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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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夜的缴费单

那年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我攥着医院的缴费单,站在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前,玻璃上雨水一道道往下淌,外面的霓虹灯都化成了模糊的光斑。单子上的数字——六万八千四百二十七元——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皱。母亲在37床睡着了,呼吸机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赵辰宇打来的。

“喂,小宇。”我压低声音,走到楼梯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然,你在医院?”

“嗯,刚给我妈办完今天的药。”我把缴费单对折,塞进牛仔裤口袋,布料已经磨得发白。“你下班了?”

“我在你们医院楼下。”赵辰宇的声音有点飘,“能下来一趟吗?有事跟你说。”

雨已经小了些,我借了同病房阿姨的伞下楼。赵辰宇站在住院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了那件我上个月给他买的浅灰色夹克——用我兼职攒了三个月的钱。当时他抱着我说,等以后工作了,加倍还我。

“怎么不上来?我妈还说想见见你。”我走近,发现他没打伞,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赵辰宇没接话,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苏然,我们分手吧。”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我盯着他看,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但他不敢看我,眼睛盯着地面,右手无意识地搓着左手虎口——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的声音。

“我爸妈……他们不同意。”赵辰宇终于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血丝,“他们给我安排了相亲,是吴薇薇,你记得吗?高中比我们大一届,家里开超市的那个。”

我记得。吴薇薇,高中时总坐私家车上学,校服里面穿着我们只在杂志上见过的牌子。她追过赵辰宇,当时赵辰宇还笑着跟我说“那种大小姐我可伺候不起”。

“所以呢?”我问。

“她爸能帮我爸。”赵辰宇语速变快,像是背诵准备好的台词,“我爸的超市这两年生意不好,欠了不少钱。吴薇薇她爸答应,如果我们……如果我和吴薇薇在一起,他就给我爸的超市注资,还能让他们的货进他们家连锁超市的渠道。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吴薇薇说了,如果我们结婚,她家出首付在市中心买套房,写我们俩的名字。”

雨又下大了,斜着飘进来,打湿了我的裤脚。缴费单在口袋里好像变得很烫。

“我妈的手术费,还差七万。”我说。

赵辰宇的肩膀僵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这张是我的工资卡,里面有一万二。这张……是我妈给我的,有两万。密码是你生日。”

我低头看着那两张卡,塑料卡片边缘有些磨损。三万二,不够。

“我只能拿出这么多了。”赵辰宇的声音带着恳求,“苏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我爸那边……如果这个月底再还不上货款,我们家那两间超市就要被查封了。我妈昨天在家里哭了一晚上。”

楼梯间有人推门出来,是个端着饭盒的家属,看了我们一眼,匆匆走进雨里。

“所以你要娶吴薇薇。”我说。

赵辰宇点了点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他抓住我的手,银行卡硌在我掌心。“我会补偿你的,苏然。以后你有困难,随时找我,我一定能帮一定帮。你就当我……就当我混蛋,我不是人。但我真的没办法,我爸我妈养我这么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我抽回手,两张银行卡掉在地上,沾了雨水。

“你走吧。”我说。

“苏然……”

“我说,你走吧。”我重复一遍,弯腰捡起卡,塞回他手里,“你的钱我不要。我妈的手术费,我自己想办法。”

赵辰宇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身往楼里走。伞忘了拿,留在原地。雨水很快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黏在皮肤上,很冷。

回到病房时,母亲醒了,正看着天花板发呆。见我浑身湿透,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怎么淋成这样?小宇呢?他没带伞吗?”

