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岁的袁今夏立在陆绎的旧物箱前,手中那枚冰凉的锦衣卫腰牌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三十年了,她无数次抚摸过这枚腰牌,却从未察觉它竟暗藏机关。
当年陆绎入狱前,将这腰牌郑重交到她手中,眼中有她读不懂的悲怆与决绝。
她曾以为那是诀别,以为那是他对锦衣卫身份的诀别,却不知这枚腰牌里,竟藏着一个埋藏了三十年的真相。
一个关于当年那桩惊天冤案的真相,一个关于他为何甘愿入狱的秘密。
当腰牌背面的暗格在她颤抖的指尖下缓缓开启,那张泛黄的纸条上,寥寥数语,却让她瞬间泪崩......
袁今夏五十三岁那年,儿子陆安又来劝她搬出这座陆府旧宅。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陆安二十岁开始,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说一次,像是某种固执的仪式。
袁今夏坐在廊下的旧藤椅上,那椅子的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少个春夏秋冬。
陆安站在她面前,身姿笔挺,像极了年轻时的陆绎,只是眼神里多了些许的倦怠和不甘。
他压低声音说话,生怕隔壁的邻居听见,语气里藏着隐忍的怒火。
母亲,您已经守了三十年了,真的够了。
陆安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么多年,您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宅子,图什么呢。
袁今夏没有抬头,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旧布,正在擦拭一枚锦衣卫腰牌。
那块布原本是陆绎的衣角,她裁下来一直留着,这么多年早就该烂了,可她洗得仔细,缝补得仔细,所以还能用。
腰牌是陆绎留给她的唯一之物,铜质的,上面刻着飞鱼纹,还有"锦衣卫"三个字。
那枚腰牌被她擦了三十年,表面已经磨得发亮,可以照见人影。
有时候袁今夏会盯着腰牌上自己的倒影看,那张脸已经老了,皱纹爬满了眼角,白发也越来越多。
她有时候想,陆绎如果看见现在的她,还会认得出来吗。
陆安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可更多的是愤怒。
他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父亲入狱三十年,从来没有给您写过一封信,连一个字都没有,他根本就不在乎您!
这话说得很重,像刀子一样扎进袁今夏的心里。
袁今夏的手停顿了一下,布料在腰牌上停住,一动不动。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叫声。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那张脸和陆绎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袁今夏的眼神里有疲惫,有倔强,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你父亲不是那种人,他一定有他的苦衷。
这话她说了三十年,陆安也听了三十年。
陆安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和痛苦,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说,母亲您醒醒吧,都三十年了,如果他真的在乎您,怎么会连一个字都不肯写给您。
就算他有苦衷,难道连告诉您一声都不行吗。
难道他连让您知道他还活着都做不到吗。
陆安的声音越说越哽咽,他说,您看看您自己,才五十三岁就已经满头白发了。
您本来可以有更好的生活,您本来可以再嫁,可以过得幸福。
可您偏偏要守着这座破宅子,守着一个不要您的人。
袁今夏听着儿子的话,心里一阵阵地疼。
她知道陆安是心疼她,可她真的没办法放弃。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擦拭那枚腰牌。
手指在铜质的表面来回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安看着母亲固执的样子,知道自己又一次说服不了她。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装满了这些年的无奈和心酸。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被推开又关上,发出吱呀的响声。
院子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秋风吹过枯叶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袁今夏坐在那里,手指继续抚摸着腰牌上的纹路,那些纹路她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腰牌上,又被她用衣袖擦干。
她其实也想过放弃,尤其是在那些最难熬的夜晚。
可是每次快要放弃的时候,她就会想起陆绎临走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有不舍,有痛苦,有愧疚,还有深深的诀别。
那不是一个不在乎的人该有的眼神。
袁今夏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些日子,想起陆绎还在身边的时候。
那时候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就像一场梦。
严党已经倒台了,严嵩、严世蕃父子都已经伏诛,那些作恶多端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夏言的冤案也已经平反,她爷爷的名誉终于得到了昭雪。
皇上下旨为夏言建了祠堂,还追封了谥号。
那时候袁今夏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和陆绎之间那些曾经横亘的障碍,都已经消失了。
