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疼。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像一张揉皱的纸。他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高小琴的孩子,不是我的。”

侯亮平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祁同伟突然凑近他,眼睛瞪得吓人。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那天在山水庄园,那个姓赵的……”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往后一栽,摔在地上。

侯亮平冲过去时,他已经咽了气。

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侯亮平的心里。

祁同伟到死都在隐瞒什么?他为什么要用生命来交换这个秘密?

侯亮平知道,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01

审讯室的门从外面推开时,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

侯亮平站起身,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祁同伟。法医蹲在旁边,摸了摸颈动脉,冲他摇了摇头。

死了。

就这么死了。

侯亮平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刚才祁同伟看他的那个眼神,里面装着的东西太杂了。

有恨意,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托付。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尽头,赵瑞龙正靠在墙边抽烟。看见侯亮平出来,他掐灭烟头,皮笑肉不笑地问了一句。

“死了?”

侯亮平没搭理他,径直往前走。

赵瑞龙在身后笑了一声,“早该死了。”

侯亮平停下脚步。他没回头,只是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走越远。

侯亮平闭上眼睛。祁同伟临死前那个眼神,一直在眼前晃。他说的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不是他的,那是谁的?

那个姓赵的,指的是谁?

侯亮平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像压着一层厚重的雾。

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侯亮平没有回家。他坐在办公室,把近几年的山水集团相关档案全部调了出来。

档案堆了满满一桌子。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山水集团是赵瑞龙的地盘。

祁同伟生前和那里往来密切,经常出入山水庄园。

档案里记录了不少这样的信息,但都是表面的,没人知道他进去谈什么、见谁。

侯亮平注意到一个细节。

祁同伟死前三天,曾秘密联系过高小琴。

档案里没有记录他们说了什么,只有一条通话记录。时间是晚上十一点,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三分钟。

祁同伟在那个时间点打电话,会说什么?

侯亮平把那条记录圈了出来。他盯着那几个数字,脑子飞快地转着。

高小琴。孩子。山水庄园。

这三个词像三根线,缠在一起,乱成一团。

侯亮平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映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影。

他揉了揉太阳穴,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祁同伟死了,但有些事,还活着。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去了看守所。

他想见高小琴。

高小琴因为涉嫌贪污,被关在看守所里等着开庭。侯亮平到的时候,她刚吃完早饭,正坐在床边发呆。

看见侯亮平进来,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侯亮平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

高小琴年纪不大,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些。皮肤粗糙,眼角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但从她不停搓着手指的动作,侯亮平能感觉到,她心里的防备,从没放下。

“你来干什么?”高小琴先开口了,声音沙哑。

侯亮平看着她,缓缓说了一句,“祁同伟死了。”

高小琴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搓着。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

“他死前说了一句话。”侯亮平盯着她的眼睛,“他说,你的孩子,不是他的。”

高小琴的手指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压了下去。

“他胡说的。”她说,声音很低,“孩子是他的。”

侯亮平没接话。他看着她,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破绽。

高小琴避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堵灰墙,什么都没有。

“你回去吧。”她说,“没什么好说的。”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高小琴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她的背影很瘦,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侯亮平走出看守所,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刚才高小琴的反应,让他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她在隐瞒什么。

第二,她说的“孩子是祁同伟的”是假话。

第三,祁同伟的死,跟这件事有关。

侯亮平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

“谁?”

“高小琴。”

“高小琴?你不是刚见了她吗?”

“不是她本人。”侯亮平说,“她的过去。我要知道,她小时候经历过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难度。”

“我知道。”侯亮平说,“但必须查。”

挂断电话,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阳光透过云层,稀稀拉拉地落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

侯亮平抬脚,朝前方走去。

02

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那份薄薄的档案,心里不是个滋味。

高小琴是个孤儿。

档案上写着,她出生后被父母遗弃,送到了孤儿院。六岁那年,被一户姓梁的人家领养。领养了三年后,又被送了回去。

原因不明。

侯亮平翻到下一页,上面附了一张照片。是梁家的全家福,高小琴站在中间,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

男人姓梁,叫梁玉生。

女人姓什么,档案里没写。

侯亮平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高小琴,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她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小白牙。

可她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害怕。

侯亮平合上档案,拿起电话。

“帮我查一下梁玉生,高小琴的养父。”

“查他什么?”

