我才十五岁。
我默默地把借条放回去。
“醒啦?”我妈端着一碗粥走出来,“洗脸刷牙吃饭。”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妈,我爸呢?”
“去店里了。”
“他……那个钱……”
“你小孩子家家的,别管那么多。”我妈打断我,“吃你的饭。”
她说完就转身回厨房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好像老了。
以前她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可现在,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皱巴巴的袖口上还沾着昨天的油渍。
我坐在桌边,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
弟弟晓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坐在我对面,端着一碗粥,也不吃,就看着我。
“看什么看?”我没好气地说。
他没说话,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我正想说点什么,手机震了一下。
是黄翰飞发来的消息:“瑶瑶,昨晚的事,对不起,我被我妈拉走了。你没事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还没跟我解释他为什么是马荣华的外甥。他还没跟我说清楚他追我到底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他舅舅的安排。
我没回。
他又发:“瑶瑶,我真的喜欢你的。我舅舅的事,我事先不知道。我要知道了,肯定不会让他去为难你爸。”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昨晚他在电话里明明说“你爸欠我舅舅的钱”,明显是知道的。
我没回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吃完早饭,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发呆。
昨晚那个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越想越觉得奇怪,决定去奶奶房间看看。
奶奶正在佛堂前上香。她跪在那个旧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小声说:“奶奶,我问你个事儿。”
她没理我,继续念经。
我等了一会儿,等她把那炷香插进香炉,才试探着问:“奶奶,那个菩萨像……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奶奶身子一僵,转过头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昨晚起来喝水的时候,听见菩萨像……”我压低声音,“她好像说话了。”
奶奶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腕往她房间走。她的力气很大,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奶奶,你轻点——”
她把我拽进房间,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你听到了什么?”
“就是……一个声音。”我犹豫着说,“像是有人在说话,说……说今晚就是我们家灭门之日了。”
奶奶的脸白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慢慢走到床沿坐下,“你听见了……你真的听见了……”
“奶奶,那声音到底是谁的?是不是你在菩萨像里装了什么东西?”
“不是我。”奶奶摇了摇头,“是你爷爷。”
“我爷爷?”我愣住了,“爷爷不是早就……”
“他去世前一年,亲手改的那个底座。”奶奶说,“他那时就有预感,觉得家里会出事。”
“爷爷怎么改的?”
“他年轻的时候去厂里帮过工,会一点手艺。”奶奶说,“他把底座掏空,在里面装了一个旧式的录音机,自己绕的线圈,做了声控和光控的开关。”
“什么叫声控和光控?”
“就是有人经过的时候,脚步声会让机器启动。”奶奶说,“再加上光线变化——比如你挡了长明灯的光,就会触发录音播放。”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爷爷……录了什么话?”
“我不知道。”奶奶低声说,“他说那是他留给后代的一句话,只有遇到生死关头的时候才会放。我从没听见过。”
她抬头看着我,“你听见了,是吗?”
我点点头。
“他说了什么?”
我咽了咽口水,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奶奶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床上。
“灭门之日……”
“奶奶,这是什么意思?”我急切地问,“爷爷为什么录这句话?”
奶奶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爷爷走之前,在菩萨像里藏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地契,还有钥匙。”奶奶说,“他在乡下有一块地,地里埋了十二根金条。是他当年当兵退伍时攒下来的老本,本来打算留给你爸娶媳妇的。”
我听得愣住了。
“他走之前跟我说,如果家里出了什么事,就到菩萨像里去找。”奶奶的眼眶红了,“我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
“那……爷爷为什么不直接给我爸?”
“因为你爸那时正年轻气盛,他怕你爸有了钱学坏。”奶奶说,“你爸后来真被他猜中了。”
我坐在奶奶旁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根本没见过他。但奶奶说的这些东西,和我昨晚摸到的底座的缝隙对得上。
“奶奶,那个底座,怎么打开?”
