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把那头猪给我牵出来!我今天就是把它当街宰了,把肉一斤斤送给全村人,也绝不会卖给你这个当面是人,背后是鬼的白眼狼!」
父亲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贲张起来,像老树盘结的根。他指着大伯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那双被岁月和劳作磨砺得粗糙无比的手,此刻竟透着一种悲壮的无力。
「王卫军,你发什么疯?」大伯站在院门口,身上那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在周围的土墙灰瓦间显得格格不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着,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半点波澜。
「我发疯?王卫国,你拍拍自己的良心!」父亲的声音嘶哑了,「当年你把我从供销社的铁饭碗里撺掇出来,说要一起去南方倒腾山货发大财。结果呢?钱赔光了,我落了一屁股债,你倒好,拍拍屁股回村当上了大队长!现在你看我家东子考上了县一中,眼看就要出头了,你又来落井下石,想用十五块钱断了我儿子的前程!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母亲死死地拽着父亲的胳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我站在门后,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录取通知书。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我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我做梦都想去县一中,可我更没想到,我的梦想,竟会成为一把插在父亲心口、再次搅动陈年旧伤的刀。
而大伯接下来的举动,更是将我们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彻底推向了万丈深渊。
01
1982年,夏末。
知了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气都喊出来。
我叫王建东,十五岁。在那个下午之前,我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自行车,一路捏着清脆的车铃,在村口喊我名字的时候,半个村子的人都涌了出来。当父亲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封印着「县第一中学」字样的牛皮纸信封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把那张薄薄的纸展开,凑在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王建东同学,兹录取你为我校高一新生……」
念完,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笑容,笑得眼角的皱纹里都蓄满了泪水。他一把将我扛上肩头,在院子里疯了似的转圈。
「我儿子考上县一中了!我们老周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乡亲们的道贺声、母亲喜极而泣的呜咽声、还有我被转得晕头转向的笑声,交织成了一首幸福的乐章。
然而,这首乐章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父亲看清通知书末尾那行小字时,戛然而生。
「学费、住宿费、杂费,合计三十元整。请于报到时一次性缴清。」
三十元。
院子里的喧闹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父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把我从肩上放下来,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对于八十年代初的我们这个北方农村家庭来说,三十元,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家里所有的进项,就靠着那三亩薄田和年底能卖掉的一头猪。平日里,能见到一毛钱的现钞都算稀罕事,更别提三十元的巨款了。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饭桌上,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和黑乎乎的窝窝头。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单调声响。
「要不……」母亲最终还是打破了沉默,她看了一眼父亲,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去跟你哥……张个口?」
父亲手里的窝窝头「啪」的一声掉进了碗里,溅起的玉米糊弄脏了他的衣襟。
「不准提他!」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王卫军就是去要饭,也绝不登他王卫国的大门!」
说完,他摔下筷子,走进了漆黑的院子,只留给我们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知道,父亲的心结,源于五年前那场几乎毁掉我们家的「山货生意」。
02
五年前,大伯还在公社里当个小干事,经常下乡走动,消息灵通。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南方的药材市场行情好,咱们这山里产的柴胡、黄芪,运过去能翻好几倍的价钱。
当时,父亲在村供销社当售货员,一个月拿着二十几块的固定工资,是村里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是大伯,三天两头地来找父亲。他在我家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用手指蘸着水,给我们画着一张宏伟的蓝图。
「建军,你脑子活,会算账。我呢,路子熟,能联系上车皮。咱们兄弟俩联手,不出三年,就能在村里盖起第一栋二层小楼!」
父亲被他说得热血沸腾。他不甘心一辈子守着那个小小的柜台,他也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最终,他不顾母亲和所有亲戚的反对,毅然决然地辞掉了工作,拿出了家里全部的积蓄,又找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借了一笔钱,和大伯一起,风风火火地干了起来。
他们租了仓库,雇人上山采药,忙得脚不沾地。那段时间,父亲的眼睛里充满了光,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栋漂亮的二层小楼在向他招手。
然而,现实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第一批药材刚运到南方,就赶上了全国范围内的市场整顿,查处投机倒把。他们那批货,被当做「无证经营」的典型,全部没收,血本无归。
消息传回村里,我们家瞬间就从云端跌入了谷底。债主们堵着门,家里的锅碗瓢盆但凡值点钱的,都被人搬走了。
那段日子,是我童年最灰暗的记忆。
而大伯,却在不久之后,因为「工作能力突出」,被提拔成了村大队长。
从此,村里开始有了流言蜚语。有人说,王卫国早就看出了风向不对,故意拉着弟弟下水,自己好金蝉脱壳。还有人说,他肯定偷偷给自己留了后路,不然怎么可能升官?
