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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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搬到这个老小区快半年了,我和邻居们的关系还停留在点头之交的程度。

这地方房租便宜,离我公司就三站地铁,就是房子旧了点。我住三楼,一梯四户,我住306。隔壁307空了大半个月,上周终于有人搬进来了。

那天周六上午,我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就听见走廊里传来拖拽重物的声音,还有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嗒嗒”声。声音停在我门口,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响动。

我扒着猫眼往外瞅了瞅。

一个穿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的姑娘,正弯腰试着把一个28寸的大行李箱往屋里拖。她背对着我,扎着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颈边。箱子看起来挺沉,她试了两次,箱子卡在门槛那儿不动了。

我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拉开了门。

“需要帮忙吗?”

她转过身来,我这才看清她的脸。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皮肤很白,鼻梁边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眼睛挺大,这会儿因为用力有点泛红。

“啊,谢谢。”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这箱子轮子好像卡住了。”

“我来吧。”我走过去,抓住箱子把手一提,另一只手托着底部,使劲往上一抬,箱子就过了门槛。

“放哪儿?”

“就放客厅中间吧,谢谢啊。”她跟进来,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东西还没收拾,乱得很。”

确实乱。客厅里堆着四五个纸箱,还有两个打包好的编织袋。阳台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

“就你一个人搬?”我问了句废话。这屋里除了我俩没别人。

“嗯,找的搬家公司只送到楼下。”她笑了笑,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擦擦手吧,箱子挺脏的。”

我接过来,发现纸巾带着淡淡的香味。

“我叫周雨,上周刚搬来。”她伸出手。

“杨光,住你隔壁306。”我轻轻握了下她的手,很快松开。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

“杨光,阳光的阳?”

“木易杨,光线的光。”

“这名字挺亮堂。”她又笑了笑,然后看着满屋子的箱子,叹了口气,“得收拾一阵子了。”

“那我不打扰了,你先忙。”我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我,“那个……能再麻烦你一下吗?有个小冰箱在楼下物业那儿,我一个人可能搬不上来。”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堆行李:“行,我跟你下去拿。”

小冰箱其实不小,是个双门的,估摸着有七八十升。我俩一人抬一边,从一楼往三楼挪。她走在前面,我抬着后面,上楼梯时我得使劲往上托,不然就往下滑。

“小心小心,这级台阶有点高。”她提醒道。

“知道。”

到二楼转角时,她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我赶紧腾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冰箱往我这边倾斜,差点砸我脚上。

“没事吧?”

“没、没事。”她站稳了,耳根有点红,“不好意思啊,没看清楚。”

“没事,继续。”

终于抬到三楼,放进她客厅的角落里。我喘着气,后背的T恤已经湿了一片。她也好不到哪去,额头都是汗,碎发贴在脸颊上。

“太谢谢你了,真是……”她有些过意不去,“我给你拿瓶水。”

“不用,我回去喝就行。”

“那怎么行,你等着。”她走到一个纸箱前,蹲下翻找。她穿的牛仔裤有点紧,蹲下时勾勒出腿和臀的曲线。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给,矿泉水,刚买的,还没拆封。”她递过来一瓶水,自己也开了一瓶,仰头喝了几口。她的脖子线条很好看,喉结微微滚动。

我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

“你一个人住?”她靠在纸箱上,问道。

“嗯。”

“我也是。”她环顾四周,“这房子虽然旧,但格局还行,而且便宜。”

“是挺便宜,不然我也租不起。”

“你在附近上班?”

“对,在科技园那边,做程序员。”

“怪不得周末还穿格子衬衫。”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真是件蓝格子衬衫。程序员标配了属于是。

“你呢?做什么工作?”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也在附近,走路二十分钟。”她又喝了口水,“这小区挺方便的,就是没电梯,搬东西累死人。”

“习惯就好,我当初搬家也累得够呛。”

沉默了几秒钟,走廊里传来对门304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小孩的哭闹和大人呵斥的动静。老小区隔音不好,谁家有点声响,左邻右舍都听得见。

“那……你先收拾,有需要帮忙的再叫我。”我把空水瓶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好,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邻里邻居的,别客气。”

我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才觉得心跳有点快。靠在门上,还能听见隔壁拖动箱子的声音。我摇了摇头,走到厨房准备煮碗面当中饭。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和周雨碰见过几次。早上在楼道里撞见,互相点头说声“早”;晚上扔垃圾时遇到,聊两句“今天天气真热”之类的话。她总是打扮得挺得体,不像我,经常穿着拖鞋大裤衩就下楼。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在小区门口碰到她。她拎着个超市购物袋,看起来挺沉。

“这么晚才回?”她主动打招呼。

“加班。你买东西?”

“嗯,买点日用品。”她提了提袋子,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

“我帮你提吧。”我接过来,确实不轻。

“谢谢啊。”

我们并肩往单元门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夏夜的空气里飘着烧烤摊的味道。几个光膀子的大爷坐在树下下棋,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你们公司经常加班吗?”她问。

“差不多,项目紧的时候天天加。”

“真辛苦。”

“你不也刚下班?”

“我今天正常点,就是去超市逛了逛。”她理了理耳边的头发,“对了,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回去煮个面。”

“老吃面没营养。”她顿了顿,“那个……我这周收拾屋子,发现房东留了个火锅锅,还挺新的。我买了不少菜,一个人也吃不完,要不……”

我没马上回答。她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要是你没空就算了,我就随便问问。”

“有空。”我说,“不过我得先回去洗个澡,一身汗。”

“行,那你过半小时来?307,记得吧?”