“他有事先走了。”我拿毛巾擦头发,背对着她,不让她看见我的脸。

“这孩子,也不说把你送上楼。”母亲叹了口气,“然然,妈想了想,要不手术就算了。医生也说了,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咱们不花那冤枉钱……”

“妈。”我打断她,转身时脸上已经挂着笑了,“钱的事您别操心,我已经凑得差不多了。您就安心养着,下周三手术,医生说您这情况,术后恢复好了,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母亲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水光。“苦了你了,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夜。凌晨三点,保洁阿姨开始拖地,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霉味。我掏出手机,把通讯录里“赵辰宇”的名字改成了“赵”,然后打开通讯录,从上往下翻,一个一个打电话。

二姑说家里刚给堂弟买了房,实在拿不出钱。

大学室友说手头只有三千,可以先转给我。

前同事支支吾吾,说最近投资亏了。

天快亮时,我拨通了最后一个号码——高中时打工认识的烘焙店老板娘。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儿有五千现金,你先拿着。不过然然,我有个提议,你看行不行。”

“您说。”

“我表姐在深圳开了家新的分店,缺个店长。那边工资比咱们这儿高一半,还有提成。就是忙,一年可能都回不来一次。你要是愿意,我帮你介绍,可以先预支三个月工资。”

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雨停了。

我看着病房里母亲安静的睡脸,说:“好,我去。”

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母亲的手术很成功。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站台慢慢后退,最后消失。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辰宇发来的短信:“听说你要去深圳了?保重。对不起。”

我没回,删了短信,把手机关机。

火车驶出隧道,阳光刺眼地照进来。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里面是老板娘预支的三万工资,加上我自己攒的一万,还有从七个朋友那儿借到的三万,正好七万。

还差四千。但我没告诉母亲。

第二章 南方的烘焙香

深圳的空气是咸的,混着海腥和永远施工的灰尘味。

老板娘的表姐姓周,四十出头,精瘦干练,说话像打枪。“你就是苏然?会做面包吗?”

“在烘焙店打过两年工,主要是前台和服务,后厨帮忙打过下手。”我老实回答。

周姐打量我几眼,指了指后厨:“先去和面。今天要出一百个肠仔包,五十个菠萝包,下班前搞定。”

我洗了手,系上围裙。后厨不大,两个年轻的烘焙师正在聊天,瞥了我一眼,继续手上的活。南方夏天的厨房像个蒸笼,不到十分钟,我全身就湿透了。和面、发酵、塑形、烘烤……记忆里在老家烘焙店打工的片段一点点回来,但速度不够快。

下午三点,周姐进来检查,看着烤盘里大小不一的肠仔包,眉头皱成疙瘩。“这品相不行,重做。”

“可是材料……”

“材料从你工资里扣。”周姐语气没得商量,“苏然,我知道你急需用钱。但在我这儿,糊弄不了顾客。要么做好,要么走人。”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重做。”

那天我忙到晚上十一点,才把合格的肠仔包和菠萝包做完。走出店门时,腿都在打颤。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晾晒的衣服滴着水。我住的地方是个八平米的小单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只剩下转个身的地儿。

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照片。她在家里的小阳台晒太阳,脸色好了很多。下面跟着一条语音:“然然,妈今天能自己下楼溜达了。你别太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我回了个笑脸,然后打开记账本。今天浪费的材料成本:八十七块五。我在这行数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

第一个月,我瘦了八斤。但周姐开始让我接触更多东西:原料采购、成本核算、新品研发。第二个月,我学会了做广式月饼,虽然第一批烤焦了一半。第三个月,店里新上的芋泥麻薯包成了爆款,周姐拍着我的肩膀说:“有点天赋。”

第四个月,赵辰宇结婚了。

消息是老家同学在微信群里发的。婚礼照片刷了屏:五星级酒店、巨大的水晶吊灯、吴薇薇穿着定制婚纱,赵辰宇西装革履,笑得很标准。有同学@我,我没回。过了几分钟,发照片的同学撤回了,群里安静下来。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开发一种新的奶酪包。面粉、酵母、糖、盐,比例调了一遍又一遍。烤炉的光映在脸上,热浪一阵阵扑来。凌晨四点,第一炉成功的奶酪包出炉,外皮金黄酥脆,内里松软拉丝。我坐在后厨的地上,吃了一个,很香,也很烫,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姐早上来店里,尝了一个,没说话,又尝了一个。“明天开始,做招牌。”

奶酪包火了。有美食博主来探店,照片上了本地公众号,周末来排队的人能绕店半圈。周姐把隔壁的铺面也租下来,店面扩大了一倍。半年后,她找我谈话。

“想自己开家店吗?”

