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它!”

沈医生的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诊室的安静。

罗雨欣的手悬在半空中,离小白的头顶还有一拳的距离。

小白趴在不锈钢体检台上,四条腿绷得笔直。

它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眼眶周围的白眼仁露出来,喉咙里滚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

那声音不像狗。

罗雨欣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墙。

沈医生把X光片举到灯下,手指点在小白后腿关节处一个凸起的骨头上。

“罗女士,您看看这里。”

他的手指在片子上点了点。

“正常犬科动物,没有这个结构。”

罗雨欣凑过去,只看到一团模糊的黑白阴影。

“什么意思?”

沈医生摘下口罩,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建议您做个DNA检测。”

窗外的马路上,一辆救护车尖叫着驶过。

小白突然抬起头,盯着窗户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鸣。

那声音又尖又细,不像是狗叫,倒像是某种她从未听过的野兽在呼唤同类。

罗雨欣的手开始发抖。

八年前那个雨夜,纸箱里那张纸条上,“xx市野生动物救助站”的印章,墨迹还是湿的。

她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想起来,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八年前那个雨夜,罗雨欣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六月十二号。

她离婚刚满一个月。

房子给了周卫东,儿子跟了他,她只带走了两箱衣服和一套用了十年的被褥。

那天她去看房,城南那套四十平的出租屋。

中介是个胖大姐,说话很快:“这房子好,朝南,采光好,一个人住正合适。”

罗雨欣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地上残留的搬家痕迹,心里空落落的。

她签了合同。

付了押金和三个月房租,卡里只剩两千块。

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雨。

雨很大,哗啦啦砸在窗台上,窗户关不严,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

罗雨欣一个人坐在客厅地上,连个坐的东西都没有。

电视机还没买,网线还没装,手机只剩下百分之十的电。

她就这样坐着,听着雨声,心里空得发慌。

离婚后她经常失眠。

躺在床上,脑子停不下来,翻来覆去都是周卫东说的那些话:“你走吧,房子归我,孩子也归我,你一个人养不起。”

她没争。

不是不想争,是争不过。

她一个月工资三千五,连学费都付不起。

那天半夜,她被一阵叫声吵醒。

声音从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很微弱。

罗雨欣披了件外套下楼。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小区里的路灯昏黄昏黄的,垃圾桶旁边扔着一个纸箱子。

纸箱被雨水淋得软塌塌的,边缘都泡烂了。

里面蜷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她蹲下来,用手机的手电筒照过去。

是只小狗。

很小,两个巴掌那么大。

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毛往下滴,缩在纸箱角落里,抖得像筛糠一样。

脖子上系着一个小铃铛,铃铛上沾着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看到罗雨欣靠近,小狗抬起头。

它的眼睛很亮,在手电筒的光里泛着绿光,像两盏小灯泡。

它盯着她,一动不动。

别怕。”罗雨欣小声说。

她慢慢伸出手。

那小狗往后退了退,缩到纸箱最里面。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声音很小,但很有力,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纸箱里还压着一张纸条,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

罗雨欣捡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xx市野生动物救助站”,下面是电话号码。

墨迹有些花了,但还能看清。

她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很疲惫,说话含含糊糊的:“谁啊?”

“您好,我捡到一只小狗,纸箱上写着你们救助站的地址……”

“哦,那个狗啊。”男人打断了她的声音。

“救助站收留的,您要就养着吧。”