“记得。”

回家匆匆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T恤。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该刮了,头发也有点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剃须刀随便刮了几下。

七点四十,我敲响了307的门。

门开了,周雨换了身居家的衣服,浅灰色的短袖和运动裤,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白皙的脖子。屋里飘出火锅底料的香味。

“进来吧,拖鞋在门口,新的。”

我换了拖鞋进屋。客厅已经收拾得像模像样了,米色的窗帘,浅灰色的沙发,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餐厅区域放了张白色小方桌,电磁炉上坐着一锅红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桌上摆满了菜:牛肉卷、羊肉卷、豆腐、青菜、金针菇,还有一盘虾。

“买这么多?”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买了点。”她拿出两副碗筷,“你能吃辣吧?我买的牛油锅底,中辣的。”

“能。”

“那就好。啤酒喝吗?我买了几罐。”

“行。”

她开了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我们面对面坐下,隔着蒸腾的热气。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

“来,庆祝我正式入住。”她举起啤酒罐。

“庆祝。”我碰了碰她的罐子。

冰凉的啤酒下肚,舒服了不少。我们开始涮菜,她涮肉很熟练,七上八下,捞出来的牛肉又嫩又滑。

“你挺会吃火锅。”

“我四川人,火锅是家常便饭。”她夹了片毛肚,“你呢,哪儿的?”

“湖北。”

“那咱们算半个老乡,都吃辣。”

热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她的脸被蒸得微微发红,鼻尖冒出细小的汗珠。她脱了外面的开衫,里面是件白色背心,领口有些低,能看见锁骨和一小片胸前的皮肤。我移开视线,专注捞锅里的豆腐。

“你一个人来这边打拼?”她问。

“嗯,大学在这边上的,毕业后就留下了。你呢?”

“我也是,毕业两年了,之前和人合租,今年才自己搬出来。”她喝了口啤酒,“合租太麻烦了,生活习惯不一样,老有矛盾。”

“自己住是自在些。”

“就是有时候……”她顿了顿,没往下说,转而问道,“你谈女朋友了吗?”

我差点被啤酒呛到:“没,工作忙,没时间。”

“程序员是挺忙的。”她笑了笑,眼神有些飘忽,“我以前男朋友也是做IT的,忙起来几天见不到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嗯”了一声。

“后来分手了,他回老家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拿起啤酒罐时,手指紧了紧。

“吃菜,这虾好了。”我给她夹了只虾。

“谢谢。”她剥着虾,突然笑了,“咱俩这样,像不像搭伙过日子的?”

我没吭声,低头猛吃菜。

这顿饭吃了快两小时。我们聊了聊工作,吐槽了各自的老板,说了说小区的八卦。比如302住着一对老夫妻,天天早上六点准时开收音机听新闻;305是个单身妈妈,有个上幼儿园的儿子,经常哭到半夜;308住着个神秘的男人,几乎没见过他出门。

“你观察挺仔细。”我说。

“闲着没事就爱瞎琢磨。”她托着腮,眼神有些迷离。桌上摆了四个空啤酒罐,她喝了三罐,我喝了一罐。

“差不多了,我帮你收拾一下。”我站起来,开始收盘子。

“不用不用,你放着,我明天收拾。”

“顺手的事。”

我把碗筷收到厨房水槽,她跟进来,站在我旁边。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胳膊几乎碰着胳膊。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混着火锅的味道。

“真不好意思,让你帮忙搬家,还让你洗碗。”

“没事,吃了你一顿火锅,该干点活。”

她没再坚持,靠在门框上看我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窗外传来隐约的电视声,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剧。

洗好碗,我擦了擦手:“那我回去了,谢谢你的火锅。”

“我送你。”

走到门口,我换鞋。她站在我身后,突然说:“今天……挺开心的。”

“我也是。”

我拉开门,跨出去,转身对她说了声“晚安”。

“杨光。”她叫住我。

“嗯?”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然后,毫无预兆地,她从身后抱住了我。不是紧紧的拥抱,更像是轻轻地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背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钥匙串“啪”地掉在地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酒气和热气,钻进我的耳朵:

“家里没人……想请你喝两杯。”

第二章

钥匙掉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到我背上。她的手臂环在我腰间,不紧,但也不松。我僵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周雨,你……”我喉咙发干,话说不利索。

“不想喝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试探。

我弯腰捡起钥匙,这个动作让她松开了手。我转过身面对她,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她的脸颊泛着红晕,不知道是火锅热气熏的,还是啤酒喝的。

“你喝多了。”我说。

“我没喝多。”她摇头,几缕碎发跟着晃动,“就喝了三罐啤酒,我酒量没那么差。”

“那也……”

“那就算了。”她突然笑了,笑容里有点自嘲的意味,“当我没说。晚安。”

她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关门。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伸手挡住了门。

“喝什么?”我问。

她眼神闪了闪:“威士忌,我有瓶还没开的。”

“……行。”

我重新进了屋,关上门。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落地灯散发的暖黄光晕。火锅的味道还没散尽,混杂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她没开大灯,整个屋子沉浸在一种朦胧的、私密的氛围里。

“坐沙发上吧,我去拿酒。”她走向厨房。

我在沙发上坐下,手心有点出汗。沙发很软,我陷进去一点。茶几上还放着没收拾的啤酒罐,其中一罐还剩个底,液体在罐底晃荡。

她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和两个玻璃杯。酒瓶的标签我不认识,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动。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倒酒。酒液入杯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加冰吗?”

