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儿跪在床前,手里攥着一份泛黄的文书。紫薇躺在病床上,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她把东儿的手握在手心,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的叶子。
“儿啊,你这几天咋老盯着我看?”
东儿没说话,眼泪滴在紫薇手背上。紫薇笑了,笑得特别满足。
“你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样,就爱哭。”
东儿浑身一僵。他想起前几天翻出来的那份血型报告,想起尔康那天摔碎的杯子,想起晴儿躲闪的眼神。他把紫薇的手贴在脸上,嘴唇哆嗦着。
“嗯,我像他。”
紫薇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东儿把脸埋在她手心,哭得浑身发抖。
没有人看见,尔康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封四十年前的信,信纸都快被他捏碎了。
01
东儿十五岁那年秋天,学校组织了献血活动。
他在班上算身体好的,第一个报了名。抽完血回来,手里攥着个小红本,兴冲冲跑回家喊:“娘,我献血去了!”
紫薇正在厨房里熬汤,一听这话,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
“你这孩子,咋不跟家里商量一声?”
“不就献个血嘛,有啥好商量的。”东儿把小本子往桌上一拍,“我还顺带查了血型,娘您猜我啥血型?”
紫薇笑着说:“我哪懂这个。”
“我跟爸一样,都是O型。”
尔康正好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茶杯。一听这话,茶杯从手里滑下去,“啪”的一声在地上摔碎了。
紫薇吓了一跳:“你咋了?”
尔康蹲下身去捡碎瓷片,手抖得厉害。他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没事没事,手滑了。”
东儿看着尔康的背影,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也就没多想。
那天晚上吃饭,紫薇一个劲儿给东儿夹菜,说他瘦了。尔康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也没怎么吃。
紫薇问:“你今天咋魂不守舍的?”
尔康抬起头,看了东儿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没有,就是有点累。”
东儿当时没在意。他把这事当成父亲工作忙,身体不舒服。
但这只是开始。
半个月后,学校要家长签字确认献血材料。东儿拿着表格回家,让尔康签。尔康拿着笔,手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东儿问:“爸,您咋了?”
尔康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了。他签了字,嘴角扯出一个笑:“没事,你爸老了,眼神不行了。”
东儿接过表格,看了一眼那个签名。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胡乱画上去的。
他觉得不太对劲,但也没多想。
直到那天晚上,他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书房时看到里面亮着灯。他凑过去一看,尔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旧东西,手上捏着一封信。
尔康把信翻来覆去地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东儿站在门外,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他悄悄退回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不通,一张血型报告,为什么会让爸紧张成这样。
他想不通,那些旧东西里,到底藏着什么。
那晚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第二天一早,他趁尔康出门办事,翻进了书房。
书桌的抽屉上了锁。他找了把螺丝刀,把抽屉撬开了。
里面躺着一封信。信纸有些发黄,上面是晴儿姨的字迹,只有一句话:“那批货我已经点过了,你放心。”
东儿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看明白什么意思。但他注意到,信纸的边缘有一滴已经干透的水渍。
像是眼泪。
他把信收好,把抽屉原样锁回去。走出书房时,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
但他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02
东儿开始偷着留心家里的事。
他注意到很多事情,都是以前没在意的。
比如,紫薇总爱说他长得像她。
逢人就说:“你看我家东儿,这鼻子这嘴,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邻居都说像,但东儿仔细照镜子,他觉得自己跟妈也就眼睛有点像,别的地方都不像。
比如,尔康很少跟他有亲密的动作。
父子俩一块儿出门散步,尔康总是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快,也不回头看他。
别的父子有说有笑,他跟尔康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再比如,有一回紫薇翻出尔康年轻时的照片,说:“你看你爸年轻时候多精神,你长大了一定也好看。”东儿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自己,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我跟爸长得一点都不像。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事。可一旦开始留意,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有天晚饭时,紫薇随口说了一句:“东儿,你吃饭的样子跟你爸一模一样,狼吞虎咽的。”
尔康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抬头,也没接话。
东儿看着他,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寸。
他开始找机会打听自己出生那天的事。
有一回,紫薇在整理旧相册,东儿凑过去问:“娘,我出生那天下雨了吗?”
紫薇愣了一下,说:“那天下没下雨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生下来的时候,又哭又闹,嗓子都哭哑了。”
“我出生的时候,谁在产房外头?”
“你爸,还有你晴儿姨和小燕子姨。她们俩一宿没睡,就守在产房门口。”
“晴儿姨那天是不是哭过?”
紫薇看了他一眼,觉得奇怪:“你咋对这事这么上心?”
“我就是好奇。”东儿笑了笑,没再多问。
但他心里记下了:晴儿姨那天哭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注意晴儿。
晴儿隔三差五来家里坐坐,带些点心和水果。以前东儿觉得她是个温和的长辈,现在再看她的一举一动,都觉得藏着什么。
有一回,晴儿坐在沙发上喝茶,东儿故意坐到她旁边,随口问了句:“晴儿姨,我小的时候您抱过我吗?”
晴儿手一抖,茶杯盖子掉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一圈。
她笑着说:“当然抱过,那会儿你刚生下来,我头一个抱的你……”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了。
东儿追着问:“然后呢?”
