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像有人在哭。

我躺在病榻上,瘦得皮包骨头的双手死死抓住床边那个褪色的药箱。

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能感觉到骨头里的冷正在往上蔓延,从脚底一路爬到胸口。

“苏公公……苏公公来了吗?”

槿汐抹着眼泪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闭上眼睛。沈丽,二十二年了,我今天终于能说出来了。

那年你躺在产房里,身子底下一片血红,抓着我说的那句话,我记了二十二年。

先帝密旨……十四阿哥……

我没说完,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不敢。

可现在,我敢了。

01

我叫沈昊强,在太医院当差二十三年。

入宫那年我十二岁,跟着师父学认药、抓药、熬药。

师父说我悟性好,就是性子太软,不适合在宫里混。

可我也不想混,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把娘养好,再攒点钱娶个媳妇。

可谁知道,我会在宫里碰见她呢。

沈丽进宫那年十八岁,是秀女里最好看的那个。

她穿着水蓝色的旗装,站在那群花枝招展的姑娘中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不像别人那么急着出头。

我一眼就认出她了——她是沈阁老的孙女,小时候我给她把过脉。

那年她六岁,出疹子,烧得厉害。

沈家请遍了城里的郎中都不管用,最后还是我师父去的。

我背着药箱跟在师父后头,看见床上躺着个小姑娘,脸烧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吓人。

“昊强哥。”她看我一眼,声音哑哑的。

我点点头,没敢多说话。

后来她好了,沈家送来谢礼,师父分了我一包桂花糕。

我舍不得吃,偷偷藏了两块,第二天再去看她,她已经跟着母亲回京城了。

那块桂花糕我放到发霉,也没舍得扔。

谁能想到,十六年后,我们会在这紫禁城里再见面呢。

那年选秀,沈丽封了贵人,赐号“惠”。我躲在太医院的后窗,看见她的轿辇从乾清宫出来,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嫁人了。

嫁给这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而我,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年,我看着她在宫里起起伏伏。

皇上不是个专情的人,新鲜劲儿过了,就慢慢冷落了她。

沈丽也不争,不吵,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偏殿里,种种花,看看书,日子过得寡淡。

我心里急,可我能做什么呢?我只是个太医,给不了她恩宠,给不了她孩子,甚至给不了她一个笑。

我只能在她来太医院拿药时,多添几味温补的药材。

“你这个月的药。”我低头写着方子,不敢看她。

“又加了黄芪?”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昊强哥,你总这样,被人看见不好。”

你身子虚。”我闷声说,“不加不行。

她把方子收好,转身要走。我喊住她:“沈丽……惠贵人。”

她回头看我。

“保重。”我说。

她笑了笑,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02

那年冬天,袁蓓突然跟沈丽走得近了。

袁蓓是安贵人的闺名,我认得她。

她身子骨弱,三天两头来太医院拿药,每次都是客客气气的,带着点心,说话也温温软软的。

我对她印象不错,觉得她是个温和的性子。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天袁蓓又来太医院,说是问平安脉。我给她把了脉,脉象平和,没什么大碍。她坐在那儿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

“沈太医,你跟惠贵人同乡?”她笑着问。

我心头一紧:“奴才不敢攀贵人。”

“哎呀,我就是随便问问。”她摆摆手,“听说你们小时候就认得?”

“奴才只是给惠贵人看过病。”

“那感情好啊。”袁蓓点点头,没再多问。

可她走的时候,袖口落下一张纸。我弯腰捡起来,愣住了。

是太后的偏殿图纸。

图纸画得很细,哪里是门,哪里是窗,哪里放柜子,哪里摆桌子,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最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偏殿后面有个小门,连我这个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年的人都没听说过。

袁蓓要这个做什么?

我把图纸收好,让槿汐去打听一下。

槿汐是沈丽的贴身嬷嬷,四十出头,做事稳妥,嘴也严。

沈丽进宫那年,她就在沈丽身边伺候,主仆感情很深。

我找她问话,她也不多问,只说会留意。

三天后,槿汐来回话。

“袁贵人的贴身丫头,每晚都去偏殿附近转悠。”槿汐压低声音,“有的时候一个人去,有的时候带个包袱。”

“偏殿有人吗?”

