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月的风吹过村东头,苹果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零星几颗红果挂在枝头,像是谁随手点上去的颜色。

李建国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哥哥临时塞给他的那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老周家的地址和几个数字,墨迹还没干透,晕开了一个角。

"你去,就说是我派来的。"哥哥李建军靠在炕头,脸烧得通红,声音沙哑,"老周这人不难说话,你把咱家的诚意带到就行。"

"我哪谈过这种事。"李建国把纸折了又展开,"你让我去谈果园承包,万一谈砸了怎么办?"

"谈砸了回来我再去。"李建军闭上眼睛,摆了摆手,"快去,别磨蹭,老周那人最烦磨蹭的。"

李建国二十二岁,在家排行老二,平日里跟着哥哥做些小买卖,自己单独出面谈事还是头一回。他把那张纸叠好塞进上衣口袋,对着院子里的水缸照了照自己的脸,整了整领口,深吸一口气,出门了。

老周家在村东头靠近果园的地方,一排青砖房,院墙比旁边几家都高出半截,门口种着两棵柿子树,这会儿柿子还是青的,沉甸甸地坠着枝条。李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木门。

"谁啊?"

"周叔,我是李建军的弟弟,李建国。我哥今天发烧起不来,让我代他过来,说好了今天谈果园的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背有些驼,眼神却很利,上下打量了李建国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

堂屋里光线不太好,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老周在上首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哥发烧?"

"昨晚就烧起来了,今早还没退,实在走不开。"李建国坐下,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我哥让我把咱家的想法带过来,周叔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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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喝茶。"

老周打断他,往茶壶方向抬了抬下巴。李建国愣了一下,把纸重新放回口袋,端起桌上那只空茶碗,才发现壶里的水还没倒进来。

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声音。

李建国想开口,又觉得时机不对,只好把那只空茶碗捧在手里,不知道该放还是该继续端着。

脚步声从里屋传来,轻轻的,落地很稳。

一个姑娘端着茶盘走出来,白底蓝花的布衫,头发用一根深色发绳扎在脑后,走路的时候茶盘端得很平,热水一滴没洒。她先给老周的碗里倒了茶,然后转向李建国。

李建国下意识抬起头。

就是那一眼。

姑娘给他倒茶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茶碗,而是看着他的脸,不是那种随意扫过去的眼神,是停住了的,认认真真地停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建国的心跳忽然乱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茶碗里慢慢漾开的茶叶,耳根发热。

"这是我女儿,秀兰。"老周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秀兰,这是李建军的弟弟,李建国。"

"知道了。"周秀兰把茶盘收回去,声音不大,却很清楚,"爹,我去灶上看看。"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里屋。

老周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把碗放回桌上,才开口说话。

"你哥跟我说,想承包村东那片果园,三年。"

"是。"李建国把心思从那双眼睛上拉回来,坐直了身子,"我哥说那片园子荒了两年,咱们家有人手,也有经验,想好好把它盘起来。"

"经验?"老周看了他一眼,"你们家种过果树?"

"我爹年轻时候种过,我哥这几年也摸了些门道。"

"你呢?"

李建国顿了一下,"我跟着学。"

老周没有接话,重新端起茶碗,堂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大了一些,一片叶子贴着窗纸飘过去,沙沙响了一声。

李建国攥了攥口袋里那张纸,正要开口说到价钱,老周先放下了茶碗。

"你哥没来,我跟你谈不了。"

"周叔……"

"不是为难你。"老周站起来,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事得你哥亲自来,你回去告诉他,病好了再说。"

李建国站起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点头,"好,我回去跟我哥说。"

老周送他到院门口,在门槛处停下来,侧过脸,重新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和刚才不太一样,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楚。

"小伙子。"

"周叔您说。"

老周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明天,你一个人来。"

李建国愣在原地,老周已经转身走回院子,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村东头的风把几片树叶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李建国站在门外,把老周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怎么也想不明白——既然要等哥哥病好,为什么又让他明天一个人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转身往回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停在他脸上的眼睛。

那一夜,李建国没睡好。

他躺在土炕上,盯着头顶的黑暗,把老周那句"明天你一个人来"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里头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没告诉哥哥,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衬衫,独自往村东头走。

秋风把路边的玉米叶子刮得哗哗响,李建国把手揣进口袋,脚步比昨天快了一些,又比他自己预想的慢了一些。

老周家的院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外,抬手敲了两下,等了片刻,里头传来脚步声,不是老周那种沉稳的步子,是轻的,落地很快,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门开了。

周秀兰站在门槛里,手里还拿着一块擦碗的布,见到他,愣了一秒,随即把布往围裙上一搭,"来了。"

"来了。"李建国应了一声,喉咙有点干,"周叔呢?"

