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若曦的手指停在族谱那一页,指尖冰凉。

“马尔泰氏,雍正三年卒,无嗣。”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十分钟。窗外传来故宫的钟声,低沉悠长,像是在为她敲丧钟。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故宫博物院展出雍正帝宠妃年贵妃复原画像,专家称其容貌惊为天人。”

她点开图片,瞳孔猛地一缩。

画中人的眉眼,与她在清朝里见过的四爷一模一样。那身明黄色的龙袍,那种睥睨天下的眼神,连嘴角微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但画像上的女人,不是她。

四爷怀里搂着的那个女人,柳叶眉,杏仁眼,温婉得像一汪春水。若曦不认识她,但从画像的题款来看,这是年贵妃。

她往下翻看资料,手指越来越僵硬。

“年贵妃,雍正元年入宫,深得圣心,育三子。”

雍正元年。

那也是她穿越到清朝的那一年。

可历史书上,没有马尔泰·若曦这个名字。没有她替四爷挡过的那一刀,没有她替他尝过的那碗毒羹,没有她在承乾宫里熬过的那些日日夜夜。

什么都没有。

她像一阵风,吹过就散。

若曦把族谱合上,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二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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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张若曦是被警察在故宫北门发现的。

她穿着清朝宫女的服饰,头上插着银钗,脚上蹬着绣花鞋,整个人缩在墙角。民警问她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为什么穿成这样,她一概说不出来。

她只记得一个名字:四爷。

还有一张脸,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眉骨很高,眼睛很深邃,下巴上有一颗细小的痣。他穿明黄色的龙袍,站在太和殿前的台阶上,低头看着她。

他说:“若曦,来。”

就这两个字,让她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可她说不清他是谁,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

警方把她送进安定医院,诊断结果是“精神分裂症伴妄想状态”。她在里面住了整整两年。

每天吃药、做心理辅导、参加集体活动,像个提线木偶。

主治医生贾高懿四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问过她无数次:“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在清朝待过十年?”

她回答不了。因为她确实去过。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冷得刺骨的冬天早晨,她给四爷端洗脸水;盛夏的午后,她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给他扇扇子;秋夜,他批奏折批到三更,她就趴在旁边的矮桌上睡着了。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闯进她的梦里,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出院那天,贾医生把她的病历递过去:“张若曦,你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但我必须告诉你,那段记忆不是真实的。你从来没去过清朝。”

若曦接过病历,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穿越时空,在古代生活十年,又莫名其妙地回来?

可她就是放不下。

出院后,她在故宫附近找了一家古董店打工,老板叫宋金,五十二岁,矮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收留她,是因为她懂清朝文物——她能一眼认出雍正朝官窑瓷器,能背出大半本《清宫器物谱》。

宋金问过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她说:“梦里学的。”

宋金哈哈大笑:“那你这个梦值钱。”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在店里,晚上回出租屋,一条路走三公里,从不拐弯。

直到那天,她在店里翻到一本清末民初的族谱。

那是一位老主顾拿来的,说是祖上留下的,想卖个价。若曦随手翻了翻,看到马尔泰氏这一支时,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马尔泰氏”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三个字,是她的姓氏。在清朝,她叫马尔泰·若曦。

“雍正三年卒”,那就是她“死”的那一年。

“无嗣”,说明她没有留下孩子。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宋金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这个人……”若曦指着那行字,“她是谁?”

“马尔泰氏嘛,满族姓氏。雍正三年死的,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

“她为什么没有名字?”