奶奶摇摇头:“我不知道。你爷爷没教过我。”
05
晚上,我妈没做饭。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叠借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爸还没回来。店里的伙计说,他中午出去了一趟,之后就再没音讯。
我坐在房间里,坐立不安。
奶奶那些话像一把刀,一直悬在我头顶。爷爷留下的地契和钥匙,还有那句“灭门之日”的警告,让我总觉得有什么事快要发生。
我把门反锁,从窗户翻出去,来到奶奶的佛堂。奶奶已经睡了,但她房间的门没锁,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站在那尊菩萨像前。
长明灯照得我脸上忽明忽暗。
我伸手去摸那个底座的缝隙,果然,在底座右侧,有一个非常细的凸起。
我屏住呼吸,轻轻按了一下。
咔嗒一声,底座弹开了。
里面掉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封口用红蜡封着,上面写着两个字——遗书。
我的手在发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字迹很潦草,是我爷爷写的。
“吾儿谢峰启。”
我爷爷在信里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乡下的地契和十二根金条藏在菩萨像的底座里,钥匙在爷爷的坟头上。
第二件,他警告谢峰,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去赌博。
第三件,他写道:如果家里有人去赌了,就让那个人跪在菩萨像前忏悔三天。
三天之后,才能取出地契和金条,变卖祖业还债。
但从此以后,这个家的人,谁也不准再跟那个赌徒来往,就当没生过他。
信的末尾,爷爷写了一句让我泪目的话:“如果你奶奶还在,替我跟她说一声……我不恨了。”
我盯着那句话,手抖得厉害。
爷爷不恨奶奶了。可奶奶却一直以为爷爷至死都在恨她。
我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好,拿起底座里的钥匙。
那是一把生锈的铁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小木牌,用毛笔写着三个字:老槐树。
我猜得没错,钥匙对应的是乡下的老宅。
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雪瑶,你爸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来到客厅,看见我爸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我妈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借条。
“谢峰,我再问你一次,”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四十七万。”我爸的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要去赌?”
我爸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妈的眼睛:“我三年前查出肝病,医生说要动手术,十几万。我怕拖累你和孩子……”
我妈愣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你……”我妈嘴唇抖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我爸苦笑,“你一个女人家,上哪儿凑十几万?我不想让你担心。”
“所以你就去赌?”
“我想赢一笔快钱。”我爸低下头,“谁知道越赌越大,最后欠了这么多。”
我妈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借条,哗的一声撕了。
“你干什么!”我爸急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妈说,“你就别操心了。”
她转身回房间,啪的一声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角落里,看着我爸坐在那里,两手抱着头。
我突然想起奶奶说的那些话,想起爷爷信里的内容。
爷爷不恨奶奶了。
可我现在却恨我爸。
他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他的病?为什么非要自己扛着?他不知道他扛不住吗?
我走回房间,关上门,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乡下的老宅,埋着爷爷藏的金条。
可我没去过那个地方。
奶奶应该有钥匙,但她说她不知道。
我突然想到黄翰飞。
他可以陪我一起去。
可他现在……还能信吗?
06
三天后,马荣华带人来了。
这次不是拍门,是直接踹开的。
我爸把门反锁了,但马荣华的人一铁棍就把锁砸断了。门板哐当一声弹开,撞在墙上,震得墙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听见声音,从房间里冲出来,看见马荣华带着六七个人涌进客厅。
“谢峰,三天到了,钱呢?”
我爸没说话,站在沙发边,手里攥着一张存折,手抖得厉害。
马荣华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怎么,就这点钱?”
“我只有这么多了。”我爸的声音在抖,“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
“慢慢还?”马荣华走到我爸面前,一把抢过存折翻开看了看,随手扔在地上,“三万多?你打发要饭的呢?”