"我爸……"周秀兰顿了顿,侧过身让他进来,"他去地里了,说让你先坐,一会儿就回来。"

李建国跟着她进了堂屋,在昨天坐过的那把椅子上落了座,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周秀兰去灶间倒茶,没一会儿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放到他面前,一碗放到对面,自己也坐下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风声。

"你哥好些了吗?"周秀兰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把那点沉默戳破了。

"好多了,昨晚退烧了。"李建国答,停了一下,"就是还没力气,起不来床。"

"那你今天来……"

"你爸让我来的。"

周秀兰低下头,用手指绕了绕茶碗的边沿,没再说话。

李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心里把昨天的事过了一遍。老周开的价是每亩八十二块,比他们预估的高出将近两成,哥哥临走前交代过,最多能到七十,再高就不划算了。昨天他据理力争,把果园的地势、树龄、去年的产量全摆出来,老周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口一口喝茶,最后说了那句"你哥没来,我跟你谈不了"。

话说到那个份上,他以为这事就搁下了。

偏偏老周又叫他今天来。

"你是不是想问我爸为什么让你单独来?"

李建国抬起头,周秀兰正看着他,眼神直接,没有昨天那种遮遮掩掩的意思。

"……有点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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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实说。

周秀兰把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喝茶。"

李建国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什么——茶碗底下压着一张纸,叠得很小,边角已经被热气微微打湿了。

他没动声色,用手掌盖住,慢慢把那张纸攥进手心。

周秀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爸开的价,你觉得高不高?"

"高。"李建国说,声音比他预想的稳,"高了将近两成。"

"那你能出多少?"

"七十。"

周秀兰沉默了一下,"那差得远。"

"所以我才说,得谈。"

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把手里那张纸打开看看。"

李建国低下头,把那张纸展开,纸上只有一个数字,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六十五。

他盯着那个数字,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六十五,比老周报的八十二低了整整两成,比他们预估的七十还低了五块。

"这是……"

"你别问我。"周秀兰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你就记住这个数字,等我爸回来,你自己想办法。"

李建国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抬起头,想看清楚她的表情,周秀兰已经重新坐回去了,端起茶碗,眼睛看着别处,脸上是一种很平静的神情,平静得有点不像真的。

"你为什么……"

"茶凉了。"她说,"我去换热的。"

她起身走进灶间,脚步还是那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

李建国坐在原地,把那张纸又看了一眼,重新叠好,塞进衬衫口袋最里头,手指压了压,确认压实了,才放开。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老周回来了,皮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沉得很。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把背脊坐直了。

老周推门进来,扫了他一眼,在上首坐下,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来了。"

"来了,周叔。"

"昨天的话,想清楚了?"

李建国点头,"想清楚了。"

老周拿起烟袋,慢慢装烟丝,没抬头,"那你说,这果园,你打算出多少?"

灶间里传来水声,周秀兰在里头换热水,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李建国把那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张开嘴,说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数——

"六十八。"

比纸条上的数字高了三块,比老周的报价低了整整两成。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烟袋锅子悬在半空,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年轻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灶间里的水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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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李建国没睡着。

他躺在土炕上,盯着头顶的椽子,把老周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六十八。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数字是怎么从嘴里出来的,比纸条上的数字高了三块,比老周的报价低了整整两成——他说完之后,灶间里的水声就停了,停得那么突然,像是有人屏住了呼吸。

老周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袋锅子重新搁回桌上,站起来,说了句"我想想",就走了。

就这三个字,把李建国晾在堂屋里,晾了足足一刻钟。

他把那张纸条从衬衫口袋里摸出来,在黑暗里展开,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数字的痕迹。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字写得很小,笔画却很稳,不像是仓促之间写的,倒像是早就想好了。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去,闭上眼睛。