“不知道。”槿汐摇头,“那地方偏僻,晚上连个灯笼都没有。”

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又过了几天,沈丽来拿安胎药。

她怀了身孕,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这是她这辈子离恩宠最近的一次——皇上听说她怀孕,连着去了她那儿好几回,宫里的人也都开始高看她一眼。

“最近身子怎么样?”我问她。

“还行。”沈丽摸摸肚子,“就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怎么了?”

她低头想了想,说:“袁蓓总来找我,跟我说宫里的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太后的。”

我手里的药碾子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她说太后……”沈丽犹豫了一下,“算了,我也不好胡乱传话。”

那就别传。”我把药包递给她,“宫里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沈丽点点头,接过药包要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看我:“昊强哥,你说,人在宫里,是不是就不能信任何人了?

我愣住了。

她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到处张灯结彩,太医院里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我的活儿比别人多——袁蓓三天两头差人来要药,沈丽那边也叫人去请平安脉。

我总觉得要出事。

那天下着雪,我坐在太医院里整理药柜。孙高朗推门进来,抖了抖肩上的雪。

“沈太医,不去逛逛?”他笑着问。

孙高朗是院判,比我大几岁,精明得很。我跟他不算亲近,也不疏远,就是寻常同僚。

“不去了。”我低头整理药材,“手头的活儿还没忙完。”

“你啊。”孙高朗摇摇头,“一辈子就知道忙。”

他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惠贵人那边,太后赏了药。”

我手里的药罐子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药?”

“不知道。”孙高朗耸耸肩,“反正是太后身边的人亲自送去的。”

我心跳得厉害。太后赏药,按理说是天大的恩宠。可沈丽只是个贵人的位分,太后平时跟她没什么来往,怎么突然就赏药了?

我觉得不对头。

当天晚上,我找了个借口去了沈丽的偏殿。槿汐站在门口,看见我来,赶紧迎上来。

“沈太医,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惠贵人的身子。”我压低声音,“太后赏的药,喝了没有?”

槿汐脸色变了:“没喝。”

我的心放下来一半:“在哪儿?”

“我收起来了。”槿汐说,“沈太医,那药有问题?”

我摇摇头:“说不好,你先放着,别声张。”

正说着,屋里传来沈丽的声音:“是昊强哥吗?

是我。”我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沈丽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她脸色蜡黄,比上次见着又瘦了一圈。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书,露出一个笑容。

“来看看你。”我走到她面前,“最近身子怎么样?”

还好。”她说,“就是觉得累。

“那太后赏的药……”

“我没喝。”她说,“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我舒了一口气:“不踏实就对了。”

“昊强哥。”沈丽突然抬头看我,“我总觉得,袁蓓最近很奇怪。”

“哪里奇怪?”

她总往偏殿跑。”沈丽压低声音,“我让人跟过她两回,她去了偏殿后面的小门。

小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那张图纸。

“别去了。”我说,“你怀着身子,别多管闲事。”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在宫里这些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有些事,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

沈丽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可她眼底的那种不安,一直没消失过。

我知道,她不是听不进去话的人。可有些事,就是挡不住。

04

腊月二十五,雪停了。

那天晚上,我被一阵脚步声吵醒。推开门,看见袁蓓身边的大丫头急匆匆地往偏殿方向跑。

我心头一紧,披上衣服就跟了上去。

太后的偏殿在慈宁宫后面,是个偏僻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去,白天都显得荒凉,晚上更是阴森森的。

我躲在偏殿后面的花丛里,看见殿里亮着灯。

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胖胖的,一个瘦瘦的。胖的那个是太后,我认得她的身形。瘦的那个看不清楚,像是个年轻男人。

他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太后在炭火盆前烧什么东西,火光映得她满脸通红。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沈丽!