“不用,纯饮吧。”

她递给我一杯,然后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坐我旁边。我们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她蜷起腿,抱着膝盖,小口抿着酒。我喝了一口,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这酒挺烈。”我说。

“嗯,朋友送的,一直没喝。”她看着杯里的酒,“今天突然想喝了。”

我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确实烈,但很醇厚,后味带着橡木的香气。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楼下传来汽车开过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你刚才……”我顿了顿,“为什么突然……”

“抱你?”她接过话,笑了笑,“不知道,一时冲动吧。吓到你了?”

“……有点。”

“对不起。”她嘴上道歉,但语气里没什么歉意,反而有种“我就抱了你能拿我怎样”的意味。

又是一阵沉默。我们各自喝酒,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我注意到她光着脚,脚踝很细,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你以前经常这样?”我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冒犯。

但她没生气,反而笑了:“哪样?邀请邻居喝酒?还是从背后抱人?”

“……都有。”

“都没有。”她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我,“你是第一个。”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不信?”她挑眉。

“不是……就是觉得……”我组织着语言,“觉得你挺大胆的。”

“分人。”她重新靠回沙发,望向窗外,“也分时候。今天就是……突然不想一个人待着。”

“你不是说喜欢自己住吗?”

“喜欢,但有时候也会觉得……”她没说完,喝光了杯里的酒,又倒了一杯,“算了,不说这个。说说你吧,杨光。”

“我有什么好说的。”

“比如,你为什么没谈恋爱?”

“忙,圈子小,遇不到合适的。”

“就这?”

“不然呢?”

“你长得不差,工作应该也还行,性格嘛……”她打量着我,“看起来挺老实的,应该挺招女孩喜欢。”

“招女孩喜欢和谈恋爱是两码事。”

“那倒是。”她点头,“谈恋爱麻烦,结婚更麻烦。我爸妈天天催我,烦都烦死了。”

“你才多大,就催?”

“二十六,在他们眼里已经是老姑娘了。”她自嘲地笑笑,“他们给我安排了相亲,下周末。”

“这么快?”

“嗯,推不掉。”她晃着酒杯,“对方是个公务员,我妈同事的儿子,说人老实,工作稳定,有房有车。”

“条件不错。”

“是啊,条件不错。”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所以得去见见,不然我妈能直接从老家杀过来。”

我们又陷入沉默。这次是我先开口:“你不想去?”

“想不想都得去,走个过场。”她顿了顿,“不过万一我看对眼了呢?也说不定。”

“那挺好的。”

“你真觉得好?”

我被问住了,看着她。她也在看我,眼神直勾勾的,像在等我回答。

“这是你的事,你觉得好就好。”我最终说。

她笑了,笑声里有点别的意味:“你还真是……滴水不漏。”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站起来,“我再放点音乐吧,太安静了。”

她走到电视柜前,打开蓝牙音箱。轻柔的爵士乐流淌出来,萨克斯风的声音低沉婉转,给房间增添了更多暧昧的气息。她没回单人沙发,而是坐到了我旁边。沙发下陷,我们的胳膊碰到了一起。

我身体僵了一下,没动。

“这曲子好听吗?”她问。

“还行。”

“我前男友喜欢爵士乐,我跟着听的,后来就喜欢上了。”她侧过头看我,“人走了,习惯留下了,挺可笑的。”

“不可笑。”

“是吗?”她靠得更近了,我能闻到她呼吸里的酒气,混合着威士忌的醇香,“杨光,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挺……挺好的。”

“具体点。”

“漂亮,能干,性格……”我卡壳了。

“性格怎么了?”

“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她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成月牙:“你这人挺有意思的,看着老实,其实不傻。”

“我什么时候说我傻了?”

“没说,但看起来像。”她伸手,用手指碰了碰我的酒杯,“酒快没了,再倒点?”

“不了,明天还得上班。”

“周六还上班?”

“嗯,项目赶进度。”

“真辛苦。”她收回手,但人没挪开,依然挨着我坐着。我们的大腿外侧贴在一起,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音乐换了首更慢的曲子,女声慵懒地吟唱着听不懂的歌词。窗外传来猫叫,一声接一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凄清。

“你困了吗?”她问。

“有点。”

“那要不……”她顿了顿,“今晚别走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完就笑了,推了我一把:“逗你的,看把你吓得。”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不过,”她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刚才抱你的时候,你心跳得好快。”

我耳朵发烫,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感觉得到。”她补充道,然后退开,喝光了杯里最后一口酒,“行了,不逗你了,你回去休息吧。”

她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可能起得有点猛,也可能是酒劲上来了,我晃了一下。她扶住我的胳膊。

“小心点。”

“没事。”

我们走到门口。她帮我打开门,楼道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刺眼的白光让我眯了眯眼。

“晚安,杨光。”她靠在门框上,对我说。

“晚安。”

我走出去,她关上门。在门彻底合上之前,我听见她说:“谢谢你今晚陪我。”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黑暗。我摸着黑打开自己家的门,进去,开灯,然后靠在门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的拥抱,她凑近时的呼吸,她带着醉意的笑,还有那句“今晚别走了”。

我走到厨房,接了杯凉水一饮而尽。心跳还是很快,手心出汗。

手机响了,是大学室友陈浩发来的微信:“干嘛呢?开黑不?”

