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机场出口。

孙诗涵牵着儿子傅星辰的手,站在八年前离开的这座城市。

雨水顺着玻璃幕墙往下淌,像眼泪一样。

孩子突然拽了拽她的手:“妈妈,那个叔叔一直在看我们。”

诗涵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

封腾站在三米外,西装被雨淋得湿透,眼睛死死盯着她身边的孩子。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车钥匙,指节泛白。

星辰往妈妈身后缩了缩,小声问:“他为什么哭?”

“咚”一声闷响。

那个一米八几的男人,膝盖狠狠砸在机场大厅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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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咖啡厅的音乐放得很轻,是那种听了就忘的曲子。

吕婳坐在孙诗涵对面,面前摆着一杯没碰过的美式咖啡。她没喝,只是盯着诗涵看了很久,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诗涵,我叫你一声诗涵,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识大体的姑娘。”吕婳把一张支票推过去,上面写着五十万,“封腾不知道我约你,我也希望他不知道。”

诗涵看着那张支票,没动。

“阿姨,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我就直说了。”吕婳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我知道你们要结婚了,但我不答应。”

诗涵的手指紧紧攥住桌边。

“为什么?”

“因为你配不上我们家。”吕婳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是普通家庭出身,工作也不怎么样,你拿什么帮我儿子?你以为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吗?婚姻是两个家族的事。”

诗涵没说话,牙齿咬着下唇。

“我今天来,是想让你主动离开。”吕婳从包里又掏出一份东西,是打印好的“分手协议”,“签了它,这五十万是你的。不签……”她顿了顿,“我也有办法让你签。”

包厢的门关着,外面传来服务生走动的声音。诗涵觉得那声音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的。她低头看着那张协议,又抬头看吕婳。

阿姨,如果我告诉封腾呢?

吕婳笑了,那笑容让诗涵后背发凉。

“你可以告诉他,但你觉得他会信吗?一个当妈的会害自己儿子吗?”吕婳站起身,拎起包,“我话就说到这,你自己掂量。”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消失在门外。

诗涵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窗外下起了雨。

她伸手摸了摸包里那份婚前体检报告,上面写着“建议立即复诊”几个字。

今天下午,医生蔡永强一脸凝重地告诉她:怀疑是白血病。

两件事撞在一起,撞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诗涵把那份报告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急性白血病,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眼睛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咖啡店的,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她没带伞,就那么站在雨里。

手机响了,是封腾打来的。

“杉杉,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订了你喜欢的那家川菜馆。”

诗涵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好。”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她想起去年冬天,封腾半夜翻墙进她宿舍,就因为她发消息说想吃烤红薯。

他怀里揣着两个热乎乎的红薯爬上来,冻得耳朵通红,还笑着说“快趁热吃”。

现在她要怎么跟他说?

说我得了绝症,说你妈让我离开你,说我该滚了?

诗涵把那份报告塞回包里,使劲擦了把脸。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她站在雨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晚上七点,诗涵赶到川菜馆。封腾已经点好了菜,全是她爱吃的。他把筷子递过来,眼睛亮亮的:“快尝尝,这家的毛血旺最正宗。”

诗涵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鸭血放进嘴里。辣味窜上来,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低着头,使劲往嘴里扒饭。

“你怎么了?”封腾觉得不对,“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诗涵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封腾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傻不傻,我不是在这吗?

诗涵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她不敢看他,怕一看就绷不住了。

吃完饭,封腾开车送她回家。车停在楼下,封腾解开安全带,凑过来想亲她。诗涵躲开了,说太晚了,你回去吧。

封腾愣了下,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诗涵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封腾摇下车窗,笑着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开车小心点。”

诗涵转身上楼,没回头。她知道封腾一定还在看她,每次都是这样,要等到她屋里灯亮了才走。她上了楼,开了灯,站在窗边往下看。

封腾的车还停在那,打着双闪。过了一分钟,车才缓缓开走。

诗涵拉上窗帘,蹲在地上,捂住嘴哭了出来。

02

邓媚接到诗涵电话的时候正在加班。

“你说什么?”邓媚手里笔都掉了,“出国?你疯了?”