陆绎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虽然还不如他父亲当年的位置高,但也算是平步青云。
他们有了一个儿子,叫陆安,那年刚满三岁,长得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陆绎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对儿子却格外有耐心。
袁今夏记得有一次陆安摔倒了,哇哇大哭,陆绎就蹲在地上,一边给儿子擦眼泪,一边用很笨拙的语气哄他。
那画面她记了很多年,每次想起来心里都暖暖的。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袁今夏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以为他们会这样一直走下去,白头到老。
可是从某一天开始,陆绎变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以前他虽然话不多,但总会和她说说公事,说说朝堂上的事情。
可是那段时间,他几乎什么都不说了。
陆绎经常在深夜独坐书房,一坐就是大半夜。
袁今夏有时候睡到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就知道他又去书房了。
她披着衣服去看,总能看见书房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透过窗户,能看见陆绎的身影坐在书桌前,神色凝重,仿佛背负着什么巨大的重担。
袁今夏推门进去问他怎么了,他总是摇摇头说只是在处理公务。
然后他会起身,温柔地把她送回卧房,让她好好休息。
可是袁今夏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公务。
陆绎的眼神不对,他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种东西很复杂,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深深的不舍。
袁今夏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需不需要她帮忙。
陆绎总是说没事,让她不要担心。
可他越是这么说,袁今夏就越担心。
她记得有一次深夜,她端着刚煮好的醒酒汤去书房。
陆绎那天喝了点酒,虽然不多,但她还是想给他煮点汤醒醒酒。
她推开书房的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陆绎正在烧毁大量文书。
火盆里的火光熊熊燃烧,映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向来冷静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陆绎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慌张,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看见袁今夏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他快步走过来,几乎是把她推了出去,动作有些粗暴。
袁今夏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她站在门外,听见陆绎在里面插上了门栓。
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那种预感冰冰凉凉的,让她浑身发冷。
袁今夏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燃烧的声音,还有陆绎低低的叹息声。
她想敲门,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醒酒汤,一直站到天快亮。
第二天,陆绎什么都没说,仿佛昨晚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他照常起床,照常去锦衣卫当差,回来后照常陪她吃饭。
可是袁今夏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开始出现了一种陌生的东西。
那是一种决绝,一种诀别,就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觉悟。
袁今夏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也许陆绎有他的难处,也许他不想让她担心。
她决定等,等陆绎自己开口告诉她。
又过了几天,陆绎突然在一个傍晚对她说了一句话。
那天他们刚吃完晚饭,陆绎把陆安哄睡了,然后走到她身边坐下。
他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突然说,今夏,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
袁今夏当时正在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她转过头看着陆绎,笑着说,你说什么傻话呢,你能去哪。
她以为陆绎是要去执行什么危险的任务,便走过去搂着他的手臂。
她说,你去哪我都跟着,就像以前查案时那样。
那时候他们一起查过很多案子,袁今夏总是跟在陆绎身边,虽然经常吵架,但配合得很默契。
陆绎没有笑,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说不出的话。
然后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那个拥抱用了很长时间。
长到袁今夏觉得有些不对劲,长到她开始害怕。