宋金挠了挠头:“那时候宫女活着就一个代号,死了连名字都不配留下。很正常。”

很正常。

可她偏偏觉得不对劲。

她翻到下一页,看到另一行记录——“马尔泰·瑾瑜,雍正元年入宫,二年封贵人,三年晋嫔,五年薨。

这个马尔泰·瑾瑜,有名字,有晋封记录,有死因。

为什么?因为她是正式的嫔妃。

而她那个马尔泰·若曦,连个“宫女”的注脚都没有。

若曦把族谱合上,翻出手机,搜索“马尔泰·若曦”。

搜索结果只有一条,是一部网络小说里虚构的人物。

她愣住了。

又搜了一次,还是一样。

整个互联网,整个历史,都告诉她一件事:马尔泰·若曦不存在。

但她脑海中那个男人的脸,越来越清晰。

“若曦,来。”

02

若曦端着族谱坐在店里发了一下午的呆。

宋金在后头打盹,呼噜声一高一低。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刚过,街上的灯就亮了。

她把族谱里那页用手机拍了照,翻来覆去地看。

没有姓名,没有身份,没有来历。

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历史上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可她记得自己在清朝那十年里,不止一次问过四爷:“陛下,若臣妾日后不在您身边了,您会记着臣妾吗?”

四爷靠在龙椅上,手指敲着扶手,笑了一下:“记着你做什么?”

臣妾怕您忘了。

“忘了便忘了。”

那是他的原话。她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想起来,浑身发冷。

他根本没打算记住她。或者说,他早知道自己不会让她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天一早,若曦跑到楼下的旧书店,买了一整套清史资料回来。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戴着她孙女淘汰的近视眼镜,看见若曦抱着十几本厚书,白了她一眼:“姑娘,你想考公务员啊?”

若曦没空搭理她,抱着书冲回出租屋,一口气翻了两天两夜。

把所有的清史资料翻了个遍,从雍正朝的年表、起居注,到后妃传、宫女录,每本都看了三遍以上。

结果一样:没有马尔泰·若曦,连提都没提过。

但有一个名字反反复复出现:年氏,年贵妃。

她搜了年贵妃的生平,资料很详尽。

年氏,汉军旗人,父亲是湖北巡抚年遐龄,哥哥是抚远大将军年羹尧。

雍正元年入宫,初封贵妃,后晋皇贵妃,待遇几乎是后宫里最高的。

她为雍正在短短七年里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每一个都深得皇帝喜爱。

若曦盯着电脑屏幕上年贵妃的画像,看了很久。

画里的女人端庄大气,眉眼谈不上多惊艳,但不怒自威。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人心看透。

她又想起四爷。想起那个冬天,四爷跟她说:“若曦,朕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只爱她一个。

可如果他只爱她一个,那年贵妃算什么?那三个儿子又算什么?

她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画面。

四爷牵着她走在御花园里,指着一株梅树说:“这树是你我相识那年种的,记得吗?”

她记得。那株梅树,是四爷亲手栽下的。

可如果她不存在,那株梅树又是谁种的?

若曦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翻到于永健教授的号码。

那是丁桂香给她找的关系。丁桂香是她唯一的闺蜜,在菜市场开了一家小超市,认识的人多。听若曦说想查清史,就托人打听到于教授这个人。

“于永健,清史研究专家,在北大历史系任教,据说手里有不少密档。”丁桂香把联系方式发给若曦,“不过人家是大教授,要不要见你,得看缘分。”

若曦犹豫了一晚上,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哪位?”一个中年男人接了电话。

“您好,请问是于永健教授吗?”

“是我。”

“我叫张若曦,我想跟您见一面,请教一些清史方面的问题。”

对方沉默了几秒:“哪方面的?”

“雍正朝。”

又沉默了几秒。

“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在故宫附近开古董店。”

“古董店?”于教授的语气有点微妙,“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朋友介绍的。”

“这样吧,明天下午两点,我在海淀的办公室等你。你把地址记一下。”

若曦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

明天,她要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历史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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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于永健的办公室在北大的老教学楼里,窗户外头是棵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抖。

若曦推门进去的时候,于教授正低头看一张泛黄的纸。

他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戴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看着不像教授,倒像个修鞋的。

你就是张若曦?”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

“是。”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说你想查雍正朝的事,具体是哪方面?

若曦想了想,决定开门见山:“我想知道,雍正三年八月,宫里有没有一个叫马尔泰·若曦的宫女被处死?”

于教授手上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盯着若曦看了好一会儿:“你怎么知道雍正三年八月?”

“我……我翻过史料。”若曦说得很含糊。

“史料上不会写这种东西。”

“但我查到了。”

“你查到的,是内务府黄册里的记录,对吧?”