“他的住址,近况。”侯亮平说,“还有,他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不明汇款。”

“明白。”

侯亮平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高小琴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对。

这个女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祁同伟临死前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他。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档案里提到,高小琴被梁家领养的那三年,梁家曾收到过一笔汇款。数目不小,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上两三年。

汇款来源,是山水集团。

山水集团。

又是山水集团。

赵瑞龙的地盘。

侯亮平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高小琴的过去,祁同伟的死,山水集团,赵瑞龙。

这几个人,几件事,像几条线,缠在一起。他要做的,就是把它们一根根解开。

可越解,越乱。

两天后,侯亮平去了梁家。

梁家在一个小镇上,靠着一条小河。房子是旧式的瓦房,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侯亮平敲了敲门。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老人。

梁玉生。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看见侯亮平,他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是检察院的。”侯亮平掏出证件,“想跟你聊聊,关于高小琴的事。”

梁玉生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躲。

“她……她怎么了?”

“没怎么。”侯亮平说,“就是想问问,她小时候的事。”

梁玉生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进来吧。

侯亮平跟着他进了屋。屋子不大,家具很旧,但收拾得挺干净。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侯亮平坐下来。梁玉生给他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坐下。

“你想知道什么?”

高小琴。”侯亮平说,“她小时候,在你们家住了三年,对不对?

梁玉生点点头,“是。”

“那三年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梁玉生的手抖了一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侯亮平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梁玉生才放下杯子,声音沙哑。

“那个男人,来过。”

“哪个男人?”

“姓赵的。”梁玉生说,“赵瑞龙。”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沉,“他来干什么?”

梁玉生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

“他……他糟蹋了小琴。”

侯亮平愣在原地。

“什么时候的事?”

“小琴十六岁那年。”梁玉生声音发抖,“她刚满十六岁,那个男人就来了。他……他……”

梁玉生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侯亮平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高小琴十六岁。

赵瑞龙。

山水庄园。

祁同伟。

这些词像炸弹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想起祁同伟临死前那句话,想起高小琴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所有的事。

原来如此。

祁同伟知道这件事吗?”侯亮平问。

梁玉生抬起头,擦了擦眼睛,“他……他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是小琴告诉他的。”梁玉生说,“小琴跟他好上之后,跟他说了实话。他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那个姓赵的知道了祁同伟知道了他的事。”梁玉生说,“他找祁同伟谈了一次。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那次之后,祁同伟就再没提过这件事。”

侯亮平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什么都知道。

他选择沉默。

因为他手里,有赵瑞龙的把柄。

可那个把柄,真的能让他闭嘴吗?

03

侯亮平从梁家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高小琴十六岁,被赵瑞龙糟蹋了。

祁同伟知道这件事,选择了沉默。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

一个男人,看着自己的女人被人欺负,却选择什么都不说。这背后,肯定有更深的隐情。

侯亮平坐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顺着小路往前开,两边是成片的稻田,风吹过,稻浪翻滚。

他看着窗外,脑子里一直想着梁玉生最后说的那句话。

“祁同伟不是不想说,是他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说了,高小琴和孩子都会没命。

侯亮平踩下刹车,车停在路边。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突然明白了。

祁同伟临死前那句话,不是背叛。

是托付。

他告诉侯亮平真相,是想让侯亮平替他完成他没能完成的事。

保护高小琴。

保护那个孩子。

侯亮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给我查一下,山水集团的旧管家是谁。”

孙永财。

他在哪?

“辞职了,不知去向。”

侯亮平的心一沉。

孙永财辞职了。

祁同伟刚死,他就辞职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知道什么,也在害怕什么。

“找到他。”侯亮平说,“必须找到他。”

“难度很大。”

“那就加大力度。”侯亮平说,“这个人,很重要。”

挂断电话,他看了一眼车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村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

侯亮平发动引擎,车驶入夜色。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去了省纪委。

他调阅了山水集团的所有账目,想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账目很多,堆了满满一屋子。他一份一份翻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异常的数字。

翻到第三天的下午,他终于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山水集团曾多次向一个人汇款,数目不小。收款人的名字,是“孙永财”。

孙永财。

旧管家。

侯亮平把这几笔汇款记录圈出来,仔细算了一下。总额有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

一个管家,干了这么多年,能存下这么多钱吗?