我愣住了。

“我在龙华看了个铺面,位置还行,但之前做餐饮的都黄了。你要是敢接,我入股,你打理,三七分,你三我七。亏了算我的,赚了按比例分。”周姐点着烟,没抽,只是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不过苏然,你得想清楚。当店长和当老板是两码事,操心的事多十倍。”

“我做。”我没犹豫。

“不怕亏?”

“最差也不过是现在这样。”我说。

周姐笑了,把烟按灭。“行,下周一签合同。”

新店在龙华一个老小区门口,五十多平,前手是家奶茶店,装修还在。我拿着周姐给的启动资金,自己跑建材市场,找师傅,为了省设计费,我买了一堆烘焙店装修的书,熬夜画草图。墙面刷成暖黄色,柜子要原木的,灯光要暖光但足够亮,操作间必须全透明。

钱不够,能自己上的就自己上。我学会了刷墙、装架子、甚至简单的电工活。装修师傅老陈笑我:“苏老板,你这么拼,男朋友不心疼?”

“没男朋友。”我蹲在地上拧螺丝。

老陈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再多问。

开业前一夜,我在店里打扫到凌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哪位?”

“苏然,是我。”赵辰宇的声音,有点沙哑,“听说你在深圳开店了?”

我靠着操作台,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嗯,小本生意。”

“挺好的。”他顿了顿,“薇薇怀孕了,下个月预产期。”

“恭喜。”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婴儿的哭声,还有吴薇薇模糊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没谁,打错了。”赵辰宇对着远处说,然后压低了声音,“苏然,我就是……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好好过。”

“你也是。”我说。

电话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然后继续擦桌子。玻璃上倒映出我的影子,短发,围裙,手上还有装修时留下的划痕。和两年前那个站在医院楼下、浑身湿透的女孩,已经不太像了。

第二天开业,生意比想象中好。小区里的大妈大爷来买早餐,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来买下午茶。我招了两个小姑娘帮忙,自己还是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三个月后,店开始盈利。我给母亲换了更好的药,还清了朋友的钱。

周姐来巡店,看着排队的人,拍拍我的肩膀:“可以啊,苏老板。”

“是周姐给我机会。”

“机会是给了,能抓住是你本事。”她点了根烟,忽然说,“我有个朋友在搞连锁品牌,想找合作方。你有兴趣的话,下周我带你去见见。”

我回头看看我的小店,暖黄的灯光下面包刚出炉,香气弥漫。“连锁?”

“嗯,把你这套模式复制出去。”周姐吐了口烟,“当然,风险也大。搞不好,连这家店都赔进去。你自己想清楚。”

窗外夕阳西下,把街道染成橘红色。我想起老家医院那场没完没了的雨,想起缴费单上那个数字,想起火车驶出隧道时刺眼的阳光。

“我去见。”我说。

第三章 请柬与回程票

八年间,深圳的地铁多了五条线。

我从龙华那家五十平的小店开始,如今在广深两地有了十二家“然记烘焙”。名字是周姐起的,她说好记。第七家店开张时,我买了人生第一套房,不大,八十平,但朝南,阳台能看到海。接母亲来住的第一天,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说:“这太阳真好,不像咱们老家,老阴着。”

母亲的身体好了很多,只是腿脚还是不太利索。她在小区里认识了几个老太太,每天一起买菜、跳广场舞,偶尔来我店里帮忙收收银,用她的话说,“活动活动筋骨”。

赵辰宇的消息,我断断续续从老同学那里听到一些。他接手了家里的超市生意,和吴薇薇家的连锁超市合并,做得不小。生了个儿子,后来又添了个女儿。朋友圈偶尔能看到他发的照片,高尔夫球场、度假酒店、孩子上国际学校的背影。我没有他的微信,这些都是从别人那里看来的。

上个月,高中班长拉了个群,说毕业十年,搞个同学会。“大家必须都来啊,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赵总,现在是大老板了,得来给咱们撑撑场面!”