“我没疯。”诗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媚子,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别告诉封腾。”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你们不是快结婚了吗?封腾哪对不起你了?”

“他哪都对得起我。”诗涵顿了一下,“但我病了。白血病。他妈妈也找过我,让我离开他。”

邓媚半天没说话。

“那你更不能走了,你得让他知道,让他陪你去治啊!”

我不想拖累他。”诗涵的声线开始发抖,“他那么年轻,那么优秀,不应该被我绑住。而且他妈妈已经把话说死了,如果我留下来,她会闹得很难看。我受得了,但封腾呢?他夹在中间怎么活?

“你他妈就是太为别人着想了!”邓媚急了,“你自己呢?你怎么办?”

“我去美国治,已经联系好了。我姐姐在波士顿,有个落脚的地方。”

“钱呢?”

“……卖房子。”

诗涵在三环外有一套老公房,是她妈留给她的。

那房子不大,四十几平,但位置好。

她妈去世前指着房产证说:“这是妈留给你的,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好歹有个窝。”

诗涵把房产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中介。中介看了房子,说最多能卖八十万。诗涵点头,签了合同。

手续办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催着她一样。钱到账那天,诗涵去了医院。蔡永强医生已经给她办好了转诊手续,联系了波士顿那边的一家医院。

“你真的想好了?”蔡医生看着她,“这种病越早治疗越好,拖不得。”

“我想好了。”诗涵低着头,“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蔡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在医院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间悲欢。他知道有些病人就是这样,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让家人跟着煎熬。

那几天,诗涵开始收拾行李。

她什么都没多带,就是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

她把那份体检报告和吕婳给她的协议一起,夹在一本书里,塞进箱子最底层。

她想,如果这次能活下来,这些事就当没发生过。如果活不下来,这些东西就跟着她一起消失吧。

封腾那边,诗涵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开始找各种理由回避见面,不是加班就是身体不舒服。封腾打来电话,她接,但话说得很少。

“杉杉,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封腾在电话里问,“跟我说实话。”

能有什么事?就是工作忙,加班多。

“那我来接你下班,给你带夜宵。”

“别了,我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杉杉,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诗涵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咬着嘴唇,把嗓子里的哽咽咽回去才开口:“封腾,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是更长的沉默。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理由。”

“我喜欢上别人了。”

“谁?”

“你不认识,是单位新来的同事。”

封腾没说话。诗涵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你他妈骗我。”

“我没骗你。”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诗涵挂了电话。

她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把手机调成静音。封腾一遍一遍打过来,手机屏幕一亮一灭。响了十几次,最后停了。

过了十分钟,封腾发了条消息:“我不信。”

诗涵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上。

第二天,她登上飞往波士顿的飞机。

空姐发餐的时候她没胃口,只喝了杯水。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她看着舷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眼泪就那样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旁边的老太太递给她一张纸巾:“姑娘,想家了吧?

诗涵接过纸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快到波士顿的时候,飞机遇到气流,颠簸得厉害。诗涵紧紧抓着扶手,心里想着:如果就这样掉下去也好,至少不用再受罪了。

但飞机落地了。

邓媚的姐姐邓芳在出口等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卷发,看着很利落。

她接过诗涵的行李箱,上下打量了一下:“你就是诗涵?我妹让我照顾你。走吧,先去我家安顿。”

诗涵跟着她走出机场。波士顿的冬天比北京冷多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刮一样。她缩了缩脖子,看着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面孔,心里空落落的。

“姐姐,谢谢你。”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邓芳拍拍她的肩膀,“不过我得跟你说实话,我妹让我多照顾你,但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她没跟我细说,就是让我管你吃住。如果你愿意说,我就听着。不愿意,我也不问了。”

诗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邓芳不再问了,开车把她带回郊区的一栋房子。房子不大,两层,有个小院子。邓芳把二楼靠里的房间收拾出来了,床单铺得整整齐齐。

“你先住着,有什么事叫我。”