侯亮平觉得不可能。

他拿起电话,打给省纪委的一个朋友。

“山水集团那个孙永财,你认识吗?”

“认识,怎么了?”

“他辞职了,知道去哪了吗?”

“听说去了南边,具体哪不清楚。”

“有联系方式吗?”

“没有。”朋友说,“他那个人,挺神秘的,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

侯亮平皱起眉头。

神秘。

不爱跟人来往。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不清。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身上,有故事。

又过了两天,侯亮平终于找到了线索。

孙永财在南边一个县城租了一间房子,躲着不见人。

侯亮平连夜赶了过去。

县城的夜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侯亮平按照地址,找到了孙永财住的地方。

一栋旧楼房的三楼,门上的铁皮已经生锈了。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侯亮平皱眉。正准备转身走,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削的男人探出头来,眼神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

“检察院的。”侯亮平掏出证件,“找你问点事。”

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像是随时会倒下。

“你……你找我干什么?”

“孙永财?”侯亮平问。

男人点了点头。

“山水集团的旧管家?”

“是……”

祁同伟死了,你知道吧?

孙永财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低下头,声音很小,“知道。”

“他死前,说了一句话。”侯亮平盯着他,“他说,高小琴的孩子,不是他的。”

孙永财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他说的?”

“是。”侯亮平说,“你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孙永财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真的。”

侯亮平的心沉了一下。

“那孩子是谁的?”

孙永财没说话。他低下头,像在挣扎。

“是谁的?”侯亮平又问了一遍。

孙永财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赵……赵瑞龙的。”

虽然已经猜到了,但听到这句话时,侯亮平还是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看到过。”孙永财说,“那天晚上,在山水庄园……”

他的话没说完,声音突然断了。

侯亮平看向他,发现他的眼神变了。

恐惧。

极度的恐惧。

侯亮平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楼梯口。

昏黄的灯光下,那个人影慢慢走近。

04

赵瑞龙站在楼梯口,叼着一根烟,嘴角挂着笑。那笑容看起来无害,但侯亮平能感觉到,那里面藏着刀子。

“哟,侯局长。”赵瑞龙弹了弹烟灰,“这么晚了,还出来办案?”

侯亮平没搭理他。他转头看向孙永财,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永财。”侯亮平压低声音,“你跟我走。”

孙永财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在侯亮平和赵瑞龙之间来回转。

赵瑞龙笑了,“侯局长,你这是要带我的老部下去哪?”

“办案。”侯亮平头也不回。

“办案?”赵瑞龙走过来,站在侯亮平面前,“办什么案?祁同伟的案?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侯亮平看着他,“死了,就不能查了?”

赵瑞龙笑了一声,“能查,当然能查。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查到最后,对谁都没好处。”

侯亮平没说话。他盯着赵瑞龙,眼神像刀子。

赵瑞龙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孙永财一眼。

那一眼,让孙永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侯亮平拉着他的胳膊,“跟我走。”

孙永财没动。他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孙永财。”侯亮平又喊了一声。

孙永财抬起头,眼神空洞。

“走……走吧。”

侯亮平带他去了招待所。房间不大,但干净。孙永财坐在床边,双手抱着头,一直不说话。

侯亮平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说说吧。”侯亮平坐下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孙永财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你真想知道?”

“是。”

孙永财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

“那天晚上,天都快黑了。”他声音沙哑,“我在庄园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突然听见楼上传来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砸碎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想着可能是哪个客人在发脾气。可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还有女人的哭声。”

孙永财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我上楼看了看。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一扇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赵瑞龙的声音,他在骂人。我凑近看了一眼,看见他……看见他……”

孙永财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孙永财才抬起头,“看见他在打高小琴。

侯亮平皱起眉头,“打她?