若曦一愣:“您怎么知道?

于教授把那张泛黄的纸翻过来,推到若曦面前:“你看看这个。”

纸上有几行小字,毛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雍正三年八月十五,赐宫女一名,年二十六,无姓名记录。”

若曦的手开始抖。

这个你从哪里找到的?”她问。

“我整理内务府旧档时发现的。”于教授说,“这张纸夹在一堆奏折里,应该是内务府的人随手记的。”

“那这个宫女是谁?”

“不知道。”

那您有没有见过其他资料,提到过一个叫马尔泰·若曦的人?

于教授摇了摇头:“没有。”

“那马尔泰这个姓氏呢?雍正朝的后妃里,有没有马尔泰氏?”

没有。

若曦的心凉了半截。

“但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于教授翻开一本文件夹,“我在查一些隐秘档案时发现,宫里曾有一个宫女,被记录为‘马氏’,在雍正元年到三年之间,频繁出现在皇帝的日常起居记录里。”

“马氏?”若曦瞪大了眼睛。

“对。但这个宫女无记载其来历,也无记载其最终去向。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她的全名是什么?”

“没有全名。马氏可能是个简称。也可能是‘马尔泰’的‘马’,但在官方记录里,她就叫马氏。”

若曦的脑子飞速转动。

马氏。马尔泰。

一个是官方缩写,一个是真实姓氏。

“她住哪里?”若曦问。

“她没有固定的住所。记录里只说她在‘御前行走’。”

“御前行走?”若曦喃喃自语。

她记起来了。在清朝,四爷确实给过她一个特殊的身份:御前行走。她的任务是陪他聊天,替他试菜,在他批奏折的时候点灯研墨。

她没有品级,没有俸禄,就是个“编外人员”。

四爷说过:“若曦,你不需要品级。你就是朕的人,朕的宫就是你的宫。”

当时她觉得这句话挺浪漫。

现在回想起来,这根本不是浪漫,是让她在历史上消失的最好方式。

一个没有品级、没有记录、没有固定住所的宫女,死了以后连名字都留不下。

“教授,那张‘赐宫女一名’的记录上,有没有写原因?”

“没有。就四个字:‘奉旨赐死’。”

若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四爷,你够狠。

“还有一件事。”于教授压低声音,“你既然能说出那条密道的事,说明你对故宫很熟悉。但我建议你,不要再往深里查了,有些事,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什么意思?”

“有些档案之所以不公开,是因为它们牵扯太多,一旦爆出来,会颠覆很多人的认知。”

于教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你确定你要知道吗?”

04

从于教授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若曦在街上走了一段,拐进一家小面馆,点了碗牛肉面,却一口都吃不下。

脑子里全是于教授的话:“有些档案之所以不公开,是因为它们牵扯太多。”

牵扯什么?

年贵妃的画像?

还是她自己?一个死在雍正三年八月十五的宫女,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女人。

面凉了,她也没动筷子。

手机响了,是丁桂香。

“小曦,你见着那个教授没?”

“见着了。”

“怎么样?”

“他手里有那个记录。”若曦的声音很平静,“雍正三年八月十五,赐死一个宫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再看看那卷档案,我想找到那个宫女的名字。”

“小曦,听我的,别查了。”丁桂香的声音变了语气,“你刚从医院出来,什么清朝、什么宫女,那都是你脑子里的妄想。你再查下去,万一又犯病了怎么办?”

“我没犯病。”

“那你告诉我,你真在清朝待过十年?你真认识一个叫四爷的人?你真替他挡过刀?”

若曦说不出话。

丁桂香叹了口气:“小曦,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得说,你那些记忆,都是假的。你根本没去过清朝。”

“那你怎么解释我知道那条密道的事?”

“巧合吧。”

“那你怎么解释我能认出雍正朝官窑瓷器?”

“你在古董店待了两年,学也学会了。”

若曦被噎住了。

丁桂香说得对,这种事情很难解释得清。

可她偏偏就是放不下。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得像刻在骨头上。

“你再让我查一次,最后一次。”若曦说,“如果查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就彻底放下。”

“那你怎么查?”