她想抬起头问,却听见陆绎在她耳边低声说,今夏,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袁今夏想说话,可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只是抱紧了陆绎,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那一刻袁今夏突然明白,陆绎可能要做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而那件事,很危险。
再之后,陆绎带她去见了丐叔。
那时候丐叔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很虚弱,基本上不怎么出门了。
袁今夏还记得丐叔当年多精神,虽然是个叫花子,但腰杆子总是挺得笔直。
可那时候的丐叔已经佝偻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的。
陆绎在丐叔面前沉默了很久,就那么跪着,一句话都不说。
袁今夏站在旁边,看着陆绎的背影,心里越来越不安。
最后陆绎才开口,声音很低,他说,爷爷,今夏就拜托您了。
丐叔坐在椅子上,看着陆绎,又看了看袁今夏,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起颤抖的手,拍了拍陆绎的肩膀。
然后他转向袁今夏,用沙哑的声音说,今夏,你要相信阿绎。
袁今夏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只觉得两个人都怪怪的。
她想问,可看着丐叔苍老的样子,又不忍心让老人家操心。
她就点了点头,说,爷爷您放心,我一直都相信他。
从丐叔那里回来后,陆绎更沉默了。
有时候他会盯着袁今夏看很久,那眼神就像是要把她刻进心里。
有时候他会突然抱住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抱着。
袁今夏问他怎么了,他总说没事,只是想抱抱她。
那段时间的陆绎,让袁今夏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还是她的陆绎,是她的丈夫。
陌生的是他的眼神,他的沉默,那种决绝的氛围。
袁今夏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应该逼他说出来。
可她又怕,怕知道真相后会更难受。
她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每天都在担心,又不知道在担心什么。
直到那一天到来。
那一天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晴天霹雳。
那天早上还是很正常的,陆绎照常起床,照常穿上锦衣卫的飞鱼服。
他照常和她一起吃早饭,还逗了逗陆安。
陆安那时候才三岁,还不懂事,抱着父亲的腿撒娇,让父亲抱抱。
陆绎蹲下来,把儿子抱在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袁今夏记得陆绎当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深深的不舍和愧疚。
然后陆绎站起来,对袁今夏说,我出去一趟。
袁今夏说好,让他早点回来。
陆绎点点头,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袁今夏,像是想说什么。
袁今夏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然后他走了,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那是袁今夏最后一次看见穿着飞鱼服的陆绎。
到了下午,刑部的人突然冲进了陆府。
为首的是刑部侍郎,后面跟着一群衙役,个个脸色严肃。
袁今夏当时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外面的动静吓了一跳。
她站起来,看见那些人手持圣旨,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刑部侍郎展开圣旨,声音冰冷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袁今夏听着那些话,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反应不过来。
圣旨上说,锦衣卫指挥同知陆绎涉嫌贪赃枉法、私放要犯,着即刻缉拿归案。
袁今夏听到这里,整个人都蒙了。
她冲上去,想要拦住那些人,声音都变了调。
她说,你们搞错了,陆绎不可能做这种事。
可那些衙役根本不听她的,他们推开她,开始在府里搜查。
不一会儿,陆绎被带了进来,双手被绑着,脸色苍白。
袁今夏看见他的瞬间,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跑过去,想要抱住他,却被衙役拦住了。
刑部侍郎冷冷地说,陆大人,请跟我们走一趟。
陆绎点点头,没有说话。
袁今夏拼命挣扎,想要冲过去,嘴里喊着陆绎的名字。
陆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被押走了,袁今夏追在后面,一路跑到刑部大堂。
她站在堂下,看着陆绎被按跪在地上,心如刀绞。
刑部尚书端坐在堂上,面无表情地展开一份卷宗。
卷宗很厚,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刑部尚书开始宣读陆绎的罪状,每一条都让袁今夏的心往下沉。
私放严党余孽翟兰舟。
收受白银五千两。
包庇要犯潜逃。
甚至还有销毁证据、妨碍司法等罪名。
每一条罪名都有人证物证,每一条都证据确凿。
袁今夏听着那些罪名,整个人都傻了。
她不相信,她说这不可能,陆绎不是这种人。
可是人证一个个被带上来,那些人指证陆绎的时候,说得有鼻子有眼。
物证也摆在那里,包括陆绎亲笔写的文书,还有收受贿赂的银票。
袁今夏看着那些证据,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不通,想不通陆绎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冲到陆绎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得厉害。