诗涵放下行李,坐在床边。房间里有暖气,但她的手还是冰凉的。她打开行李箱,把那本书拿出来,夹在里面的体检报告掉了出来。

她捡起来,又看了一遍。

急性白血病。

她把这几个字看了很多遍,看得眼睛都疼了。然后她把报告叠好,放回书里,关上了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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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个月后,诗涵开始化疗。

波士顿的医院很大,走廊很宽,墙上贴着各种颜色的海报,有英文的,有中文的。诗涵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流进血管。

副作用来得很快。

第二天开始恶心,吃什么吐什么。

头发一把一把掉,落在枕头上、衣服上、浴室的地板上。

诗涵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日渐消瘦的脸,拿起剃须刀,把剩下的头发全剃了。

光头让她看起来像个病人,但她反而松了口气。

“这下好了,”她对着镜子说,“就算他站在我面前,也认不出来了。”

化疗间隙,诗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很少出门,很少跟人说话。

有时候邓芳端饭上来,她就吃几口,吃不下就放着。

邓芳不催她,也不多问,只是每天都会敲敲门:“诗涵,我把饭放门口了。”

诗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每天都看那条裂缝,想着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

然后有一天,她开始吐。

不是普通的恶心,是从胃里翻出来的那种呕吐,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样。

她趴在马桶边,吐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吐完了,她靠着墙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什么——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轻微的变化。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对。她算了算日子,心跳猛地加快了。

诗涵找到蔡医生,做了检查。结果出来那天,蔡医生的表情很复杂。

“你怀孕了,大概六周。”

诗涵愣住了。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蔡医生看着她,“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继续妊娠风险很大。”

“有多大?”

“很大。”蔡医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化疗药物对胎儿发育有影响。而且,你的病情本身……”

诗涵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但里面有一个生命,是她和封腾的。

“我想生下来。”

“你想清楚了?”蔡医生皱眉,“你这是在赌命。”

“我知道。”诗涵抬起头,眼眶红了,“他爸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他。这个孩子是我唯一能留给他的。”

蔡医生沉默了很久。

“我会尽力帮你。”

整个孕期,诗涵都在跟死神赛跑。

她的病情没有因为怀孕而好转,反而加重了。

化疗停了几个月,白细胞就往上窜。

蔡医生说必须恢复治疗,不然撑不到孩子足月。

诗涵又开始化疗。她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邓芳看着她这样,眼睛都红了:“你图什么?你就不能告诉你家里的人吗?你一个人撑什么?”

“我能撑。”诗涵摸着肚子,“我得撑。”

七个月的时候,诗涵大出血,被推进了手术室。她躺在手术台上,灯光刺得眼睛睁不开。她听见医生在说话,听见仪器的滴滴声,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封腾,想起那个冬天翻墙给她送红薯的男人。

“如果活下来了……”她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活下来了,我就回去找他。”

但下一秒她又想:“不行,我不能回去。我这样回去,他只会更痛苦。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

诗涵从麻醉中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孩子呢?

邓芳握着她冰凉的手,声音在发抖:“孩子好好的,是个男孩。在保温箱里,心脏有点小毛病,但不会有大事。你先顾好自己。”

诗涵想笑,但笑不出来,嘴角扯了一下,眼泪先流下来了。

她生了一个儿子。

一个像封腾的儿子。

04

孩子快两岁的时候,封腾还在找诗涵。

他翻遍了诗涵的社交账号。

微博停更在八年前,最后一条内容是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飞了。”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留下。

QQ在半年后被盗,空间里那些照片和日志,全被删光了。

他又去了诗涵单位。

她同事说,她一个月前就辞职了,理由是“家里有事”。

单位的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隐约提了一句:“好像是出国了。”

封腾查了所有航班的记录,查到诗涵买了一张去波士顿的单程票。

他买了最近的航班飞过去。

到波士顿是凌晨,天还没亮。他找到诗涵出境的记录,然后又查到了邓芳的住址。等他开车找到那栋房子时,已经是早上七点。

邓芳开的门,看到封腾时愣了一下。

“我找诗涵。”