“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了。”我爸弯下腰,想捡存折。
马荣华一脚踩在存折上。
我爸抬头看着他。
“谢峰,我跟你说清楚。”马荣华蹲下来,拍拍我爸的脸,“这房子,今天必须签字抵给我。不然的话,你女儿——”
“你敢动我女儿试试!”我爸突然吼了出来。
“我不动你女儿。”马荣华站起来,朝身后挥了挥手,“东西。”
一个人递过来一份合同。
“签字。”马荣华把合同拍在桌上,“房子抵给我,剩下的债,我给你免了。”
我爸看着那份合同,没动。
“谢峰,你别逼我。”马荣华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马荣华,你敢动我男人试试!”
马荣华回头,看着我妈,笑了:“表妹,你拿着刀,想砍我?”
“你给我滚出去!”我妈吼道。
“我不走。”马荣华说,“今天不签字,我就不走。”
他走到沙发前,大大咧咧地坐下,翘起二郎腿:“谢峰,你也有今天。当年你仗着你爹有点钱,瞧不起我。现在呢?还不是得求我。”
我妈拿着刀的手终于垂下来了。
我看见奶奶推开房门,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马荣华……”奶奶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马荣华转过头,看见奶奶,笑了一声:“哟,老太太还在呢。”
“你走吧。”奶奶说,“别逼太紧。”
“老太太,你这话说的,”马荣华站起来,走到奶奶面前,“是你儿子欠我的钱。我不逼他,我逼谁?”
“钱的事,我已经想到了办法。”奶奶说,“你给我两天时间。”
“两天?”马荣华笑了,“老太太,你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能有什么办法?”
奶奶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佛堂,抱起了那尊菩萨像,一步一步走出来。
“你要干嘛?”马荣华愣了一下。
奶奶没理他,把菩萨像高高举起,使劲往地上一摔。
哐当一声,菩萨像摔成了两半。
碎片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看见奶奶弯下腰,从碎片里捡起那个底座,递给我。
“雪瑶,里面的东西。”
我接过来,从底座里掏出了那张地契和那把钥匙。
马荣华眼睛亮了:“地契?”
“对。”奶奶说,“我男人留下来的一块地,在乡下。值不了多少钱,但够还你的债了。”
“拿来。”马荣华伸出手。
奶奶递过去。
马荣华拿起地契看了看,摇了摇头:“老太太,你这一块破地,能值几个钱?”
“十几万是有的。”奶奶说。
“十几万?”马荣华笑了笑,“你儿子欠我四十七万。”
“那你要怎么样?”奶奶问。
马荣华把手里的地契哗的一声撕成了两半。
“我不稀罕这破地。”他说,“我要这房子,要你儿子那个五金店。”
“老太太,我话放在这里。”马荣华站起来,“今天必须签字,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妈突然冲到茶几前,拿起那份合同,撕了。
“表妹,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马荣华朝身后的人看了一眼。
两个男的冲上来,一把按住我妈。
“放开她!”我爸冲上去。
有人一脚踹在我爸肚子上,我爸闷哼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肚子,脸憋得通红。
我看见有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爸——”
我冲过去,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你放开我!”
“小姑娘,别动手。”
我拼命挣扎,突然看见我爸的脸色越来越白,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爸!”我尖叫起来,“我爸有病!你们别打他!”
马荣华看了一眼,摆摆手:“送医院。”
我妈跌跌撞冲到电话前,拨了120。
我蹲在我爸身边,哭着喊他,他的眼皮很沉,好像随时要闭上的样子。
奶奶站在角落里,看着我,嘴唇翕动着。
我听见她说了一句:“灭门之日……”
07
救护车呼啸着远去。
我爸被抬上车的时候,嘴角一直在流血。我妈跟着上了车,抓着医生的手,不停地说“求求你救救他”。
我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身后传来马荣华的声音:“谢雪瑶,你爸欠的钱,该你来还了。”
我转过身,死死盯着他。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马荣华说,“你妈签个字,把房子抵给我。剩下的债,我给你免了。”
我奶奶走上前,声音发抖:“马荣华,你也是人,你也有妈。你就不能给我们一条活路?”