我回:“不了,累了,准备睡。”

“这才几点就睡?有情况?”

“没情况。”

“不信。是不是有妹子了?”

“……滚。”

我没再理他,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冷水浇在头上,稍微冷静了一些。但闭上眼睛,还是能看见她光着的脚踝,和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

躺到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墙壁很薄,能听见隔壁传来隐约的水声,她在洗澡。水声持续了十几分钟,停了。然后是一片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雨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我犹豫了几秒钟,回:“还没。”

“刚才的事,别往心里去。”

“什么事?”

“抱你那事,还有……说让你别走那事。”

“嗯。”

“我就是喝了点酒,有点上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她回了一句,然后紧接着又发了一条,“算了,睡觉吧。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窗外传来汽车警报器的声音,响了十几秒,停了。然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失眠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闹钟吵醒时头疼欲裂。

昨晚没睡好,做了乱七八糟的梦,醒来时只记得碎片:女人的背脊,散落的头发,威士忌琥珀色的光。我坐在床上缓了几分钟,才想起今天周六,但得去公司加班。

洗漱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青黑一片。用凉水冲了把脸,稍微清醒了些。

出门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307的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光,她大概还在睡。昨晚那瓶威士忌度数不低,她喝了有半瓶。

我轻手轻脚地下楼,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站着,脑子里却还是昨晚的画面。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喝多了?一时冲动?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到了公司,一整天对着电脑改bug,忙得没时间思考这些。午休时陈浩又发消息来:“昨晚真没情况?”

“加班,能有什么情况。”

“我信你个鬼。你上次半夜回我消息是凌晨两点,这次十一点就说要睡,肯定有猫腻。”

“爱信不信。”

我没再理他,但心里有点烦躁。点开周雨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昨晚她说的“晚安”。我犹豫了一下,发了个“早”,但马上撤回了。她应该没看见。

下午四点多,项目经理突然通知今晚可以正常下班,进度赶完了。同事们欢呼着约饭,我推说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坐地铁回家的路上,我竟然有点紧张。等会儿要是碰到她,该说什么?昨晚的事要不要提?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真到了家门口,307的门依然紧闭。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回家煮了碗面,吃完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部无聊的喜剧片,我看了半小时也没看进去。九点多,外面传来开门声,我立刻坐直了,竖起耳朵听。

是高跟鞋的声音,但不是停在我门口,而是往楼上去了。四楼的租户,一个在夜场工作的女孩。

我又等了一会儿,隔壁还是没动静。

十一点,我准备睡觉了,突然听见隔壁传来开门声。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

是周雨。她穿了一身我没见过的裙子,浅蓝色的,衬得皮肤很白。她拎着个小包,脸上化着妆,头发也精心打理过,卷曲的弧度垂在肩头。她站在门口低头翻包,好像在找钥匙。

她今天很美,和昨晚居家随意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找到了钥匙,开门进屋。门关上前,我隐约听见她哼着歌,心情似乎不错。

是去约会了吗?和那个相亲对象?可她说相亲是下周末。

我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墙壁那端传来隐约的音乐声,还是爵士乐。水声,吹风机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快睡着时,手机震了。我立刻拿起来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

周日我睡到中午才醒。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没有新消息。我爬起来,煮了碗泡面,边吃边刷手机。朋友圈里,周雨在半小时前更新了一条动态,是一张咖啡杯的照片,配文:“周末的慵懒时光。”

定位是一家网红咖啡馆,离这儿不远。

我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

下午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下周的食材。回来时在小区门口碰到305的单身妈妈,她正牵着儿子往外走。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看到我,脆生生地喊了声“叔叔好”。

“出去啊?”我打招呼。

“带他去上美术班。”单身妈妈笑着说,然后压低声音,“对了,你隔壁新搬来的姑娘,你认识吗?”

“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她眼神有点闪烁,“昨晚她好像很晚才回来,我听见动静了。打扮得可漂亮了,是不是有约会啊?”

“不知道。”我说。

“哦哦,我就八卦一下。”她笑了笑,拉着儿子走了。

我拎着购物袋上楼,在二楼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308那个神秘男人。他穿着运动服,戴着耳机,看样子是刚跑步回来。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侧身让我过去。我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三十多岁,模样普通,但眼神很锐利。

回到家,我把东西归置好,然后开始打扫卫生。拖地时,我故意在靠近307的那面墙多拖了一会儿,想听听隔壁有什么动静。

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晚饭我炒了两个菜,一个人吃有点多。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

“儿子,吃饭没?”

“正吃呢。”

“吃的什么呀?又点外卖了吧?跟你说多少次了,外卖不健康……”

“我自己做的,炒了两个菜。”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对了,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银行工作,照片我发你了,你看看。人家姑娘条件可好了,人又文静……”

“妈,我最近项目特别忙,没时间相亲。”

“再忙也得找对象啊,你都二十八了,再不找就三十了……”

我耐着性子听她唠叨了十分钟,最后答应“有空看看照片”,她才满意地挂了电话。

点开微信,我妈果然发来一张照片。姑娘长得挺清秀,戴副眼镜,对着镜头微笑。我看了几秒,关掉了。

又点开周雨的朋友圈,她没更新。倒是陈浩发了条动态,是和他女朋友的合照,配文:“三周年纪念日,爱你哟。”

我在下面评论:“酸死了。”

他秒回:“嫉妒了?”