“于教授说,有一卷未公开的内务府档案,里面可能有更多线索。”

“他能让你看?”

“我不知道。”

若曦挂了电话,面馆老板走过来,看她碗里的面没动:“姑娘,面不好吃?”

“不是,我不饿。”

“那你坐着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若曦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给于教授打了电话。

“教授,我想再看一次那卷内务府黄册。”

于教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我想找到那个宫女的名字。”

“我劝过你,不要再查了。”

“我知道。但我必须查,查清楚之后,才能真的放过自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好吧。我今天下午要去档案馆调一份档案,你四点过来。

若曦按时到了档案馆。

于教授带她穿过几道门,进到里头的档案室。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灯光发黄,箱子一摞摞码到天花板。

“这是内务府除名册,按年份归档的。”于教授指着其中一箱,“雍正三年的。”

箱子有些沉,若曦和于教授一起把它抬到桌上。

翻开盖子,里面是一卷卷泛黄的纸。若曦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卷,开始找那张纸。

找到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雍正三年八月十五,赐宫女一名,年二十六,无姓名记录。奉旨赐死。”

她看了好几遍,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什么信息。

然后她注意到,在“宫女”两个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墨点。仔细一看,那个墨点不是污染,是一个小字。

因为太小了,又盖在别的地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凑近了看,隐约能看清是一个“若”字。

那个“若”字的最后一笔,因为太仓促而歪了。

若曦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看这个。”她指着墨点对于教授说。

于教授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也变了:“这是一个被涂抹掉的名字。”

“那会是谁?”

“不知道。但我可以试着把它复原出来。”

他拿出放大镜,隔着一张宣纸,照着那个墨点描了好一会儿。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于教授抬起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个字,是‘若’。”

“若什么?”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若’,那可能是一个完整的名字,比如……若什么。”

若曦的心跳开始加速。

“如果是若,那会不会是若曦?”

于教授没有说话。但他盯着那张纸的表情,给了若曦答案。

“有人把她的名字抹掉了。”

很有可能。

若曦看着那张卷,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深夜的皇宫,一个人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涂掉一个名字。涂得很用力,笔尖划破了纸。

那个人的手,是不是四爷的?

05

档案室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那盏日光灯闪了好几下,最后灭了。于教授去走廊尽头拉闸,啪的一声,灯又亮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你看看这个。”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若曦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复印的纸,明显是从某个老档案上翻拍的。

纸上的字是工整的小楷,写着:“宫女马氏,性敏慧,善察言,帝甚喜之。三年间,御前行走,未尝一日离左右。”

“这是什么?”

“这是宫廷起居注的底稿。”于教授声音压得很低,“正式的起居注里删掉了这段话,这是被淘汰的底稿。”

“删掉了?”

“对。定稿里没有马氏这个人。但底稿里有。”

若曦看着那行字,浑身发冷。

“三年间,御前行走,未尝一日离左右。”

她记得。那三年里,她几乎是四爷的影子。他去上朝,她在偏殿等着。他批奏折,她研墨。他吃饭,她试菜。他睡不着,她在外间陪着说话。

那段时间,她以为自己是这世上离他最近的人。

“这里还提到了另外一个人。”于教授指着纸的背面,翻过来,“你看。”

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记的:“年氏入宫后,马氏渐失宠。”

若曦愣住了。

“年氏入宫后,马氏渐失宠。”

她记得。年贵妃入宫那天,四爷牵着年贵妃的手,笑着说:“这是朕的贵妃,以后你们就是姐妹了。

她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后宫的正常运作。

但她错了。

年贵妃根本不是来和她做姐妹的。年贵妃是来取代她的。

“这个底稿,你从哪里找到的?”若曦问。

“故宫博物院的老档案里。”于教授说,“我整理的时候发现的。”

“那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

于教授犹豫了一下:“有。但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

于教授看了她一眼,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一次,信封里装的不是复印件,而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只手札的残页,上面只有两行字。

“年氏入宫十载,朕心甚慰。”