说完就挂了。

罗雨欣愣了一下,拿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

她看着纸箱里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狗,犹豫了好一会儿。

出租屋就只有她一个人。

整夜整夜的失眠,空荡荡的房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果养条狗,至少有点动静。

她咬了咬牙。

把外套脱下来,裹住那只小狗。

那小狗在她怀里抖得更厉害了,但没有挣扎。

她感觉它很轻,轻得像一团破布。

抱回家后,她烧了一盆热水。

拿旧毛巾给它擦身子。

那小狗一动不动地趴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眼神里没什么表情,就是直勾勾地盯着。

罗雨欣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白。

因为它的毛色灰白,洗了之后也还是白不回来。

她在心里说,这下也算有个伴了。

那晚她睡得很踏实。

小白就趴在她床边,蜷成一团,像个毛球。

偶尔打鼾,鼾声很轻,不像狗,倒像猫。

02

第二天早上,罗雨欣被一阵动静吵醒。

是小白在用爪子扒拉冰箱门。

它蹲在厨房门口,用爪子挠着冰箱门的下沿,发出“吱啦吱啦”的声音。

挠了几下,又用嘴巴去拱。

冰箱门被它推得一晃一晃的。

“饿了吧?”罗雨欣打开冰箱,拿出一根火腿肠。

剥开皮,递到小白面前。

小白凑过来闻了闻。

闻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去,没吃。

她又换了一块切片面包。

小白闻了一下,又走了。

最后它抬起头看着罗雨欣,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叫声。

那声音不像普通狗叫,更闷,更沉,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罗雨欣当时没多想。

她下楼去了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袋最便宜的狗粮。

倒了一碗,泡上温水。

小白凑上去闻了闻,舔了两口。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不吃?”罗雨欣蹲下来看那碗狗粮,泡都没泡开。

她有点犯愁。

自己一个月工资三千五,交了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只够吃饭。

要是这狗挑食,她真养不起。

最后她把火腿肠切碎了拌在饭里。

小白这才吃了。

吃得很快,吧唧吧唧的,像是饿了三天。

吃完后它就趴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

小区里车来车往,有人遛狗,有人买菜。

小白就那样趴着,也不叫,也不动。

眼睛跟着移动的人影转,像是在观察什么。

罗雨欣上班去了。

她在城南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工作也不忙。

下午五点下班,回到家已经五点半。

打开门,小白还是趴在那里。

姿势都没变过。

“你就不闷吗?”罗雨欣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小白回过头,舔了舔她的手。

舌头粗糙得很,带着倒刺,刮得她手背生疼。

那段日子,罗雨欣的生活很单调。

上班,下班,回家,喂狗,睡觉。

周末打扫卫生,洗衣服,偶尔给儿子吴俊良打个电话。

电话里儿子总说“挺好的,妈你放心”。

但她听得出儿子声音里的疏远,那种隔着电话的客气。

离婚后孩子判给了周卫东,她每周只能见一面。

每逢周末,她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去周卫东家楼下等,儿子出来跟她吃顿饭。

有时候儿子说忙,就不出来了。

她一个人坐在公交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小白好像懂得她的孤单。

每当她坐在沙发上发呆,小白就会走过来,把头搁在她膝盖上。

眼睛温顺地看着她,什么都不说。

就那样看着。

那眼神很安静,很温顺。

但罗雨欣有时候会觉得,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

那完全不像狗。

狗的眼神是直白的,讨好的,或者警惕的。

但小白的眼神不是。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打量。

像是它在看她,在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罗雨欣当时没在意。

她只是觉得,有个伴真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大概养了两个月,罗雨欣发现小白长得很快。

刚捡来时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两个月过去,就已经比普通的成年土狗小不了多少了。

三个月后,它就比邻居程秀萍家的金毛还大了。

毛色也变了。

从灰白色变成了浅黄色。

背上的毛最长,一根根竖起来,像刺猬。

程秀萍是住在隔壁楼的,也是个离异女人,比罗雨欣大两岁。

两人是在小区门口买菜时认识的,程秀萍热心得不得了,总爱拉着她说话。

那天在楼下碰到,程秀萍看到小白,愣了一下:“哟,你这狗长这么快?捡的时候不还小不点吗?”

“是啊,我也没想到。”

程秀萍蹲下来,伸手想去摸小白的头。

小白往后退了一步。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吼声。

“哎哟,这么凶?”程秀萍赶紧缩回手。

“它不亲近外人。”罗雨欣解释道。

程秀萍站起来,打量了小白好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雨欣,你跟姐说句实话,你这狗……真是狗吗?”