“滚。”

放下手机,我继续吃饭。菜已经凉了,味道也一般。

洗完碗,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我平时很少抽,但今天不知怎么的,就想来一根。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味。对面的楼里,每家每户都亮着灯,窗户里透出不同颜色的光,像一个个小方格。

307的阳台就在我旁边,隔着一堵墙。她的阳台也亮着灯,能看见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就是昨晚她穿的那条。

我抽完烟,准备回屋,突然听见隔壁阳台传来推拉门的声音。我下意识地躲到阴影里。

周雨走到阳台,趴在栏杆上。她也穿着居家服,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手机。她在打电话,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嗯,挺开心的。”

“下次?再说吧。”

“我知道,妈,你别催了行吗?”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栏杆上,双手撑着下巴,望着远处的夜景。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我想起昨晚她撩头发的样子。

她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回屋。阳台的灯灭了。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是陈浩打来的。

“喂?”

“出来喝酒,老地方。”

“不去,累了。”

“少来,你周末又没事。赶紧的,李峰和张涛也在。”

我想了想,答应了:“行,半小时到。”

换衣服时,我又看了一眼307紧闭的门。然后下楼,打车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烧烤店。

陈浩他们已经在了,桌上摆了一堆烤串和啤酒。李峰和张涛是我大学同学,都在这个城市工作,周末偶尔聚聚。

“怎么才来,罚酒罚酒。”陈浩给我倒满一杯。

我坐下,一口气喝了半杯。

“哟,今天心情不好?”张涛问。

“没,就是累。”

“得了吧,你脸上就写着‘烦’字。”陈浩凑过来,“老实交代,是不是为情所困?”

“困你个头。”

“那就是有了。”李峰起哄,“说说,什么样的姑娘?”

“没有姑娘,别瞎猜。”

“肯定有,你上次这德行还是大学失恋那会儿。”陈浩不依不饶。

我没理他,拿起一串羊肉啃。他们又聊了会儿工作、游戏、球赛,话题渐渐转到了感情上。李峰最近在追一个女孩,进展不顺;张涛和女朋友吵架了,冷战三天了;陈浩和他女朋友感情稳定,但为买房的事发愁。

“还是杨光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这些破事。”张涛说。

“好个屁,你是不知道被催婚的滋味。”我闷了一口酒。

“你妈又催了?”

“嗯,刚还打电话,又给我介绍了个。”

“见见呗,万一合适呢。”

“没兴趣。”

陈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不对,你肯定有情况。以前说相亲,你至少会去看看照片,这次直接说没兴趣。老实交代,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我动作一顿。

三个人都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没有。”我说,“就是工作太忙,没心思。”

“你就装吧。”陈浩靠回椅子上,“不过也好,总比随便找个人凑合强。来来来,喝酒喝酒。”

我们又喝了几轮。我酒量一般,几瓶啤酒下肚,有点晕了。去上厕所时,我看着镜子里满脸通红的自己,脑子里又浮现出周雨的脸。

回到座位,陈浩正搂着张涛的肩膀唱歌,跑调跑得厉害。李峰在玩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手机刚才震了好几下。”

我拿起来看,是周雨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是十点半发的:“在吗?”

第二条是五分钟前:“睡了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还没,在外面和朋友喝酒。”

她几乎秒回:“哦,没事,就是想问你明天早上有空吗?”

“什么事?”

“我买了张桌子,有点重,一个人搬不动。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几点?”

“十点左右?”

“行,我九点半回来。”

“好,谢谢。不打扰你了,玩得开心。”

“嗯。”

我放下手机,陈浩凑过来:“谁啊?聊这么认真。”

“邻居,让我帮忙搬东西。”

“女邻居?”

“……嗯。”

“漂亮吗?”

我没回答。

“那就是漂亮了。”陈浩嘿嘿笑,“可以啊杨光,近水楼台先得月。”

“别瞎说,就是普通邻居。”

“普通邻居大半夜发消息让你帮忙搬东西?”李峰也加入进来,“有戏,绝对有戏。”

“真没有。”我拿起酒瓶,“喝酒,别废话了。”

那晚我喝得有点多,最后是陈浩打车送我回去的。在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我轻手轻脚地上楼,在307门口停了一下。门缝下有光,她还没睡。

我回了自己屋,倒头就睡。半夜渴醒了,起来喝水,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站在墙边,屏住呼吸听。

她在哭。

为什么哭?因为今晚的约会不顺利?还是因为别的?

哭声持续了几分钟,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她在拿纸巾。之后是一片寂静。

我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了。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生物钟准时叫醒,尽管脑袋还因为昨晚的酒有些发沉。

冲了个澡,稍微清醒了些。煮咖啡的时候,我特意看了看时间,九点十分。昨晚答应了周雨九点半回去帮她搬桌子,时间差不多。

端着咖啡杯站在阳台上,隔壁的阳台门关着,窗帘也拉着,看不出她起了没。楼下的早餐摊已经热闹起来,油条的香味飘上来,混着豆浆的甜味。

九点二十,我换上衣服出门。站在307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敲门。

等了十几秒,门开了。

周雨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也有些肿。但看见我,她还是笑了笑:“早,吃了吗?”