“她不住了。”邓芳堵在门口,“你去别处问问。”

“我知道她在哪,她人在哪里?”封腾站在门口,声音沙哑,眼珠布满血丝,“我找了近两年。你告诉我她在哪。”

邓芳看着他,心里有点不忍。但她想起妹妹的话——诗涵交代过,谁都不能说。

“她真不在这。”邓芳挡在门口,“你再问也没用。”

封腾站在那,没动。

你让我见她一面,一面就行。

你走吧。”邓芳把门关上,“她不想见你。

门关上的那一刻,封腾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他蹲在异国他乡的门口,失声痛哭。

他又找了几个月。

他从东海岸跑到西海岸,查遍了诗涵可能去的地方。但诗涵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怎么也找不到。他没办法,只能回到国内,把自己埋头在工作里。

白天,他是傅总,谈判桌上雷厉风行,没人敢在他面前耍花样。

晚上回到家,他一个人坐在客厅,什么也不做,就那样坐着。

手机里还存着诗涵以前发来的语音消息,说“下班了记得吃饭”、“今天北京降温了,多加件衣服”。

他一条一条听完,然后删掉。删掉后第二天又后悔,去回收站里找回来。

吕婳看他这样,急得坐不住。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都走了两年了!你还要等多久?你今年三十多了,不成家立业,你想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她回来。”

吕婳气得发抖:“她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封腾没回答。

但吕婳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了——他一直都在等。

吕婳心里发虚,不敢再逼了。她知道自己做的事永远都不能让儿子知道。如果封腾知道当年是她逼诗涵走的,她这个当妈的,在他心里就算完了。

那几年,封腾把公司越做越大。

从一家小公司,做到业内前三。

他拼命工作,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工作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起诗涵。

想起她笑着说“我们结婚吧”,想起她说“以后生个儿子,眼睛像我,鼻子像你”。他不敢想,一想就撑不住。

那年冬至,封腾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

外面下着雪,他站起来倒了杯水,瞥见办公桌上的相框。

那是他和诗涵唯一一张合影,在三亚拍的,两个人都晒得黑黑的,笑得没心没肺。

封腾拿起相框,擦了擦灰。

“你到底在哪?”

他问得很轻,像是怕别人听见。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05

诗涵给孩子取名叫傅星辰。姓傅,是随爸爸。叫星辰,是因为她最绝望的那些夜晚,只有天上的星星陪着她。

星辰比同龄的孩子晚说话。别的孩子一岁半就能说整句了,他两岁才开始蹦词。

诗涵有些着急,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没事,就是发育慢一点。诗涵松了口气,回家后天天对星辰说话,一句一句教他叫妈妈。

星辰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他会盯着诗涵的嘴巴看,然后努力模仿。终于有一天,他叫了一声“妈妈”。

诗涵抱着他哭了很久。

星辰三岁时做了心脏手术。

那是诗涵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天。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签了好几遍才签好。蔡医生看她这样,接过笔:“我跟你一起去。”

诗涵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一动没动。她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灯,眼睛都不眨一下。邓芳陪着她,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会没事的。”邓芳说。

诗涵点了点头,但她的手还在抖。

灯灭了,门开了。

蔡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手术很成功。”

诗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瘫在椅子上,浑身都是汗。

星辰在监护室待了一周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他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看到诗涵第一眼,他伸手要抱。

诗涵把他抱在怀里,眼泪又下来了。

乖,妈妈在,妈妈在。

星辰用小手擦掉她的眼泪:“妈妈不哭。”

诗涵哭得更凶了。

那一年,诗涵的病又一次复发。

她已经在康复期待了三年多,本以为可以多撑几年。但复检结果出来那天,蔡医生的表情不太好。

必须尽快进行第二次骨髓移植。

“能找到配型吗?”

“还在找。但几率不大。”

诗涵坐在诊室里,窗外是波士顿灰蒙蒙的天。她觉得很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如果找不到呢?”