罗雨欣愣住了。

程秀萍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它那眼神不太像狗。”

罗雨欣笑了笑,没当回事。

程秀萍这人就是话多,什么事都要掺和两句。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小白确实跟别的狗不一样。

它从不跟小区里的其他狗玩。

每次出去遛弯,看到别的狗,它就站住不动。

两只眼睛盯着对方,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力。

别的狗听到这个声音,都夹着尾巴跑开了。

有次一只大狼狗冲过来,小白没躲,就站在那里。

它张开嘴,露出牙齿。

罗雨欣第一次看到小白的牙齿。

又尖又长,像是一排小匕首。

那只狼狗冲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然后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罗雨欣当时觉得很奇怪。

但也没多想。

小白还有个习惯,它不吃狗粮。

罗雨欣换了好几个牌子,从几块钱一斤的到三十几块一斤的,试了个遍。

小白就是不碰。

闻一下就掉头走。

后来她无意中发现,小白喜欢吃生肉。

有次她买了一块瘦肉回来,准备晚上炒菜。

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身去接了个电话。

回来一看,肉没了。

小白蹲在厨房门口,嘴角沾着血。

“你吃了?”罗雨欣吓了一跳。

小白舔了舔嘴巴,没什么表情。

她把肉煮熟了再喂,小白闻了闻,又走了。

又试了几次,都是这样。

生肉就吃,熟肉不吃。

罗雨欣没办法,只好每周去菜市场买两斤瘦肉,切碎了放冰箱,每天喂一顿。

一个月下来,买肉的钱多了两百来块。

她算了算账,咬咬牙忍了。

总不能让狗饿着。

小白晚上睡觉也有个习惯,喜欢趴在大门口。

它趴在那里,四肢蜷着,像个石狮子。

一动不动,就那么趴着。

有时候罗雨欣半夜起来上厕所,一脚踩在它身上,吓了一跳。

“你怎么老躺这里?”

小白抬起头,黑暗中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它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

时间久了,罗雨欣也习惯了。

她觉得小白是流浪过的,心里有阴影,怕再被人丢下,所以睡在门口守着。

这是它表达信任的方式。

04

那天是周六。

罗雨欣在厨房包饺子。

小白趴在客厅里,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它站起来,脖子伸直,朝着门口的方向。

然后冲到门口,开始低吼。

罗雨欣吓了一跳,手上的饺子皮掉在案板上。

“怎么了?”

小白不理她,对着门板咆哮。

它的嘴巴抵着门缝,呼出的热气喷在门板上。

爪子扒着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拧门把手。

很轻,但能听到金属转动的声音。

罗雨欣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三十楼的出租屋,周六下午两点,谁会来?

她没有点外卖,也没有约人。

小白咆哮着扑上去,爪子扒在门上。

尖锐的指甲划过木门,留下几道白印。

它不只是叫,它在攻击门板。

每一爪子下去,门板都在震动。

门外的声音停了。

罗雨欣赶紧拨了110。

接线员问地址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

警察十分钟后赶到。

过来一个老刑警,四十多岁,穿着便衣,表情很严肃。

他看了看门板,又蹲下来查看那些抓痕。

“你家这狗多大了?”

“捡的,大概养了半年。”

老刑警从兜里掏出一把尺子,量了量那道最深的抓痕。

眉头皱了起来。

“这爪力,不像狗。”他说。

罗雨欣愣住了:“什么意思?”

“狗的爪子,抓不出这么深的痕。”老刑警站起来,又看了看小白。

小白站在罗雨欣腿边,压低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您这狗是什么品种?”

“我也不知道,捡的流浪狗。”

老刑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做完笔录就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小白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罗雨欣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心还在跳。

她蹲下来,摸了摸小白的头:“今晚给你加肉。”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安稳。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半夜被一阵动静惊醒。

声音从阳台传来。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她摸索着走到阳台门边,拉开窗帘。

小白站在阳台上,仰头看着月亮。

那天是十五,月亮很圆。

月光照在小白身上,它的影子拖得很长。

它张开嘴,下颌一开一合。

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叫,也不是吼。

是一种像说话一样的声音,很轻,很低,断断续续的。

像是它在用某种语言,对着月亮说话。

罗雨欣愣在那里,心脏猛跳。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呼吸。

“小白?”