群里一片附和。有人@我:“苏然也得来啊,听说你在深圳当老板了,厉害啊!”

我回了个微笑的表情,没说话。

过了几天,班长私信我:“苏然,你真得来。赵辰宇也答应来了,还说他爸听说咱们同学会,非要赞助,安排在凯宾酒店,酒水全包。你看,人家多大气。”

我看着屏幕,打字:“我看看吧,最近店里忙。”

“别啊,大家都十年没见了。而且……”班长顿了几秒,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压低了些,“而且赵辰宇他爸专门提了你,说当年你和他儿子那事……反正你来了就知道了,人家赵叔叔想当面谢谢你。”

“谢我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话是这么说的。来吧啊,机票住宿赵家全包,你就当回老家玩一趟。”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然然,你王阿姨说,看见小宇他爸在咱们老房子那片转悠,是不是要拆迁了?听说他家超市现在做得可大了,上市了都。”

我走到阳台,深圳的夜晚从来不会完全黑透,远处总有点点灯光。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

“好,我去。”我给班长回信。

飞机落地老家机场时,是个阴天。这座我长大的北方城市,空气里有种熟悉的煤烟味。凯宾酒店是市里唯一一家五星级,大堂的吊灯亮得晃眼。班长在门口等我,八年不见,他胖了一圈,西装绷得有点紧。

“苏然!哎呀,真是大老板气质了!”他迎上来,上下打量我,“在深圳就是不一样,这打扮,这气质。”

我穿了简单的衬衫和西裤,外面一件风衣,是在深圳Outlet买的打折货。“班长你也发福了。”

“嗨,应酬多,没办法。”他领我往里走,“大家都到了,在二楼牡丹厅。赵辰宇他爸也在,老人家可热情了,今天这排场,全是赵家安排的。”

牡丹厅里已经坐了三四十人,水晶灯下杯盏交错,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我进门时,热闹静了一瞬。许多目光投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来不及掩饰的惊讶。

“苏然!”当年的同桌小雯跑过来抱住我,“真是你啊!群里发照片我都不敢认,变这么漂亮了!”

“你也是,越来越年轻了。”我笑着说。

“哪有,都是俩孩子的妈了。”小雯拉着我往里走,压低声音,“看见没,那边,赵辰宇。”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包厢最里面的主桌,赵辰宇正在和人说话。他胖了,穿着合身的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光。和记忆里那个在医院楼下浑身湿透的男孩,已经判若两人。

他也看见了我,举杯的手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我也点点头。

“他老婆没来,说是带孩子出国游学了。”小雯在我耳边说,“不过听说啊,他俩关系也就那样,各玩各的。吴薇薇大小姐脾气,赵辰宇在外面……”

“小雯。”我打断她,“我去跟其他同学打个招呼。”

“啊,对,你看我,光顾着八卦了。”小雯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去你去,待会儿咱们坐一桌啊。”

我在人群里走了一圈,和记忆里的面孔一一对应。当年瘦小的男生现在挺着啤酒肚,漂亮的班花眼角有了细纹。大家聊着房子、车子、孩子上学,抱怨工资不够花,吹嘘最近的投资。有人问我结婚没,我笑笑说忙事业,没顾上。有人问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糊口而已。

“苏然太谦虚了。”不知谁接话,“深圳十二家店,那叫还行?那是相当行!”

周围响起一阵附和。我笑笑,没接话。

宴会快开始时,一位老人在赵辰宇的搀扶下走进来。老人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穿着深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根红木拐杖。班长赶紧迎上去:“赵叔叔,您来了!快请上座!”

这就是赵建业,赵辰宇的父亲。我记得他,高中时开家长会见过,那时候他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声音很大,总是皱着眉。现在老了,但眼神还是锐利。

他在主位坐下,赵辰宇坐在他旁边。老人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