她问,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陆绎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痛苦,有决绝,还有深深的歉意。
袁今夏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恐惧。
她害怕听到接下来的话,可她必须听。
陆绎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了三个字。
是我做的。
那三个字就像一把刀,直接扎进了袁今夏的心脏。
袁今夏的手松开了,她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陆绎,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
不明白陆绎为什么要承认,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周围的人在说话,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是盯着陆绎,想要从他眼里看出什么。
可陆绎低下了头,什么都没说。
刑部尚书下令将陆绎押入诏狱,等候发落。
衙役们上前,要把陆绎带走。
陆绎站起来,走到袁今夏面前,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锦衣卫腰牌。
他把腰牌放到袁今夏手里,声音很轻。
他说,好好保管,不要弄丢。
袁今夏看着手里的腰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她抬起头,看见陆绎的眼眶是红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可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袁今夏突然反应过来,她冲上去,抓住陆绎的衣角。
她哭着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不舍,太多的愧疚,还有深深的决绝。
然后他转身,跟着衙役走向诏狱的大门。
袁今夏想追上去,却被刑部的人拦住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绎走进诏狱,看着那扇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袁今夏记了三十年。
那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了三十年,每次想起来都心如刀绞。
陆绎入狱后,袁今夏整个人都垮了。
她不吃不喝,整天抱着那枚腰牌发呆。
丐叔来看她,握着她的手,眼泪直流。
丐叔说,今夏,你要相信阿绎,他不会害你的。
袁今夏问丐叔,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丐叔摇摇头,说他也不清楚,但他相信阿绎一定有苦衷。
可是丐叔没有告诉她,苦衷是什么。
也许丐叔也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也许他知道但不能说。
袁今夏在府里待了几天,终于接受了陆绎入狱的事实。
她开始四处奔走,想要为陆绎翻案。
她去找杨岳,杨岳那时候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了,算是陆绎的上司。
杨岳见到她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袁今夏跪在他面前,求他帮忙,说陆绎一定是被冤枉的。
杨岳叹了口气,他说今夏啊,不是我不想帮,是证据太确凿了。
那些人证物证都摆在那里,连陆绎自己都承认了,我能怎么办。
袁今夏说陆绎一定是被逼的,一定是有什么隐情。
杨岳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今夏,也许人真的会变。
陆绎这些年压力太大,也许他真的做了糊涂事。
袁今夏不相信,她摇着头说不可能,陆绎不是那种人。
可杨岳只是叹气,他说今夏你要接受现实。
袁今夏又去找上官曦,上官曦那时候已经嫁人了,日子过得还不错。
上官曦见到她的时候,眼睛也红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上官曦说今夏你怎么这么命苦。
袁今夏问她能不能帮忙,上官曦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今夏,我也想帮你,可是我真的没办法。
那些证据太确凿了,连我看了都觉得陆绎真的做了。
袁今夏问,那你也不相信他吗。
上官曦沉默了,最后说,今夏,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但我知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袁今夏去找了所有当年并肩作战过的朋友。
她去找了当年一起查案的六扇门捕快,去找了曾经帮过他们的官员。
可所有人看到证据后,都是同样的反应。
他们沉默,他们叹气,他们劝她接受现实。
没有人相信陆绎是被冤枉的,因为证据太确凿了。
确凿到无法辩驳,确凿到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
袁今夏有时候会想,也许陆绎真的做了。
也许他真的因为某些原因,走上了错误的道路。
可每次产生这样的念头,她就会想起陆绎临走前的眼神。
那眼神告诉她,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
袁今夏拿着状纸去刑部,去都察院,去任何可能为陆绎说话的地方。
可没有人理会她,有些官员甚至不愿意见她。
她在各个衙门口跪了一次又一次,膝盖都跪破了。
有一次她跪了一整天,从早晨跪到傍晚,最后晕倒在衙门口。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府里了,是好心的邻居把她送回来的。
丐叔守在她床边,老泪纵横地说,今夏啊,你这是何苦。