小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

然后它跳下阳台,走进客厅,趴回了大门口。

若无其事地闭上眼睛。

罗雨欣站在阳台门边,浑身发冷。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乱七八糟的,各种念头冒出来。

但第二天,小白又恢复了正常。

吃生肉,趴门口,对着陌生人低吼。

罗雨欣觉得自己想多了。

一定是想多了。

05

罗雨欣第一次带小白体检,是捡来半年后。

街道办搞免费疫苗活动,她带着小白去打针。

那天天很热,太阳顶在头上。

兽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话不多。

他看了看小白:“这狗挺壮实啊。”

打针的时候,小白一动不动。

针头扎进去,它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兽医又看了看它的牙齿。

用钳子撑开小白的嘴巴,里面两排牙齿又白又尖。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看。

“嗯……这换牙情况不太对。”

“怎么了?”罗雨欣问。

“正常狗半岁的时候,乳牙应该都换完了。”

“但它这牙,好像没怎么换。”

“而且……”他停下来,又看了看,摇摇头,“算了,可能是个体差异。”

他把疫苗本递给罗雨欣:“下个月再来打第二针。”

罗雨欣接过本子,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体重,12公斤。

她有点惊讶,小白才半岁,已经比很多成年狗重了。

以后每年都要带小白去体检。

量体温,听心肺,查血常规。

指标都正常,就是比普通狗壮实。

有一年,医生摸了摸小白的骨头,说了句:“这骨密度,不像狗。

罗雨欣问怎么了,医生说没事,可能就是串种的,体质好。

她也就没再多问。

那年夏天,吴俊良放暑假回来了。

他考上了大学,在外地读书,一年回来两次。

这次回来,他人高了,脸上开始有棱角了,穿着T恤和运动裤,像个大人了。

他一进门就喊:“妈,小白呢?”

小白从客厅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它看着吴俊良,没有动。

“它怎么不认我了?”吴俊良放下手里的包,蹲下来伸手要去摸小白。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别摸它。”罗雨欣赶紧拉住儿子的手,“它可能不记得你了。

吴俊良有些不高兴:“怎么会不记得?我走的时候它还舔我呢。”

“长大了嘛。”

吴俊良住了两个星期。

那两周,小白一直跟他保持着距离。

不亲热,也不攻击,就是远远看着。

有时候吴俊良走过客厅,它会抬头,目光跟随着他移动。

那种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吴俊良有一次偷偷跟罗雨欣说:“妈,我觉得小白不太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

“它晚上不睡觉,就趴在我房间门口。”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它蹲在那里,眼睛发着光,盯着我。”

罗雨欣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别瞎想,它就是在守夜。”

“妈,它守的是我。”

吴俊良说完这话,就去洗澡了。

罗雨欣站在阳台上,看着趴在客厅里的小白,心里乱七八糟的。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狗就是狗,能有什么问题。

但那天晚上,她半夜醒了,走到客厅。

小白果然不在大门口。

它蹲在吴俊良房门口,一动不动。

黑暗中,它的眼睛发出幽绿的光。

它听到罗雨欣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那眼神,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冷静的,审慎的,像是藏着什么。

罗雨欣站在那里,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小白,过来。”

小白站起来,慢慢走到她脚边。

她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很粗,不像其他狗那样顺滑。

那晚她没怎么睡。

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问:它到底是什么?

06

今年秋天,罗雨欣照常带小白去做体检。

去的宠物医院换了,是同事推荐的,在市里口碑不错。

沈医生四十出头,文质彬彬的。

穿着一件白大褂,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说话很温和,不紧不慢的,让人觉得放心。

他把小白抱上体检台,先用听诊器听了听。

心跳正常。

又量了体温,正常。

“您这只狗养得挺好的,没什么毛病。”沈医生说。

“拍个X光片吧,常规检查。”

罗雨欣点点头。

小白被带到X光室,沈医生让它侧躺着。

摆好姿势,按住小白的后腿。

拍了一张。

沈医生看了看片子,又调整了一个角度。

又拍了一张。

他拿着两张片子,举到灯下看了看。

突然,他停住了。

他把片子放下来,凑近了看。

然后又拿远。

怎么了?”罗雨欣心里有些不安。

“您稍等一下。”沈医生说完,拿着片子走出去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

后面跟着两个年纪大的医生。

三个人围在一起,看着X光片,低声交谈。

“罗女士,”沈医生开口了,“您这只狗,是哪里来的?”

“捡的,八年前捡的。”

“从哪里捡的?”