落款是“雍正元年春日”。

若曦的脑子嗡的一声。

雍正元年春日。她穿越到清朝的那一年,也是那一年。

四爷在写着“年氏入宫十载,朕心甚慰”的时候,她正跪在他脚边,替他端茶倒水。

他在想年贵妃。

他在想那个女人。

“这是从哪里来的?”若曦问。

“从年贵妃的后人手里。”于教授说,“年家世代保存着雍正和年贵妃的往来手札。”

若曦看着那两行字,心里头像堵了一块石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清朝的时候,四爷从来没有对她说起过年氏。一句都没提过。

她问过一次:“陛下,后宫嫔妃众多,您最喜欢谁?”

四爷看了她一眼,说:“你觉得是谁?”

“臣妾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吧。”

他没告诉她。他在保护年氏,不让她知道。

因为他知道,如果她知道了,她会问更多。而他不想让她问。

因为答案会让她心碎。

“你还想继续查吗?”于教授看着她。

“查。”

“我不会再给你任何资料了,你这段时间查到的,已经够多了。”

“我用自己的方式查。”

“什么方式?”

“我想去见一面谢星驰。”

于教授的表情变了:“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有人告诉我的。”

“谁?”

“不知道是谁。”若曦说,“有一天我在店里,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男人。他说,如果想查清朝的事,可以去找谢星驰。”

那你怎么找到她?

“那个人给了她地址。”

于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谢星驰这个人很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必须去。”

06

谢星驰住在大兴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电梯。

若曦爬上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厉害。

她敲了门,开门的女人四十出头,短发,素颜,穿着一件旧毛衣,眼神很平静。

“你就是张若曦?”谢星驰的语气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进来吧。”

房间不大,客厅里堆着很多箱子,像是刚搬来的。谢星驰把茶几上的东西挪了挪,腾出地方给若曦坐。

“你怎么知道我?”若曦问。

“有人让我来找你。”

“一个你认识的人。”

谢星驰没有回答。她转身进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若曦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谢星驰。”

“那是真名吗?”

“不是。”

“那你真名是什么?”

谢星驰沉默了一会儿:“我原来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

“你知道什么?”

你在清朝待了十年,对吧?

若曦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清朝待过。”

若曦的脑子嗡地一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也去过清朝?”

“对。”

“你什么时候去的?”

“三年前。”

“你认识四爷吗?”

“认识。”

若曦的心跳得更快了:“那你知不知道,历史上为什么没有马尔泰·若曦这个人?

谢星驰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因为有人不想让她存在。”

“你爱的人。”

“四爷?”

若曦愣住了:“他为什么不想让我存在?”

“因为你是他的软肋。作为一个帝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所以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你从来没有存在过。”

若曦看着谢星驰,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在清朝的时候,我是年贵妃的贴身侍女。”

若曦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是年贵妃的侍女?”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年贵妃是什么关系?”

“因为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接受。”

“接受什么?”

谢星驰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接受一个真相,你爱的那个四爷,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你。他爱的是年贵妃。”

“不可能。”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看过年贵妃的画像吗?”

“看过。”

“画上的女人,和你长得像吗?”

她确实在想一个问题:年贵妃的画像上,那个女人,长得和她很像吗?

“长得很像。”谢星驰替她回答了。

若曦心一沉。

“你什么意思?”

“四爷爱的不是你这个人。他爱的是年贵妃的脸。”

若曦彻底愣住了。

“年贵妃是雍正从小认识的女人。”

“是青梅竹马。”

“雍正即位后,立刻把她接进宫,封了贵妃。”

“但是年贵妃身体不好,经常生病。”

“她怀孕的时候,怕自己有什么意外,就托人找了一个长得像她的女人,替她照顾雍正。”

“那个人就是你。”

若曦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我是替身?”

“你确定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四爷从来不让你在正式场合露面?”

为什么?

“因为你在正式场合露面,其他人就会看到你,其他人就会知道你的存在。那雍正就不能在年氏死后,把你彻底抹掉了。”

若曦看着谢星驰,嘴唇发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在清朝的那十年,都是一个局。”

“什么局?”