“老太太,我给你活路了啊。”马荣华摊摊手,“我给了三天时间,是你自己不珍惜。”
奶奶突然跪了下去。
我愣住了。
“奶奶,你起来——”
“马荣华,我求你了。”奶奶跪在地上,头磕在地上,咚咚地响,“我给你磕头了,你再给我们两天时间,我一定把钱凑齐。”
“老太太,你别——”
“我求你了,我求求你……”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年轻时做过对不起你爹的事,我对不起你马家。可我儿子是好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报复,就报复我一个,别连累他们……”
马荣华的脸色突然变了。
“老太太,你说什么?”
“我年轻时……借了你爹一笔钱。”奶奶抽泣着说,“那笔钱是你男人的抚恤金……我拿去做了生意,结果亏了。”
“你说什么?”马荣华的声音冷下来。
“你爹当时气不过,去找我男人理论。”奶奶说,“我男人……他性子烈,气不过,当天晚上就——”
“就怎么?”
“就上吊了。”
马荣华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原来是你!”他吼道,“你害死了我爹?”
“马荣华,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个屁!”马荣华指着奶奶,“你害死我爹,现在你儿子欠我钱,这是老天爷开眼!”
奶奶瘫坐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马荣华,你要报仇,冲着我来。别连累我儿子,别连累我孙女……”
马荣华冷笑一声:“老太太,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儿子欠的钱,我还给你免一部分。但房子必须签字。”
他说着,朝身后的人挥挥手:“去,把房间翻一遍,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几个人冲进各个房间开始翻箱倒柜。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像在做梦。
我爸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我妈跟着去了医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奶奶跪在地上,给仇人磕头。
而我,站在碎了一地的菩萨像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是爷爷留下来的。
我突然想起爷爷信里写的话:十二根金条,埋在乡下老宅。
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里。
“奶奶,你起来。”我伸手去扶她。
奶奶看着我:“雪瑶……”
“钥匙在我手里,我知道爷爷藏东西的地方。”我压低声音说,“你告诉我,老槐树在哪儿?”
奶奶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钥匙上写的,老槐树。”我把钥匙拿给她看。
奶奶盯着木牌上的字,嘴唇发抖:“那是……那是你爷爷的坟头。”
“什么?”
“你爷爷的坟头,有一棵大槐树。”奶奶说,“你爷爷走之前,让我把槐树种在他坟前,说那是他的记号。”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钥匙上的“老槐树”,指的是爷爷的坟。
十二根金条,埋在爷爷的坟头旁边。
“奶奶,你把钥匙给我。”我说,“我去乡下。”
“你一个人去?”
“我坐我同学的摩托车去。”我说,“天亮前就能回来。”
奶奶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雪瑶,你不能去……”
“奶奶,你放心。”我说,“我不会让他们把我们的房子抢走的。”
我转身要走,马荣华拦住了我:“小丫头,你要去哪儿?”
“我去给我爸找钱。”我说,“你不就是要钱吗?我给你找。”
“你上哪儿找?”
“你管不着。”
我绕开他,冲出屋门。
身后传来马荣华的声音:“给我拦住她!”
我回头看了一眼,几个人朝我冲过来。
我撒腿就跑。
夜风吹在我脸上,我的眼泪被风吹干了。
身后,摩托车的声音响起来。
马荣华的人在追我。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爷爷在天上看着我。
08
我跑到村口的小卖部,借了一辆电动车。
老板娘认识我,看见我哭成那样,吓了一跳:“雪瑶,你这是咋了?”