蔡医生沉默了几秒:“你还有大概半年。”

诗涵回到家的时候,星辰正在客厅画东西。他是用蜡笔画的一幅画,有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

那个大的是她,小的是星辰。

“妈妈,送给你。”星辰举起画。

诗涵蹲下来,接过画:“谢谢宝宝。”

“妈妈,你怎么哭了?”

“妈妈没哭,”诗涵擦了擦眼睛,“妈妈开心。”

那天晚上,诗涵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星辰均匀的呼吸声,想了很久。

她不在了,星辰怎么办?

封腾会要他的。

一定会。

那是他的儿子,他不会不认。

但星辰没见过他爸,他连爸爸是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次上幼儿园,老师让小朋友们画全家福,星辰画了她和邓芳阿姨,没有爸爸。

老师问:“你爸爸呢?”

星辰说:“我没有爸爸。”

诗涵知道后,抱着他哭了很久。

她不能再等了。她要把星辰还给封腾。

第二天,诗涵拨通了邓媚的电话。

“媚子,是我。”

“诗涵?!”邓媚声音都变了,“你终于肯打给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我知道。”诗涵的声音很平静,“媚子,我要回去了。”

“回哪里?”

“回北京。我把星辰带回去,交给封腾。”

邓媚沉默了几秒:“你是不是又……”

“是的,复发了,没时间了。”

“诗涵……”

你帮我安排一下,帮我联系封腾。”诗涵停了一下,“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别告诉他我的病情。就说……就说我回来了,让他来接人。”

邓媚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

“诗涵,你怎么这么傻……”

“别哭了,帮我办吧。”

邓媚擦了擦眼泪:“好。

挂电话前,诗涵又说了一句:“媚子,谢谢你。这八年,谢谢你帮我瞒着他。”

“我不帮你瞒了,”邓媚声音哽咽,“我现在就告诉他,我要让他来接你。”

“别——”

但邓媚已经挂了电话。

诗涵看着手机屏幕,心口忽然慌了起来。她怕看到封腾,更怕看到他眼里的怨恨。

她往窗外望了一眼,波士顿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像碎钻石一样挂在天上。她想起了给儿子取名的那个夜晚,想起了一边走一边掉头发的日子。

那个她一个人扛了八年的事,终于要揭开了。

06

北京,八月。

机场出口人来人往。诗涵穿着件旧风衣,拉着行李箱,手心里全是汗。星辰跟在她身边,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妈妈,这就是你的家吗?”

“这是北京,是妈妈以前住的地方。”

“那爸爸也住在这里吗?”

诗涵顿了一下:“爸爸也住在这里。”

星辰没再问了。他有点紧张,抓着诗涵的衣角。

诗涵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别怕,爸爸是个很好的人。”

那为什么我们之前不跟爸爸一起住?

诗涵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摸了摸儿子的头:“以后妈妈再跟你解释,好不好?

星辰点了点头。

这时,诗涵的手机响了。邓媚发来一条消息:“他来了,在出口等你。”

诗涵深呼吸了一下,牵起星辰的手,往外走。

出口处围了不少人,接机的、拉客的、等人的。诗涵扫了一圈,没看到封腾。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就在这时,星辰拉了拉她的手:“妈妈,那个叔叔一直在看我们。”

诗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三米外,封腾站在那里。

他比八年前老了。两鬓有白发了,眼角也有皱纹了。但他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直直地看过来。

诗涵握紧了星辰的手。

封腾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星辰身上。

星辰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他。

那张脸,那眉眼,那鼻梁——和七岁时的封腾一模一样。

封腾的嘴唇在发抖。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星辰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往诗涵身后缩了缩。

“你……”封腾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傅星辰。”小孩回答,又补了一句,“我妈妈姓孙,我爸爸姓傅。”

封腾的膝盖一软。

整个人重重地跪在地上。

大厅里有人回头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封腾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诗涵想过去扶他,但腿像是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八年前……”

封腾抬起头,眼眶通红。

诗涵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星辰拉了拉她的手:“妈妈,他为什么哭?”

诗涵蹲下来,声音发抖:“因为……爸爸想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