“年贵妃布的局。她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活不长,就想找一个替身,替她照顾雍正。她找到了你。”

“那你呢?你在那个局里扮演什么角色?”

谢星驰沉默了一会儿:“我是帮凶。”

“年贵妃让我去物色人选,我找了你。”

“你……”

“对不起。”

若曦脑子一片空白。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跟你无冤无仇。”

“因为我欠年贵妃一条命。”

“什么命?”

谢星驰沉默了一会儿:“我本来是一个被卖进宫的奴隶,是年贵妃救了我。”

“她把我从人牙子手里救出来,教我识字、教我礼仪、教我如何活下去。”

“所以我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良心过意不去。”

若曦看着谢星驰,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想了一会儿。

“那你还想继续查下去吗?”

查到最后,你会后悔的。

“那我也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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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若曦从谢星驰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全是谢星驰说过的那些话。

替身。局。青梅竹马。年贵妃。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那十年里,她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谁知道她只是一个替身。

她打开手机,翻出年贵妃的画像,盯着看了很久。

画里的女人,确实和她很像。眉眼、鼻梁、嘴唇,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气质。年贵妃看起来温婉端庄,而她自己的气质更硬一些。

她忽然想起来,在清朝的时候,四爷告诉过她,说她的眼睛像一个人。她问是谁,四爷没有说话。现在她知道了,像的人是年贵妃。

若曦深吸一口气,关上手机,拨通了于永健的电话。

“教授,我还能再看一次那卷档案吗?”

你在哪里?

“我在大兴。”

“我过来接你。”

三十分钟后,于教授的车停在路边。若曦上了车,靠在副驾驶座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你见过谢星驰了?”

“见过了。”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我不想知道的事。”

于教授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想接着查吗?”

“那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于教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若曦。若曦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手札的照片。

手札上的字迹,她认出来了,是四爷的。

那上面写着:“朕知你心中有气,但朕亦有苦衷。马氏虽像你,终不是你。朕心所向,惟卿而已。”

若曦看完这行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这是雍正写给年贵妃的。”

“那他说的‘马氏’指的是谁?”

“应该是你。”

“那他说的‘终不是你’呢?”

于教授没有回答,但若曦知道答案。

四爷在告诉她:虽然你长得像年贵妃,但你不是他爱的人。

若曦看着那张手札,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还有别的吗?”

“有。”

于教授又掏出一个信封,若曦打开一看,是一张手札的复印件。

上面写着:“年氏入宫十载,朕心甚慰。马氏虽好,终为替身。朕心所系,惟卿一人尔。”

若曦看着这行字,心像被人狠狠扎了一刀。

“这是他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雍正元年。”

若曦的嘴角扯了扯。雍正元年,那是她穿越到清朝的时间。

也就是说,四爷在认识她的时候,心里就装着年贵妃。

她只是一个替身。一个替代品。

若曦把手札照片还给于教授:“谢谢你,教授。”

“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一趟清朝。”她说完这句话,愣住了。

“你疯了吗?”

若曦闭上眼睛。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眼皮都不想抬。

她靠在座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清朝。太和殿前,四爷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汪湖水。

“若曦,你来。”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陛下,臣妾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您爱过年贵妃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她。

“您爱过我吗?”

他依然没有回答。

若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天花板是白的,被子是白的,窗外的阳光也是白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你醒了?”贾医生走过来,给她量了体温,“你发高烧,昏迷了三天。”

“三天?”

“对。你在公交车站被人发现,送到医院来,一直没醒。”

若曦不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

“你做了什么梦?”

“我梦到他了。”

“他。”

“清朝的那个人?”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

若曦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贾医生看了她一眼:“小曦,你要不要请个心理医生看看?”

“不用。”

“我打算回去。”

回到哪里?

“清朝。”

“你怎么回去?”

若曦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但如果说她这辈子还有什么愿望的话,那就是再见他一面。

问清楚他为什么骗她。

问清楚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

问清楚那些年,到底是她的一厢情愿,还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她想问清楚。哪怕答案让她心碎,她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