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抵是倦了。案头放着一封未写完的信,是给阿嬷的。说是情书,其实不过是些零乱的回忆,像秋深时乌桕树上脱落的叶子,打着旋,不知要落到哪里去。横竖睡不着,便又想起故乡,想起那镇前河上的老石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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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桥是没有名字的。镇上的人,只管叫它“桥”。仿佛这世间千万的桥,都不作数,只它独个儿配得上这称呼。桥是单孔的,拱圆圆的,像谁用尽气力,从这边岸向那边岸,猛地抛出一道青灰色的虹,那虹便僵住了,永远地僵在那儿,弓着背,驮着些看不见的、沉甸甸的东西。石是极粗砺的麻石,一块挤着一块,中间嵌着年深月久的、墨绿的苔,和一种说不出是灰是白的、风化的粉末。人走在上面,鞋底蹭着石面,那声音是沙沙的,哑哑的,算不得清脆,倒像是桥在低低地咳嗽。

这咳嗽,我是听惯了的。阿嬷活着的时候,每日清晨总要过桥去对岸的菜园。她弓着的背,与那石桥的拱,竟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扁担压在她肩上,两头颤巍巍地晃着,里头盛着露水未干的青菜,或是沾着湿泥的萝卜。她一步一顿地从桥上移过去,那桥受了这重量,照例是不响的,大约也惯了罢。我站在桥头,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渐渐被晨雾吞没,心里便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那桥,那阿嬷,原是同一类的东西——都是被岁月压弯了,却还要硬撑着,把别人的重量,从这一岸,渡到那一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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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的两头,各植着几株老乌桕。秋深了,叶子便一片一片地,由青转黄,由黄变赭,最后成了干干的、蜷着的褐色,蝴蝶儿似的,打着旋,落到桥面上,或是桥下的水里去。阿嬷有时蹲在桥下那几级伸到水里的石阶上,抡起棒槌,一下,又一下,捣着浸湿的衣衫。那“嘭、嘭”的闷响,沿着石壁传上来,撞在桥肚子上,又散到空中,成了这镇子白日里固定的、迟钝的脉搏。她捣衣的时候,我便坐在石栏上,看那叶子在水上漂着,不急不缓的,便觉得那河水也是倦了的,懒懒的,推不动这许多光阴。

然而一到夏日,河水涨起来,浑黄黄的,打着涡儿,气势汹汹地要去冲那桥墩,那石拱便显出它的筋骨来了,任凭你如何咆哮,它只是默默地、铁铸似地立着。阿嬷站在桥头,看着那水,脸上没有表情,只喃喃地说:“水退了,桥还在。”这话她说过许多遍,仿佛是一句咒语,又仿佛是对自己的安慰。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她的话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凉,不是清爽的凉,倒像是一种沉在很深的、不见天日的井里的,带着水锈和青苔气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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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这桥最深的牵连,却在一个冬日的傍晚。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像是那石桥的拱,倒扣了过来。我因着一件极不痛快的事——许是功课,许是父亲的苛责,记不真切了——从家里逃也似地出来,茫茫然竟走到了桥边。风是尖利的,从桥洞那头穿过来,又钻进这头,发出呜呜的悲鸣。桥上一个人也没有。乌桕树早落光了叶子,枯黑的枝桠,瑟瑟地指向天空。我爬上那光滑的石栏,抱着膝盖坐下。脚下,是墨绿到近乎狰狞的、静止的水。我心里空荡荡的,也像这桥,被风吹得冰凉。

那时候,我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立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渡人?人来了,又去了,它渡了谁呢?谁又被它渡了呢?它自己,可也曾想走到对岸去,看看那边的风景?然而它不能。它生来便是“桥”,这便是它全部的、被赋予的、不可挣脱的命。阿嬷也是如此。她生来便是“阿嬷”,是桥边捣衣的人,是清晨挑担过桥的人,是替人渡去岁月却渡不了自己的人。这念头像水草一样缠住我,愈缠愈紧,几乎让我透不过气。

正想着,桥的那头,忽然响起一阵零乱而坚实的脚步声。笃,笃,笃。是一个瞎子。我认得他,是镇西头给人算命的陈先生,其实是个全瞎。他穿着一件油腻的、分不出本色的长衫,腋下夹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马,一步,一顿,走得极稳,也极慢。他走到桥中央,离我丈把远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他那双全白的、没有焦点的眼睛,朝着我这边,似乎是“望”了一眼。但他自然是看不见我的。他只是侧着头,像在听风声,又像在听水声。风把他花白的、稀疏的头发吹得乱舞。他就在那儿站着,一动不动,像桥边另一块更瘦、更倔强的石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举起竹马,笃,笃,笃,敲着桥面,一步一步,走过了桥,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他没有看见桥。然而,他却走过了桥。走得那样稳,那样坦然,仿佛那桥的形状、高矮、长短,乃至存在与否,于他都无关紧要。紧要的,只是“走过去”这个事实本身。那一刹,我心上那团缠得紧紧的水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松开了一些。我想,阿嬷大约也是这样走过她的一生的。她未必看清过这世界的面目,也未必想过自己为何要弓着背,担着那些重量,只是低着头,一步,一顿,把日子从桥的这一头,渡到那一头去。这“走过去”本身,便是她全部的、无言的抵抗。