袁今夏说,爷爷,我不能放弃,陆绎一定是被冤枉的。
丐叔看着她,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最残忍的是,陆绎在狱中拒绝见她。
袁今夏第一次去诏狱探监,是在陆绎入狱三天后。
她带了陆绎爱吃的菜,还带了换洗的衣服。
她站在诏狱门口,塞给狱卒一些银子,求他们让她见陆绎一面。
狱卒收了银子,进去通报。
袁今夏站在外面等,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她想见陆绎,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告诉他她会一直等他。
可是狱卒出来后,摇了摇头。
他说,陆大人说不见。
袁今夏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问,什么。
狱卒重复道,陆大人说不见你。
袁今夏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见我。
狱卒说,陆大人没说原因,就说不见。
袁今夏不相信,她以为是狱卒故意刁难。
她又塞了更多的银子,求狱卒再去问一次。
狱卒看着她,叹了口气,又进去了。
这次等了更久,袁今夏的心越跳越快。
可是狱卒出来后,依然是摇头。
他说,陆大人还是说不见,而且他说以后都不想见你。
袁今夏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她扶着墙,勉强站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不明白,不明白陆绎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没有走,她就跪在诏狱门口,从早晨跪到日暮。
她想也许陆绎会改变主意,也许他只是一时糊涂。
可是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了,陆绎始终没有让人传话。
袁今夏跪到双腿都麻木了,最后是狱卒看不下去,把她扶起来。
狱卒说,夫人,你回去吧,陆大人是真的不想见你。
袁今夏踉踉跄跄地走回府里,那一路她都在哭。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第二次去探监是十天后,袁今夏又去了,结果还是一样。
第三次,第十次,第一百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
陆绎始终不肯见她,甚至不肯让人传话。
三十年里,陆绎没有写过一封信,也没有托人带过一句话。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虽然人还在诏狱里,可对她来说已经彻底消失了。
袁今夏开始怀疑,也许儿子陆安说得对。
也许陆绎真的不在乎她了,也许他已经忘了她。
也许当年那些甜蜜的日子,那些承诺,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可每次产生这样的念头,她就会拿出那枚腰牌。
腰牌上还有陆绎的温度,还有他交给她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不舍和痛苦,不像是一个要抛弃妻子的人。
所以袁今夏选择了等待,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生活还要继续。
陆安从三岁长到五岁,开始上学了。
私塾先生问他父亲做什么的,陆安说父亲是锦衣卫。
先生又问,那你父亲现在在哪。
陆安低下头,小声说,父亲在坐牢。
那一刻,整个私塾都安静了,其他孩子用异样的眼光看着陆安。
从那以后,陆安在学堂里总是被人欺负。
有些孩子骂他是罪犯的儿子,有些孩子不愿意和他玩。
陆安回家后会偷偷哭,袁今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抱着儿子,告诉他,你父亲不是坏人,他只是遇到了麻烦。
可陆安问,那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袁今夏答不上来,她只能说,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陆安从十岁长到十五岁,开始懂事了。
他开始明白父亲可能真的做了错事,开始明白他们家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有一次陆安问袁今夏,母亲,父亲真的贪赃枉法了吗。
袁今夏摇头,她说不是的,你父亲不是那种人。
可陆安说,可是所有人都说父亲有罪,连祖父的老朋友都这么说。
袁今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重复,你父亲不是那种人。
陆安看着母亲,眼神里有质疑,也有痛苦。
他说,母亲,如果父亲真的是清白的,为什么他不肯见您,为什么他一句话都不说。
袁今夏说,他一定有苦衷。
可陆安摇头,他说,母亲,您别骗自己了。
从十五岁到二十岁,陆安渐渐长成了一个青年。
他长得很像陆绎,尤其是那双眼睛,和陆绎一模一样。
可他的性格却和陆绎不同,他更沉默,更压抑。
他考取了功名,在六扇门找了个差事,想要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别人对他的看法。
可父亲的罪名始终是他的污点,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有一次陆安在查案时,被嫌疑人骂,说你一个罪犯的儿子有什么资格抓我。
陆安当时脸色铁青,拳头握得紧紧的,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回到家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夜没有出来。
袁今夏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心如刀绞。
陆安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去诏狱探望父亲。