“不是普通的打。”孙永财说,“他把她按在地上,揪着她的头发,拿脚踢她。踢得她浑身是血,蜷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侯亮平握紧拳头。

我……我当时想进去,但我不敢。”孙永财的声音越来越小,“赵瑞龙那个人,惹不起。我要是进去了,他连我一起收拾。

“后来呢?”

“后来,赵瑞龙打够了,走了。”孙永财说,“我进去看高小琴,她躺在地上,满脸都是血。我扶她起来,给她擦脸,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孩子是赵瑞龙的。’

“她说,祁同伟在门外。”孙永财继续说,“他听见了,推门进来。看见高小琴躺在地上,脸都白了。他蹲下来,抱着她,一句话都没说。抱着她,哭了。”

侯亮平坐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祁同伟知道这件事后,找赵瑞龙谈过一次。”孙永财说,“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那次之后,赵瑞龙对高小琴好多了。”

“祁同伟用什么东西跟赵瑞龙交换了?”侯亮平问。

孙永财点点头,“据说是祁同伟手里有一份能让赵家垮台的证据。赵瑞龙知道后,找祁同伟谈判,用高小琴的安全和孩子来换那份证据。”

“祁同伟答应了?”

“答应了。”孙永财说,“他答应了。从那以后,再没提过这件事。”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夜色,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祁同伟临死前的眼神。

那里面,有愧疚,有绝望,也有解脱。

祁同伟不是不想说。

是他不能说。

因为他手里,握着的是高小琴和孩子的命。

侯亮平转身,看着孙永财。

“那份证据,现在在哪?”

孙永财抬起头,“我不知道。但祁同伟死前,曾给我寄了一封信。信里,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什么?

孙永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侯亮平。

侯亮平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去问梁玉生。

05

侯亮平看着那张纸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又是梁玉生。

祁同伟为什么要让孙永财去找梁玉生?

他想从梁玉生那里得到什么?

侯亮平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

“你跟我一起回省城。”他对孙永财说。

孙永财愣了一下,“回去干什么?”

“保护你。”侯亮平说,“你一个人待在这儿,不安全。”

孙永财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带着孙永财往省城赶。路上,他打电话安排人手,把孙永财安置在一个保密地点。

可刚出县城,出事了。

一辆面包车突然从侧面冲过来,狠狠撞上他们的车。侯亮平被撞得头昏眼花,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孙永财已经倒在血泊里。

子弹从他的胸膛穿过,鲜血流了一地。

侯亮平扑过去,按住伤口,可血根本止不住。孙永财脸色惨白,嘴唇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侯亮平喊道,“我送你去医院!”

孙永财摇了摇头。他抓着侯亮平的手,用力握紧,像是要把最后的话传给他。

“小琴……孩子……”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祁同伟……对不起……”

话没说完,他的手松开了。

孙永财死了。

侯亮平跪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他死前抓过的那张纸条。

纸条还在,人没了。

侯亮平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他把孙永财的眼睛合上,站起身,拨了号码。

“孙永财死了。”

“怎么回事?”

“被打死的。”侯亮平说,“赵瑞龙的人干的。”

“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侯亮平说,“他来灭口。”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侯亮平说,“孙永财死了,但它的线索还在。”

什么线索?

“梁玉生。”

侯亮平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孙永财的尸体,转身朝远处的县城走去。

当天傍晚,侯亮平又回到了梁家。

梁玉生开门时,看见侯亮平,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回来了?”

侯亮平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他。

梁玉生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祁同伟给你的?”

“不是。”侯亮平说,“孙永财死前给我的。”

梁玉生的手抖了一下,“孙永财死了?”

“死了。”侯亮平说,“赵瑞龙的人杀的。”

梁玉生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他怎么死的?”

“被人打死的。”侯亮平说,“他想保护的东西,没了。”

梁玉生低下头,双手攥紧,指节泛白。

“屋里有封信。”他声音沙哑。

“信?”

“高小琴的信。”梁玉生说,“是她当年写给祁同伟的,没寄出去。”

侯亮平愣了一下,“她为什么没寄出去?”