后来,我离了故乡,像一片从乌桕树上脱落的叶子,被时代的、也是自己选择的风,吹到了许多陌生的、更大的桥上。那些桥,有的是钢铁的筋骨,鸣着汽笛,喷着白烟;有的是大理石的面孔,雕着玲珑的兽,照着辉煌的灯。我走在上面,鞋底发出响亮而空洞的声音。我混在潮水般的人群里,被推着,拥着,匆匆地,从这一岸,到那一岸。我渡过了许多的江,许多的河。我有时也会在那些雄伟的桥边驻足,看江水滔滔,看万家灯火,心里却总像缺了一角,空落落的,灌着风。这时,闭上眼,那座故乡无名的、弓着背的、长着墨绿苔藓的老石桥,便会从记忆的最深处,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我才恍然,我缺的那一角,大约便是那沙哑的脚步声,那“嘭、嘭”的捣衣声,那冬日傍晚尖利的风声,和那种浸到骨子里的、带着水锈气的凉。

阿嬷死的时候,我不在跟前。据说她是坐在桥边的乌桕树下走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洗完的菜。她渡完了她该渡的人,便自己也成了需要被渡的那一个。然而没有人渡她,她只是从那桥上,无声地落了下去,像一片乌桕叶,落在墨绿的水里,连一个像样的水花也溅不起。

近来,偶从同乡口中听得,故乡是要“开发”了。那河要拓宽,两岸要筑起漂亮的堤,种上些四季常开的花木。至于那座老桥,据说因“年代久远,有碍观瞻,且不利行洪”,是要被拆去的。取而代之的,将是一座能并行三辆汽车的、笔直的、水泥浇筑的新桥。这消息,在我心里并没激起多大的波澜,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似的。只是夜深人静时,眼前又会浮现出它的样子。我仿佛看见,巨大的机械轰鸣着,靠近它那苍老的躯体。第一声铁锤砸在石拱上,发出的,大约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从内部崩裂的呻吟,像是一棵被伐倒的老树,在倒地前,那最后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石屑与粉尘,混杂着百年积下的苔衣与尘土,在寒风里簌簌地落下,落入那墨绿的河水里,无声无息地沉没了。

它终于不必再“渡”了,也终于不必再“扛”了。这于它,或许倒是一种解脱罢。阿嬷若是在天有灵,大约也会替它松一口气。只是,从此以后,那镇上的人,走在宽阔平坦的新桥上,看着整洁的堤岸与花木,心里会不会偶尔觉得,脚下似乎少了点什么?少了那沙沙的、哑哑的摩擦声?少了那股从脚底漫上来的、带着水锈气的凉意?他们大约是不会的。即使有,也不过是极细微的、一闪而过的恍惚,像水面上偶然冒起的一个气泡,瞬间便破了,了无痕迹。

而我今夜坐在这千里之外的屋子里,写下这些关于一座行将消失的石桥的文字,也像是一种无用的凭吊了。我凭吊的,或许并非仅仅是那座桥。我凭吊的,是那桥上曾经有过的、无数卑微而坚韧的生息;是那种与生俱来、却又不得不默默承受的“桥”的宿命;是阿嬷那弓着的背,和那双在晨雾里渐渐模糊的眼睛;更是我自己心里,某种与那座桥一同被岁月磨得光滑、冰凉,却始终不肯彻底消散的、固执的东西。

案头那封给阿嬷的情书,我终究是写不下去了。我有什么资格给她写情书呢?我不过是那个坐在石栏上发呆的少年,看着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替我渡过了那些最沉重的岁月,而我却连一句温热的话,也未曾来得及传递。这真是一种大寂寞了。

夜,是真的深了。月光铺在地上,白皑皑的一片,竟像下了层薄薄的霜。我搁下笔,仿佛用尽了力气。那座无名的石桥,连同桥下墨绿的水,桥边的乌桕,和那穿透桥洞的、呜呜的风声,终于在我眼前渐渐淡去,融入这无边无际的、霜似的月色里,再也寻不见了。

只有手指触碰到的、刚刚写下的字迹,还微微地,残留着一丝,石头般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