“吃了。”我撒了个谎,“桌子在哪儿?”

“客厅,刚送到。”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和上次来没什么变化,只是餐区的位置放着一个扁平的纸箱,上面印着家具的图片。箱子不小,看样子确实不轻。

“就这个,得拆开组装。”她递给我一把美工刀。

我划开胶带,打开箱子,里面是木板、螺丝和工具。看说明书,是个书桌。

“放卧室的?”我问。

“嗯,原来那个太小了,这个大点,能放电脑还能看书。”

我们开始组装。她蹲在旁边,帮我递工具,扶木板。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就像普通的邻居帮忙。但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她不太看我,我也不太说话,只有工具碰撞和木板摩擦的声音。

“昨晚睡得好吗?”她突然问,手里拿着一块侧板。

“还行。”我说,“你呢?”

“不太好,做了噩梦。”她语气平淡。

我没问是什么噩梦。

组装到一半,需要把桌面抬起来固定在支架上。桌面是实木的,很沉。

“我来抬这边,你扶那边。”我说。

“好。”

我们一起用力,把桌面抬起来,对准支架的卡槽。但角度有点偏,卡不进去。

“往左一点……不对,再往右……”她指挥着。

我调整角度,但手一滑,桌面往下沉。她赶紧托住,但力气不够,桌面倾斜,眼看要砸到她脚上。我赶紧用力一抬,把桌面稳住,但手肘撞到了旁边的柜子,发出“砰”的一声。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我甩了甩撞疼的手肘,“继续。”

这次我们配合好了,桌面顺利卡进槽里。拧上最后几颗螺丝,桌子装好了。

“大功告成。”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谢谢啊,没有你真搞不定。”

“客气。”我也出了汗,T恤贴在背上。

“喝点水。”她去厨房拿来两瓶矿泉水,递给我一瓶。

我们并肩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喝水休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昨晚……”她开口,又停住。

我等着。

“昨晚我心情不太好。”她看着手里的水瓶,“所以给你发消息,想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

“因为约会?”我问出口就后悔了,这太直接了。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我去约会了?”

“猜的。”

“猜得挺准。”她苦笑,“是我妈逼我见的,一个她同事的儿子。条件确实不错,人也还行,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没感觉。”她低头,手指摩挲着水瓶上的标签,“吃饭的时候,我一直看手机,希望时间快点过。他说话我也听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没说话。

“他送我回来,在楼下说要上来坐坐,我拒绝了。”她顿了顿,“他也没坚持,就说下次再约。但我应该不会再有下次了。”

“为什么?”

“不合适。”她简短地说,然后站起来,“我去把包装盒收拾一下。”

她开始把纸板和泡沫塑料塞回箱子里,动作有点急促。我也站起来帮忙。我们把垃圾收拾好,箱子捆起来,放在门口,等下楼时带下去。

“中午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感谢。”她说。

“不用,小事。”

“要的,不然我过意不去。”她看着我,眼神认真,“小区门口新开了家湘菜馆,听说不错,去尝尝?”

我想了想,答应了:“行。”

中午十二点,我们一前一后下楼。在楼道里碰到304的老太太,她提着菜篮子上楼,看见我们,眼神在我们身上扫了扫,笑呵呵地说:“小杨,带女朋友吃饭去啊?”

“不是,邻居。”我赶紧解释。

“哦哦,邻居好,邻居好。”老太太笑得更意味深长了,慢悠悠地上楼去了。

周雨在我身后轻笑了一声。

湘菜馆人不少,我们等了一会儿才有位置。点了三个菜:小炒黄牛肉、剁椒鱼头、手撕包菜。等菜的时候,我们各自刷手机,没什么话。

菜上来后,她才开口:“你经常帮邻居的忙吗?”

“看情况,能帮就帮。”

“那要是304的老太太让你帮忙,你也帮?”

“帮啊,她儿子在外地,一个人住,挺不容易的。”

“你人真好。”她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

“举手之劳。”

“但好人容易被欺负。”她夹了块鱼肉,“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那你是马还是人?”

她被我逗笑了:“我啊,我是不好不坏的那种人。别人对我好,我就对别人好;别人欺负我,我就躲远点。”

“挺聪明的活法。”

“是吧,我也觉得。”她吃了几口菜,突然问,“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谈过,大学时候。”

“后来呢?”

“毕业分手,她回老家了。”

“异地?”

“嗯,加上都没什么钱,看不到未来,就分了。”

“可惜吗?”

“当时觉得可惜,现在想想,分了也好,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

“你倒是想得开。”她放下筷子,喝了口水,“我就想不开。和我前男友分手一年了,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当时我妥协一点,或者他坚持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妥协什么?”

“他想回老家发展,我想留在这儿。谁也不让谁,最后吵累了,就分了。”她苦笑,“挺俗套的故事对吧?”

“但真实。”

“是啊,真实得让人难受。”她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分手后我难过了好久,后来就想通了,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我没接话,给她夹了块牛肉。

“谢谢。”她对我笑了笑,笑容有点疲惫。

吃完饭,我去结账,她抢着付了。

“说好我请你的。”她把手机递给服务员扫码。

“下次我请。”我说。

“行啊,还有下次。”她笑着看我。

我们往回走。正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她用手遮在额前,我走在她左边,用身体帮她挡一点阳光。

“今天谢谢你,不仅帮忙搬桌子,还听我唠叨。”她说。

“没事。”

“我平时不跟人说这些的,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多。”

“想说就说,憋着难受。”

“嗯。”她点点头,然后突然停住脚步,看着前面。

我也看过去。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男人靠在车边抽烟。三十岁左右,穿衬衫西裤,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看见我们,把烟掐了,走过来。

“周雨。”他叫了一声。

周雨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男人说,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是?”