这些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了父亲的耳朵里,也盘踞在了他的心里。
他去质问大伯,大伯却只是沉默地抽着烟,最后说了一句:「建军,做生意有赔有赚,怨不得别人。日子还得过下去。」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引爆了父亲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他觉得大伯是在推卸责任,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那一天,兄弟俩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打得头破血流。
从那以后,父亲的心里就种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他认为是大伯毁了他的人生,骗走了他的一切。这五年来,两家人形同陌路,那栋青砖瓦房的院门,我们再也没有踏进去过。
03
为了凑够我的学费,父亲想尽了办法。他把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翻了出来,甚至想把房梁上那块熏得黢黑的老腊肉也拿去换钱,被母亲哭着拦了下来。
最后的希望,落在了后院那头养了快一年的猪身上。
那头猪是全家的宝贝,母亲每天都用最好的泔水喂它,指望着它长到两百斤,到年底卖个好价钱,给我们添置几件新衣裳。
可现在,它才一百三十斤左右,远不到出栏的时候。
「卖了吧。」父亲看着猪圈里哼哼唧唧的白猪,眼睛里满是血丝,「早卖晚卖都是卖。东子的学书不能耽误。」
父亲托人去镇上的屠户家问了价,对方一听是没长足的「架子猪」,把价钱压得极低,算下来,顶多能卖二十块钱,还差着十块的缺口。
就在全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大伯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穿着那身板正的中山装,背着手,踏进了我们家的院子。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主动上门。
父亲看到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转身就要进屋。
「建军,我听说你要卖猪?」大伯的声音很平静。
「不劳大队长操心。」父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镇上的刘屠户只给你二十,对吧?」大伯不理会父亲的冷漠,径直走到猪圈边,探头看了一眼,「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做笔买卖。这头猪,我出十五块,卖给我。」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和母亲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屠户已经把价钱压得够低了,大伯竟然比他还黑!这已经不是做买卖了,这是明晃晃地趁火打劫,是往人的伤口上撒盐!
「王卫国!」父亲猛地转过身,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于是便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两个男人在院子里激烈地对峙着,一个暴怒如火,一个沉静如水。
最后,大伯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放在院里的石磨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话我已经说了。这猪,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别忘了,你还欠着队里三百块的农具款。你要是耽误了东子上学,我就让会计上门,把你家这猪直接拉走抵债。」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我们一眼,转身走了。
父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靠在门框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许久,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哀嚎的声音。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那天下午,大伯找了两个村里的壮劳力,把我们家那头哭天抢地的猪给拉走了。
父亲全程没有出门,他把自己锁在屋里,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男人特有的哭声。
母亲把石磨上的十五块钱收了起来,连同家里东拼西凑来的五块六毛,用一块手帕,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塞到了我的手里。
「东子,」她抚摸着我的头,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别怪你爸,也别记恨你大伯。这是命……到了学校,好好念书,以后……以后争口气,别再让人瞧不起了。」
我揣着那二十块六毛钱,感觉它重若千斤,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的未来,是用父亲的尊严和我们家最后的希望换来的。
04
在县一中的日子,是既新奇又煎熬的。
新奇的是,我第一次见到了电灯,第一次在食堂吃到了白面馒头,第一次从老师口中听到了山外面的世界。
煎熬的是,我无时无刻不被贫穷的阴影所笼罩。
同学们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而我的衣服上总是带着洗不掉的补丁。他们周末可以花几毛钱去看一场电影,而我只能啃着从家里带来的干硬窝头,在教室里做题。
我拼命地学习,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是我回报父母的唯一方式。
入冬的时候,天气骤然变冷。我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秋衣,每天晚上在被窝里都冻得瑟瑟发抖。
就在我快要扛不住的时候,收发室的老师通知我,家里给我寄了一个包裹。
我欣喜若狂地跑去取。那是一个用旧布缝制的大包裹,上面是母亲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回到宿舍,我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床厚实的棉被,还有一件母亲亲手缝制的棉袄,针脚细密,带着阳光和家的味道。包裹的最底下,还有一小罐母亲腌的咸菜疙瘩。
我把棉袄抱在怀里,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我知道,为了这床棉被和这件棉袄,母亲不知熬了多少个夜晚。
我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准备铺床。就在我抖开那床散发着棉絮香味的棉被时,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从被角里掉了出来。
我好奇地捡起来,打开油纸,里面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迹的笔记本。
本子很旧了,纸页泛黄,边角都起了毛。
我翻开了第一页,一行熟悉的、却又显得有些陌生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那是我大伯的笔迹。
我愣住了。大伯的笔记本,怎么会出现在母亲寄来的棉被里?
我继续往下翻,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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