“没事,”我擦了把脸,“姨,电动车借我一晚上,我明天还你。”
“行行行,你小心点。”
我骑上电动车,顺着乡间的土路往北骑。
夜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我把衣服拉链拉到最顶上,裹紧领子,拼命地蹬着电动车。
身后,摩托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他们追上来了。
我攥紧车把,把油门拧到底。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响声,在颠簸的土路上飞驰。
土路两边是大片的稻田,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天上一轮月亮,勉强照亮前方的路。
身后一辆摩托车追了上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停一下!”有人喊。
我没停。
他们加速了。
我拐进一条小路,摩托车跟着拐进来。但我人小,车小,在窄路上占优势,七拐八拐,终于把他们甩开了一小段。
我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
再骑大约一里路,就是爷爷所在的村子了。
我咬牙坚持着。
终于,我看见了村口的那棵大榕树。
到了。
我跳下电动车,腿都在发软。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爷爷去世时我才五岁,依稀记得去坟头磕过头。可这么多年过去,我根本不记得坟在哪个位置。
村子的路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土胚房。大多数房子都黑着灯,只有一户人家窗户里亮着昏黄的灯光。
我敲了敲那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人,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旧棉袄,眯着眼睛看我:“你找谁?”
“爷爷,”我的声音在抖,“请问,谢峰父亲的坟在哪里?”
“谢峰?”老人想了想,“你是谢家的孙女?”
“对。”
“你爷爷走好多年了,坟头在村后山坡上。”老人指了个方向,“往上走,过了那片竹林子就是。”
“谢谢爷爷。”
我道了谢,转身往后山跑去。
山坡很陡,天黑路滑,我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手掌也磨出了血。但我顾不上疼,咬着牙往上爬。
终于,我看见了那片竹林。
竹林后面,是一座矮矮的坟头。
坟前真的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住。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跪在坟前,双手合十:“爷爷,孙女不孝,来打扰您了。我爸快死了,我妈快疯了,奶奶快被逼死了……求您,帮帮我们吧。”
我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拿起旁边的一块石头,开始刨树根下的土。
石头很钝,我刨了很久,才刨出一个浅浅的坑。我使劲挖,终于听见石头碰到了什么硬东西——是铁盒子。
我的手颤抖着,把盒子挖出来。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我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泥,看见盒子上的铁扣已经生锈了。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铁扣掰开。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金条,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暗黄的光。
十二根,一根都不少。
“爷爷……”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谢谢您……”
我把盒子重新扣好,抱在怀里,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竹林边,我愣住了。
竹林外,站着一个人。
黄翰飞。
他骑着一辆摩托车,就停在竹林边上,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你怎么在这里?”我下意识把盒子抱紧了。
“我跟着你来的。”他下了车,走到我面前,“瑶瑶,把金条给我。”
“凭什么?”
“你拿回去,也是还我舅舅的债。”他说,“给我,我替你交给他。”
“我自己能还。”我绕过他。
他拦住我:“瑶瑶,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猛地推开他,“黄翰飞,你一直在骗我,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舅舅的事,对不对?”
他愣住了。
“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欠你舅舅的钱,对不对?”
“瑶瑶,不是——”
“你闭嘴!”
我吼出了这句话,眼泪奔涌而出。
黄翰飞站在原地,眼神暗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抱着盒子,大步朝山下走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瑶瑶,对不起。”
我没回头。
09
我回到镇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街上的早点摊开始冒热气,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晨练。一切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骑着电动车,回到自己家门口。
门还敞着,马荣华的人坐在我家客厅里抽烟,把屋子里搞得乌烟瘴气。
马荣华抬头看见我,笑了一声:“哟,回来了?找着钱了?”
我没说话,抱着盒子走进去,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十二根金条。”我说,“足够还我爸的债了。”
马荣华盯着盒子,眼睛瞪圆了。
他拿起一根金条,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
“小丫头,可以啊。”他说,“这金条不错,真的。”
他朝身后的人挥挥手:“把借条拿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借条,拍在茶几上:“拿去,两清了。”
我拿起借条,确认了一下,然后当着他的面撕了。
“以后,不要再来了。”
“放心。”马荣华站起来,拎着盒子,“你家的债,清了。”
他走出门,摩托车的声音远去,终于消失在巷子口。
我冲进奶奶的房间,看见奶奶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奶奶,钱还了。”
奶奶缓缓睁开眼,看着我:“金条,拿回来了?”