“小区垃圾桶旁边,一个纸箱里。”

沈医生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很厚的书。

封面写着《犬科动物骨骼解剖图谱》。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片。

又拿X光片对比了一下。

“您看这里。”

他指着X光片上小白后腿的一个部位。

“正常犬科动物的后腿关节,结构是这样的。”

他又指了指图谱上的图片。

“而您的这只,这里多了一个骨钩突。”

罗雨欣凑过去看,看不清楚。

“这个……跟别的狗不一样吗?”

罗女士,”沈医生摘下眼镜,声音变得很严肃,“整个犬科动物,都没有这个结构。

“我当兽医十五年,从没见过。”

罗雨欣感觉脑袋嗡了一声。

那……那它是什么?

“我暂时不能下结论。”

“但我建议您做个DNA检测。”

她看了一眼小白。

小白趴在台上,安静得很。

它没有挣扎,没有叫,就那么安静地趴在那里。

眼睛半睁半闭,跟平时一样。

沈医生填了一张单子,递给助手。

助手带着小白去抽血了。

罗雨欣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沈医生看着她。

“罗女士,您别太紧张。”

“结果出来之前,什么都有可能。”

罗雨欣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明白,沈医生说的话很委婉。

他一定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想提前下结论。

那三天,她度日如年。

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把文件打错了好几遍。

主管骂了她一顿,她也没听进去。

每天下班后坐公交去医院看小白。

小白被关在铁笼子里,趴着不动。

笼子很小,它转不开身。

看到罗雨欣,它抬起头,尾巴摇了摇。

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

很快就接你回家了。”罗雨欣隔着笼子摸了摸它的鼻子。

小白用头蹭她的手。

很用力,像是想说什么。

她看着小白,眼泪差点掉下来。

07

第三天下午,罗雨欣的手机响了。

是沈医生的电话。

“罗女士,您方便来医院一趟吗?”

“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您过来当面说。

她打车去的医院,一路上心跳得厉害。

坐在后座上,手一直在抖。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姐,您没事吧?”

“没事。”

她到了医院,沈医生已经在办公室等她了。

桌子上放着一份报告。

薄薄的几页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罗女士,您坐。”沈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罗雨欣坐下来,两只手攥着包的带子。

“结果……不好吗?”

沈医生沉默了几秒钟。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DNA检测结果显示,您养的这只动物,与普通犬科动物的基因匹配度,只有5.2%。”

罗雨欣的耳朵里嗡嗡响。

她感觉自己听不太清楚。

沈医生放下报告。

“不是狗,也不是狼。”

“它体内有一段基因,无法归类。”

“我们已经把数据发给了省里的研究所。”

“那边的专家说,这段基因在已知的动物基因组里,找不到匹配。”

罗雨欣感觉自己有点站不稳了。

她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

“那……那我该怎么办?”

“我建议您联系动物保护部门,他们可以提供专业的鉴定和安置。”

罗雨欣点了点头,机械地接过报告。

沈医生又说了几句什么,她都没听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只记得那天很早,太阳还没落山。

她坐在公交车上,手里攥着报告,脑子一片空白。

回到家,她打开门。

客厅里很安静。

小白的窝还在角落里,碗里还有没吃完的生肉。

她坐在沙发上,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那些专业术语她看不懂。

最后那行字,她看得懂:“与犬科动物基因匹配度为5.2%。”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八年。

她养了八年的小白,不是狗。

她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翻出压在抽屉底层的那张纸条。

八年前的纸条已经发黄了,边缘都碎了。

上面写着“xx市野生动物救助站”,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笔迹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空号。

她把电话挂了,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纸条。

那个雨夜,那个纸箱,那张纸条,那个声音疲惫的男人。

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可能不是巧合。

她努力回想八年前那个电话。

男人的声音很疲惫,说话含含糊糊的。

像是在应付她,不想让她多问。

“哦,那个狗啊……救助站收留的,您要就养着吧。”

然后就挂了。

为什么要挂那么快?

为什么不多说两句?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去了纸条上的地址。

城西一条旧街道,门牌号早就看不清了。

那里现在是个废品回收站,堆满了旧纸箱和塑料瓶。

她问回收站的老板:“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个野生动物救助站?”

老板四十多岁,叼着一根烟。

“啥救助站?我在这里开了十几年了,一直都是收废品的。”

“从来没有救助站?”

“从来没有。”

罗雨欣站在街边,看着那堆废品。

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

线断了。

小白的来历,成了一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