“因为……”梁玉生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因为她怕他出事。”

侯亮平跟着梁玉生进了屋子。梁玉生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铁盒,铁盒已经生锈了。他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已经卷了边。

侯亮平接过信,打开。

信是高小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同伟: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但我还是想写。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不写出来,我怕自己会疯。”

“孩子的事,我骗了你。他不是你的,是赵瑞龙的。那天晚上,他把我按在地上,我反抗不了。我恨他,恨得想杀了他。可我不能,因为我有孩子。”

你问过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实话。我说不出口。我怕你知道后会冲去找他,会出事。你是好人,同伟。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唯一一个好人。我不想连累你。

“我把这份信写好,又不敢寄出去。我怕你看了之后,会更难过。所以我就把它放在舅舅这里,等我死了,再让他交给你。”

“别怪我,同伟。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侯亮平拿着信,手有些发抖。

他想起了祁同伟临死前的眼神。

信里说的,和他猜的一样。

可他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第二天上午,侯亮平来到了看守所。

高小琴坐在床边,看见他进来,没有说话。

侯亮平把信放在她面前。

“这是你写给祁同伟的信。”

高小琴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手有些发抖。

“你……你从哪里找到的?”

“你舅舅那里。”侯亮平说,“他让我转交给你。”

高小琴拿起信,打开,看了几行,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哭了很久,肩膀一颤一颤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侯亮平没有催她。

他等着她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高小琴才抬起头。

“他都知道了。”她声音沙哑。

“知道什么?”

“知道孩子不是他的。”高小琴说,“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为什么不生气?”

高小琴摇了摇头,“他从不生气。他说,他对不起我。他没能保护好我,让我被赵瑞龙欺负。这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侯亮平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祁同伟死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孩子不是他的。”

高小琴猛地抬起头,“他……他说的?”

“是。”侯亮平盯着她,“他说,是那天在山水庄园,那个姓赵的。”

高小琴愣在原地,脸白得像纸。

“他为什么要说出来?”

“因为他想让你活下去。”侯亮平说,“他想让我保护你。”

高小琴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他总是这样。”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从今以后,你要好好活着。”

06

高小琴的信,像一把钥匙。

侯亮平拿着信,去省纪委递交了重新调查赵立春案的申请。

申请批了。

一个月后,赵瑞龙被正式逮捕。

法庭上,侯亮平站在原告席上,把所有证据一件一件摆出来。

汇款记录。

孙永财的证词。

高小琴的信。

每一样,都是定罪的铁证。

赵瑞龙坐在被告席上,面无表情。他的律师试图反驳,但证据太硬,驳不倒。

最后,法官问赵瑞龙,“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瑞龙站起来,看了一眼旁听席。

高小琴正坐在那里,抱着孩子,脸色平静。

赵瑞龙笑了一声,“没什么好说的。

法官敲了敲法槌,“赵瑞龙,因强奸罪、贪污罪、故意杀人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赵瑞龙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有话说!”他喊道,“我是冤枉的!”

法官没有理他。

法警上前,把他带走了。

侯亮平站起身,走出法庭。

外面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高小琴抱着孩子跟在他身后。

“谢谢你。”她说。

侯亮平摆了摆手,“不用谢。”

真的。”她走过来,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还我一个公道。

侯亮平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去海南。”她说,“投奔一个远房亲戚。

“那孩子呢?”

“跟着我。”高小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我欠他的,要还。”

侯亮平点点头,“保重。”

“你也是。”高小琴说,转身往远处走去。

她抱着孩子,背影瘦弱,但很坚定。侯亮平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第二天,侯亮平去了祁同伟的墓。

墓在郊外,靠着山。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祁同伟,穿着制服,笑得很灿烂。

和临死前的他,判若两人。

“都结束了。”侯亮平说,“赵瑞龙判了死刑。高小琴带着孩子去了海南。她让我跟你说,她欠你的,下辈子还。”

说着,他掏出那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边。

他把信放在墓碑前。

“这是高小琴写给你的,没寄出去。我把它放在这儿,算是替你收着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山脚时,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上,照片里的祁同伟还是那副笑脸,像是在对他说了句什么。

侯亮平转过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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