“我邻居,杨光。”周雨介绍,“这是李明,我朋友。”

李明对我点点头,伸出手:“你好。”

“你好。”我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干,握得有点紧。

“吃饭了吗?”李明问周雨,“没吃的话一起?”

“吃了,和杨光一起吃的。”周雨语气平淡。

李明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深:“那上去坐坐?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不用了,我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

“私事。”周雨语气硬了些。

李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行,那不打扰你了。东西我给你放门口?”

“随便。”

李明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看起来像是礼品。他走过来,把袋子递给周雨,周雨没接。

“拿着吧,你爱吃的点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

周雨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那我先走了,有空联系。”李明说完,又看了我一眼,转身上车走了。

车子开远,周雨还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纸袋。

“前男友?”我问。

她摇摇头:“不是,昨晚相亲的那个。”

我愣住了。

“没想到吧?”她苦笑,“我也没想到他会直接找上门来。”

“他……”

“他说对我印象很好,想继续发展。”周雨转身往小区里走,我跟上,“但我已经明确拒绝了,说我们不合适。”

“他看起来没放弃。”

“是吧,我也觉得。”她按了按太阳穴,“烦。”

我们上楼。在307门口,她把纸袋放在地上,没拿进去。

“不要了?”我问。

“不要,你拿去吧,或者扔了。”她掏钥匙开门。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不想要。”她打开门,回头看我,“你要进来坐坐吗?”

我看了眼地上的纸袋,又看看她:“不了,我回去睡个午觉。”

“行,那……谢谢今天帮忙。”

“客气。”

我看着她进屋,关上门。然后弯腰捡起那个纸袋,打开看了看,确实是点心,包装很精致。我拎着袋子回了自己屋,随手放在桌上。

下午我睡了一觉,但睡得不踏实,老是做梦。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房间染成橘红色。

我起来倒了杯水,看到桌上的点心袋,犹豫了一下,打开。里面是绿豆糕和桂花糕,都是传统的中式点心。我尝了一块绿豆糕,不是很甜,口感细腻。

手机响了,是我妈。

“儿子,照片看了没?觉得怎么样?”

“看了,还行。”

“什么叫还行,人家姑娘多好。我跟王阿姨说了,下周末安排你们见一面,就在你们公司附近那个咖啡馆,时间地点我发你微信……”

“妈,我下周可能要加班。”

“加什么班,周末加什么班。我跟你说,这次你必须去,人家姑娘特意调了班……”

又是长达十分钟的唠叨。最后我妥协了,答应下周六下午三点去见面。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吃了一半的绿豆糕,突然没了胃口。

晚上我点了外卖,吃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九点多,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外卖送错了,开门一看,是周雨。

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水果切块。

“我水果买多了,一个人吃不完,分你点。”她把碗递给我。

“谢谢。”

“不客气。”她站在门口,没走,也没进来。

“要进来坐坐吗?”我问。

“不了,我头发还湿着。”她顿了顿,“那个……李明后来有找你吗?”

“找我?为什么找我?”

“没什么,就问问。”她松了口气,“他没找你麻烦就好。”

“他能找我什么麻烦?”

“他这人……有点小心眼。”她犹豫了一下,“今天看见我们在一起吃饭,可能会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

“需要我去解释吗?”

“不用,越描越黑。”她苦笑,“而且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对吧?”

我看着她,没回答。

她移开视线:“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周雨。”我叫住她。

“嗯?”

“如果你不想见他,可以直接拉黑,或者换个号码。”

“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但他妈妈和我妈是同事,闹僵了不好看。”

“所以你宁愿自己难受?”

“不然呢?”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生活不就是这样吗,总得妥协,总得忍。”

我没再说什么。

“晚安。”她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屋。

我端着水果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门。

碗里的水果切得很整齐,苹果、梨、火龙果,还淋了酸奶。我吃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

十一点,我准备睡觉了,手机突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离周雨远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你是谁?”

“李明。我知道你住她隔壁,但希望你能保持距离。我在追她,不希望有人打扰。”

我没回,直接把号码拉黑了。

但心里那股无名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五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尽量避开和周雨碰面。

早上我特意提早半小时出门,晚上要么加班,要么在外面吃了饭再回去。在楼道里撞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她下班回来,一次是她扔垃圾。我们简单打了招呼,没多说什么。

但李明那条短信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没跟周雨提这事,觉得没必要。可每次看见307的门,我就会想起那晚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样子。

周三晚上,我加班到十点才回家。进小区时,保安老张叫住我:“小杨,等等。”

“张叔,有事?”

“你认识307那姑娘不?”老张压低声音。

“认识,怎么了?”