他告诉袁今夏,他想见见父亲,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袁今夏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
陆安去了诏狱,带着满腔的疑问和愤怒。
可结果和袁今夏一样,陆绎拒绝见他。
陆安在诏狱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回来后他对袁今夏说,母亲,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想见,您还守着他做什么。
从那以后,陆安对父亲彻底失望了。
他不再提起陆绎,也不再相信袁今夏说的那些话。
在他心里,陆绎已经成了一个背叛家庭、抛弃妻儿的罪人。
陆安从二十岁长到二十五岁,娶了妻子,有了女儿。
他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虽然还是会被人议论,但已经习惯了。
可他始终劝说袁今夏离开陆府,离开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
他说,母亲,您才四十多岁,还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您可以跟我们住,可以享享清福,不用再一个人守着这座破宅子。
可袁今夏拒绝了,她说她要守着这个家,等陆绎回来。
陆安气得摔门而去,他说,母亲您太固执了。
袁今夏知道儿子是为她好,可她真的没办法离开。
这座陆府是她和陆绎的家,是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有他们的回忆,她怎么舍得离开。
而且她总觉得,如果她离开了,陆绎出来后会找不到家。
从二十三岁熬到五十三岁,袁今夏的满头青丝变成了花白。
她的脸上爬满了皱纹,手上长满了老茧,整个人都苍老了。
有时候她照镜子,都认不出镜子里的那个老太太是自己。
她想起当年陆绎第一次见她时,她才十几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那时候她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查遍天下所有的案子。
陆绎总是在后面跟着她,虽然经常吵架,但配合得很默契。
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就像一场梦。
陆安二十八岁这年,又来劝袁今夏搬家。
这一次他带来了孙女,那孩子才五岁,长得很可爱。
陆安说,母亲,您看看您的孙女,她都快不认识您了。
您总是一个人待在这里,连孙女都很少见。
您就跟我们一起住吧,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袁今夏看着孙女,心里很想答应,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陆安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说了那些很重的话。
说陆绎根本不在乎她,说她守了三十年已经够了。
袁今夏没有反驳,她只是继续擦拭那枚腰牌。
陆安走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袁今夏坐在廊下,看着秋风吹落的树叶,突然觉得很累。
她想也许陆安说得对,也许她真的应该放弃了。
可是一想到要离开这里,要放弃等待,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站起身,想要回房间休息一下。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脚下一滑,手里的腰牌掉在了地上。
腰牌落地的声音很脆,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袁今夏赶紧弯腰去捡,生怕腰牌摔坏了。
她捡起腰牌,仔细检查,还好没有摔出裂纹。
可是当她的手指触碰到腰牌背面时,突然感觉到一处细微的凸起。
袁今夏愣了一下,她把腰牌翻过来,仔细察看。
这枚腰牌她摸了三十年,每一处纹路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是今天,她发现其中一处纹路似乎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那处凸起很细微,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袁今夏的心脏开始狂跳,她有一种预感,这处凸起不是普通的纹路。
她试着用指甲扣了扣,没有反应。
她又试着按了一下,用了点力气。
突然,咔哒一声轻响。
一个暗格弹了出来,就在腰牌的背面,藏得非常隐蔽。
袁今夏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枚腰牌陪了她三十年,她从来不知道里面还有暗格。
暗格很小,里面躺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很多年前放进去的。
袁今夏的心脏跳得飞快,她感觉自己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将纸条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纸条折叠得很工整,她慢慢展开,生怕把它弄破。
纸条完全展开后,上面露出了几行字。
那是熟悉的字迹,是陆绎的字迹,她认得出来。
虽然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每一画都是陆绎的风格。
袁今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开始读那些字。
"今夏,若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入狱多年。我没有背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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