晴儿低下头,把茶盖子捡起来,声音很轻:“然后……你妈就醒了,我赶紧把你放到她身边。”
东儿觉得她的话里少了个环节,但他没再问下去。
那天晴儿走得特别早,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东儿记了很久。
他越来越确信,这些大人在瞒着他什么事。
他想知道真相,但又怕知道。
可他心里那根刺,已经拔不掉了。
03
东儿决定去找当年那个接生的稳婆。
他在晴儿家附近打听,问了好几个上了年纪的邻居,终于问到一个知道情况的老太太。老太太想了半天,说:“你说的是李大娘吧?她早搬走了。”
“搬哪去了?”
“谁也不知道。有一年她突然就走了,听说走之前收了一笔钱。”
“谁给的?”
老太太摇摇头:“那我哪知道。只知道是个年轻女人,长得挺俊的,说话带点京城口音。哦对了,笑起来特别甜。”
东儿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小燕子姨笑起来的样子,也是这样,又甜又大声。
他把这事记在心里,但没有去找小燕子当面问。
他知道,如果直接去问,对方一定不会说实话。他得先找到李大娘,找到证据。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到处打听李大娘的下落。从城东跑到城西,从以前的老街坊问到远房亲戚。最后,他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找到了李大娘的女儿。
那女儿一听是打听她妈的事,立马变了脸色:“我妈都过世了,你们还问什么问?”
“我有些事想问清楚,是我出生那会儿的事。”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有什么好问的!”
东儿站那儿不走,那女儿最后撂下一句:“我妈临死前跟我交代过,谁问这事都不许说。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对谁都好。”
东儿听到这话,心里头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房里,脑子里乱得像团麻。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事都像是有意瞒着他?为什么他出生那天的秘密,要被藏着掖着这么多年?
那天晚上,紫薇敲他的门:“东儿,你咋了?今天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是学习压力大。”
紫薇端了碗热汤进来,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喝完。她摸了摸东儿的头,笑着说:“你这孩子,从小就爱瞎想。”
东儿看着她,眼眶一热。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喝汤。
他想问: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但他开不了口。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想了很多,从他小时候的事想到现在,从紫薇对他的好想到尔康的疏远。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七岁那年摔断腿,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
大夫来查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大夫说:“这孩子血型跟他爹不太一样,不过这种情况也常见,有些孩子的血型随母亲这边。”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大夫的意思是,他的血型跟尔康不一样。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终于知道,那根刺是从哪一天扎进去的了。
04
东儿下定决心,要找小燕子问清楚。
他知道小燕子姨性子直,心肠软,藏不住话。如果这个家里有谁会松口,那一定是她。
他挑了个紫薇出门走亲戚的日子,一个人去了小燕子家。
小燕子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他来了,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迎上来:“哟,东儿来了?你娘呢?”
“我娘去走亲戚了,我一个人来的。”
“那你快进来,姨给你做好吃的。”
东儿走进院子,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姨,我想问您点事。”
小燕子手里浇水的壶顿了顿,水洒了一地。她赶紧把壶放下来,笑着说:“什么事啊这么正经?”
“我想问问,我出生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燕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转过身去倒水,声音有些发干:“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有啥好问的。”
“姨,我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小燕子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
“你……你知道什么?”
东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我不是我娘亲生的。”
空气像是凝固了。小燕子靠在灶台上,嘴唇哆嗦着,眼圈慢慢红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谁……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查出来的。我跟我爸血型对不上,我出生那天接生的稳婆连夜搬走了,我长得跟家里谁都不像。”东儿越说越快,“姨,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小燕子没说话。她转过身去,扶着灶台,肩膀一抖一抖的。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
她说:“你去找你晴儿姨吧。你让她跟你说。”
“为什么是她?”
“因为……”小燕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因为那个决定,是她做的。”
东儿站在那儿,看着小燕子脸上的泪,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朝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跑过去。
他想停住脚步。
但他知道,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小燕子突然喊住他。
“东儿!”
他回过头。小燕子靠在门框上,哭得像个孩子:“不管你知道了什么……你娘她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你。”
东儿鼻子一酸,他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院子。
他没有直接去找晴儿。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一直走到天黑,才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他把脸埋在手里,哭了一场。
他哭自己为什么非得去挖这些事,哭紫薇对自己那么好,哭那些大人们瞒了他十五年。
他擦干眼泪,站起身,往晴儿家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听那个答案。
05
晴儿打开门的时候,看到东儿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她让东儿进了屋,把门关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屋里的老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最后还是晴儿先开了口:“燕子给你打电话了?”
“我去找过她了。”
晴儿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东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姨,我已经查到了很多。”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我不是我娘亲生的。我知道我出生那天接生的稳婆不见了,我知道她的女儿说她收了一笔钱,不许把那天的事说出去。”东儿看着晴儿,“姨,我就想知道一个答案。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晴儿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捂住脸,身体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是你娘的心头肉。”
“我知道。所以我更要知道真相。”
晴儿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站起身,走到一个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个旧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锁,里面躺着一份发黄的文书,和几封信。
她把那些东西推到东儿面前。
东儿拿起那份文书,上面是一个地址,还有一个名字:黄正清。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封信,字迹娟秀,是晴儿写的。
信上写着:“紫薇生了,是个死婴。大夫说她身子太弱,这辈子都不能再要孩子了。她要是知道了,怕是活不成了。”
东儿的手抖得厉害。他继续翻,看到第三页。
上面是一份抱养协议。收养人那一栏写的是“夏紫薇”,被收养人那一栏,是他的名字。
东儿觉得天旋地转。他把头靠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晴儿跪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哭着说:“东儿,你娘生你那天……孩子一落地就没气了。你娘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我们都告诉她,孩子好好的……”
“那我是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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