她裹着一件黑色斗篷,正往偏殿的方向走。身后跟着袁蓓的那个丫头,一脸慌张。

我恨不得冲上去把她拽回来,可我藏在花丛里,一动不敢动。那丫头拉着沈丽走到偏殿门口,推开了门。

然后,我就听见了沈丽的叫声。

不是尖叫,是那种被堵住嘴的闷叫。

我站起来想冲过去,可脚像灌了铅。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太后要是知道我也在这,我和我娘的命……

殿里传来太后的声音:“谁?”

然后是袁蓓那个丫头的声音:“是……是惠贵人,她自己跟来的。”

沉默。

然后是一声冷笑。

太后说:“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偏殿的门被推开,沈丽被太后身边的人架了出来。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见了我。

就一瞬间,她看见了我。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是绝望,是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问我,为什么不救我?

我被孙高朗从背后死死拽住。

你找死吗?”他压低嗓子吼我。

我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沈丽被送进产房。

05

产房里乱成一团。

沈丽进去没多久,就听见她撕心裂肺的惨叫。我站在产房外面,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孙高朗还在我耳边说着什么,可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沈丽看我的那个眼神。

为什么?

为什么不救她?

因为我不敢。

因为我怕死。

因为我还有老娘要养。

可我救得了她吗?就算我冲上去,又能做什么?太后那儿有十几个人,我一个太医,能顶什么用?

我正胡思乱想着,产房门开了。

太后端着一碗药走出来。

我一眼就认出那碗药——不是太医开的方子。那股味道,我隔着老远就闻出来了。

合欢皮汁。

合欢皮这味药,平时是用来安神的。可它还有个用处,很少有人知道——它能催产。

产房里用合欢皮,大多数时候是好事。可如果用量大了,就会变成催命符。

太后端着那碗药,走到产房门口。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刀子。

“沈太医。”她说,“惠贵人的胎气不稳,本宫去送碗药。”

“启禀太后……”我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怎么?”太后嘴角挂着笑,“沈太医信不过本宫?”

“奴才不敢。”

“那就好。”

她推开门,进去了。

我听见沈丽在里面喊着什么,声音已经哑了。然后是太后温和的声音:“乖,喝了这碗药,就好了。”

然后是沈丽的惨叫。

撕心裂肺。

像是一只手伸进她的肚子,把五脏六腑都拽出来了。

我站在外面,浑身都在发抖。

那种味道,那股合欢皮汁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

我闻得清清楚楚。

一碗合欢皮下去,产妇的血止不住。

那就是血崩。

我看了看孙高朗。他低着头,谁也不看。我又看了看太后身边那些人,一个个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我明白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安排好的。

沈丽,是活不成了。

06

那碗药大概喝下去半盏茶的功夫,产房里就变了味。

血的味道。

很浓很浓的血腥味,顺着门缝往外飘。我闻过无数次血的味道,杀鸡宰羊,给人开刀放血,可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刺鼻。

浓得让人想吐。

产婆推开门,我看见她满手是血,袖子都红透了。

“太后!”产婆声音发抖,“惠贵人血崩了!”

太后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快叫太医。”她说。

我像疯了一样冲进去。

沈丽躺在床上,身下一片血红。床单都湿透了,血还在往外涌,顺着床沿往下滴。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乌,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

我跪在床边,顾不上什么规矩,抓起她的手腕把脉。

脉象沉得像石头,几乎摸不着了。

快!”我回头喊,“止血药!三七粉!蒲黄炭!

孙高朗跟着跑进来,看见血就愣住了。

“快拿药啊!”我吼他。

他回过神来,转身就跑。

我回过头,看着沈丽。她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凑过去。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断断续续的。

“密……密旨……”

什么?

“先帝……留了密旨……十四阿哥……”

我的身子僵住了。

先帝密旨?十四阿哥?

那可是天大的事。

“太后烧……烧了……”沈丽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看见……全烧了……”

“别说了。”我的手在发抖,“保存力气。”

“来不及了。”她嘴唇哆嗦着,“昊强哥……替我报仇……”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她喉咙里咕噜一声。

然后,那条命就断了。

她的手从我的手心里滑落,软软的,凉凉的。

我跪在地上,手里的药包散了一地。三七粉撒在血水里,红得像胭脂。

太后站在门口。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跪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沈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