“嗯。”
奶奶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突然觉得她老了很多。
我掏出手机,拨了妈妈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
“喂,妈,我爸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的声音响起来:“手术刚做完,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
“妈,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奶奶。
她跪在那里,瘦小的身板挺得直直的,背影像一尊雕像。
我转身走了。
医院门口,我妈等在走廊里,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看见我,她一把抱住我:“雪瑶,你没事吧?”
“没事,妈。”我说,“我把债还了。”
“什么债?”
我把金条的事告诉了她。
我妈听完,愣了好久,然后抱着我,哭了起来。
“你爷爷……他真是个好人……”
“你爸的手术费,妈也想办法凑了。”她擦了擦眼泪,“咱们家的难关,总算过去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看着墙上的红灯,突然觉得很累。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醒了。”
我妈又哭了。
我看着医生,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见一条未读消息,是黄翰飞发来的:“瑶瑶,对不起。我配不上你,真的配不上。”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键。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10
一周后,我爸出院了。
他瘦了一圈,脸色也差了很多,但精神还行。医生说要长期吃药,不能干重活,要好好养。
我爸出院那天,我跟我妈去接他。他看着我妈,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最终只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我妈看他一眼,拿起东西就走:“回家吃饭。”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回到家,奶奶已经做好了一桌菜。她戴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我爸进门,只看了一眼,转身回房了。
我爸站在饭桌边,半晌没动。
“爸,”我说,“吃饭吧。”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菜。吃了两口,突然放下筷子,低着头。
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我妈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吃吧。”
我爸点点头,又端起碗。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我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然后掏出手机。
黄翰飞的消息还躺在那里,我没有删。
我只是把它标记为已读,然后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我突然想起那尊菩萨像。
我走到客厅,地上还残留着碎片。奶奶蹲在那里,正在一片一片捡。
“奶奶,我来。”
“不用,你坐着。”她说,“这菩萨跟了我二十多年,我得给它安个新身子。”
我看着她,突然问:“奶奶,你信菩萨吗?”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笑了笑:“信啊。”
“那她菩萨为什么没保佑咱们家?”
奶奶叹了口气:“菩萨不是帮你挡灾的,是让你在遇到灾的时候,能想明白一些事。”
“什么事?”
奶奶想了想,说:“就是……人这一辈子,总会遇见难过的坎。但总归会有过去的一天。菩萨就是提醒你,别倒下去。”
我看着她,突然想哭。
我帮她一起捡碎片。
捡到一半,我突然发现底座的内侧刻着几个小字。
我拿起来,凑近看了看。字刻得很细,是用小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六个字:“不恨了,好好活。”
我爷爷,在底座上刻了这六个字。
他猜到有一天,会有人打开它吗?
“奶奶,”我说,“爷爷刻了字。”
奶奶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她的眼眶渐渐红了,然后把底座抱在胸前,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
“老头子,我知道了,不恨了……”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鼻子一酸,什么都说不出。
傍晚,我去阳台上收衣服,无意中瞥见巷子口停着一辆摩托车。
一个人坐在车上,朝着这边方向看。
是黄翰飞。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看着他,想起以前那些年,他骑车送我上下学,替我买药,在我难过时陪着我,哄我开心。
那些都是真的吗?还是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我不知道。
我拉上窗帘,转身走回房间。
手机震了一下。我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对不起。”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墙上。
我突然想起菩萨说的那句话:“这傻姑娘,今晚就是他们家灭门之日了。”
可是,我们家没有灭门。
我爸活过来了,我妈也笑了,奶奶也不再对爷爷心存愧疚。
而我们家的债,还清了。
也许不是菩萨说的那句话救了我们,而是爷爷留下的那句话提醒了我们。
不恨了。
好好活。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明天,我要去学校上课。后天,我要去医院给我爸拿药。大后天,我要陪奶奶去给她重新请一尊菩萨。
日子还要过。
但我知道,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月光下,巷子口那辆摩托车终于发动了,引擎声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看。
我睡着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