“最近有个男的,开黑色轿车的,老在附近转悠。”老张说,“我注意他两三天了,有时候停在小区门口,一停就是半天。昨天他拦住我,打听307姑娘的事,问她是自己住还是和人合租,还问有没有男的来找过她。”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让他别在这儿转悠,影响小区安全。”老张摇头,“但那男的挺固执的,今天下午又来了,在你们那栋楼下站了半天。我看他眼神不太对,你提醒提醒那姑娘,让她小心点。”

“知道了,谢谢张叔。”

“客气啥,都是邻居,互相照应。”老张摆摆手。

我上楼,在307门口停了一下。门缝下有光,她应该在家。我想敲门,又觉得太晚了不合适。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自己屋。

但一晚上没睡好。半夜两点多,我被楼下的汽车警报声吵醒,走到窗边一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里好像有人,但看不清。

是李明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特意在307门口等了一会儿。七点半,她准时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早。”她说。

“早。”我顿了顿,“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昨晚保安老张跟我说,最近有个开黑色轿车的男的,在小区附近转悠,还打听你的事。”

周雨的脸色变了变:“什么样的人?”

“三十岁左右,戴眼镜,开黑色轿车。”

她咬了咬嘴唇:“是李明。”

“他这几天一直在找你?”

“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发短信我也没回。”她握紧了包带,“没想到他会找过来。”

“你要不要报警?”

“报警说什么?他又没做什么,就是打听打听。”她苦笑,“而且我妈要是知道,肯定会骂我,说我不懂事,把人家逼急了。”

“但你这样不安全。”

“我知道。”她低下头,“我会处理的,谢谢你告诉我。”

“需要帮忙的话……”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她抬头看我,勉强笑了笑,“你去吧,别迟到了。”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下午开会时走神,被项目经理点名批评。下班时,陈浩约我吃饭,我也推了,直接回家。

走到楼下,我特意观察了一下周围,没看见那辆黑色轿车。上楼时,在楼梯间碰到305的单身妈妈,她拉着儿子匆匆下楼,看见我,停下脚步。

“小杨,你回来啦。”

“嗯,带儿子出去玩?”

“不是,是……”她欲言又止,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小心点,下午有个男的来敲门,问307的事,我正好在走廊晾衣服,听见了。他问307是不是住着一个姓周的姑娘,还问是不是一个人住。我没理他,带着孩子进屋了。”

“什么样的男的?”

“三十来岁,戴眼镜,穿得挺整齐,但眼神有点吓人。”她心有余悸,“小周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要不你提醒提醒她,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我知道了,谢谢王姐。”

“客气啥,都是邻居。”她拉着儿子下楼了。

我加快脚步上楼,在307门口停下,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铃声在屋里响,但没人接。

我心里一紧,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正想打给物业,电梯响了,周雨从里面走出来。她手里拎着菜,看见我站在她门口,愣了一下。

“你……找我有事?”

“你去哪儿了?”

“买菜啊。”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怎么了?”

“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手机放家里了,忘了带。”她掏出钥匙开门,“出什么事了?”

我跟进去:“下午有人来敲你门,打听你的事。”

她的动作停住了:“谁?”

“应该是李明。王姐看见了,说他眼神不太对。”

周雨放下袋子,靠在墙上,脸色发白。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声音有点发抖,“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过几天就好了……”

“这不是一时兴起,这是骚扰。”我拿出手机,“报警吧。”

“别!”她抓住我的手腕,“别报警,求你了。”

“为什么?”

“我妈会知道,她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她眼圈红了,“而且……而且我之前跟他吃过一次饭,现在报警,别人会怎么看我?会说是我给他暗示,是我勾引他……”

“可这不是你的错。”

“没人会在意这是谁的错,他们只会说闲话。”她松开我的手,蹲下来,抱着膝盖,“对不起,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怎么办。”

我看着她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心里一股火往上冒。不是对她,是对那个姓李的,也是对她这种忍气吞声的态度。

“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躲着?等他哪天失去耐心,做出更过分的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声音带了哭腔。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周雨,你听我说。这件事必须解决,越拖越麻烦。你要是不想报警,我陪你去找他,把话说清楚。”

“怎么说清楚?我说了我不喜欢他,我们不合适,他不听。”

“那就再说一遍,当着你妈和他妈的面说清楚。”

“不行!”她抬起头,眼泪流下来,“我妈会骂死我的,她会觉得我不识好歹,会逼我跟李明在一起……”

“那就告诉他们,李明骚扰你,已经影响到你的生活了。”

“他们会信吗?他们只会觉得是我想太多,是我太敏感。”她抹了把眼泪,“你不了解我妈,她一直觉得我嫁不出去,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条件不错的,她恨不得我马上嫁过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话一点没错。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

“我不知道……”她重复着这句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她捧着水杯,手指还在抖。

“你先冷静一下。”我坐到她对面,“这样,这几天你先别一个人进出,上下班我陪你。晚上把门锁好,谁来都别开。手机随时带着,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为什么帮我?”

“邻里邻居的,应该的。”

“只是邻里邻居?”

我没回答。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谢谢。”

“你吃饭了吗?”

“没。”

“我去做点,你坐这儿休息。”

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她买的菜不多,几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一块肉。我洗了米煮上,然后做了个青菜炒肉,煎了两个鸡蛋。

饭菜做好端上桌,她已经平静了一些,眼睛还肿着,但没再哭了。

“吃饭吧。”我说。

“谢谢。”她拿起筷子,小口吃着。吃了没几口,放下筷子,“我吃不下。”

“多少吃点,不然没力气。”

“嗯。”她勉强又吃了几口。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她在旁边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

“杨光,”她突然开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李明再来找我,你会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