周秀兰那双眼睛又出现了。

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哥哥李建军还在发烧,迷迷糊糊地问他昨天谈得怎么样。李建国说,还没定,今天还要去一趟。哥哥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李建国把饭吃了,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

村东头的路他已经走了两遍,这回走起来脚步却比前两次都慢。秋风把路边的玉米叶子吹得哗哗响,太阳还没升高,地上的露水还没干透,他的布鞋踩上去,鞋尖湿了一片。

老周家的院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外,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稍微重了一点。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老周那种沉稳的皮靴声,是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轻而快。

门开了。

周秀兰站在门里,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见到他,愣了一秒,随即把抹布往围裙上一擦,"来了。"

"来了。"李建国说,"周叔呢?"

周秀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我爹一早出去了,说去地里看看,让我告诉你……"她顿了顿,"让你等一等。"

李建国点头,"那我等。"

他跟着她进了堂屋,在昨天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周秀兰去灶间倒茶,他听见茶壶的声音,听见她把茶碗搁在托盘上,听见她走出来,把茶放到他面前。

"谢谢。"

"不用谢。"

她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麻雀叫。

李建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视线落在桌面上,"昨天那个数字……"

"我知道。"周秀兰打断他,声音不大,"你多给了三块。"

李建国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

"我就是觉得……"他想了想,"你爹不容易。"

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怕我爹觉得你好拿捏?"

"怕。"李建国说,"可那三块钱我出得起,出了心里踏实。"

周秀兰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外头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树叶卷起来,哗啦一声,又落下去。

"你是头一回谈这种事?"她问。

"嗯。"

"看不出来。"

李建国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没接话。

"我哥平时都是他来的?"她又问。

"对,我哥身体好,这种事一向是他跑。"

"那你平时做什么?"

"地里的活,还有帮村里修水渠,去年跟着县里的工程队干了半年。"

周秀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你手上有茧子。"

这句话说得太直,李建国下意识地把手收回来,放到膝盖上,"有。"

"我爹手上也有。"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说,手上没茧子的人靠不住。"

李建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纸条……"李建国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你写的时候,你爹不知道?"

周秀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碗转了转,"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斟酌了一下,"你爹是个精明人,你在他眼皮子底下递纸条,他要是不知道,那才奇怪。"

周秀兰抬起头,这回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和昨天老周看他时的眼神,竟然有几分相像。

"你比我以为的聪明。"她说。

李建国心跳快了一拍,没说话。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老周回来了,皮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沉得很。

周秀兰站起来,把茶碗收了,走向灶间,在经过李建国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合同的事,我爹心里有数了。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谈合同的。"

她走进灶间,帘子落下来,把她整个人遮住了。

李建国坐在原地,后背有点发热,从脖子根一直往上烧。

老周推门进来,扫了他一眼,在上首坐下,拿起烟袋,慢慢装烟丝,半晌才开口,"等久了?"

"没有,周叔。"

老周点上烟,吸了一口,把烟袋搁下,"合同的事,我再想两天。"

李建国点头,"好。"

"你先回去吧。"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朝老周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听见身后老周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建国。"

他停下来,回头,"周叔?"

老周坐在堂屋里,隔着半个院子看着他,烟袋锅子夹在手指间,烟雾在他脸前散开,"你哥,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李建国愣了一秒,"好多了,过两天就能下地了。"

老周嗯了一声,低下头,重新拿起烟袋,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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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站在院门口,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问哥哥身体,问这个做什么?

他走出院门,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村东头的风把几片树叶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他走了十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慢下来——

哥哥病好了,要来接手这件事,那他呢?

他把手放进衬衫口袋,摸了摸那张纸条,纸条还在,压得很实。

可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已经不只是一张纸条那么简单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是老周的,压低了,却在安静的秋风里传得很远——

"秀兰,你哥来信了,信里说的那件事……你知道的。"

灶间里沉默了片刻,周秀兰的声音传出来,只有短短一句,却让李建国脚步猛地顿住——

"爹,那件事,我不同意。"

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李建国的胸口。

他站在院门外,脚底像是生了根,动不了。秋风把老周院子里的声音送出来,又把它截断——周秀兰后半句话没了,灶间里重新归于沉默,只剩柴火噼啪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响着。

"那件事,我不同意。"

什么事?

李建国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他哥来信了,信里说的那件事,周秀兰不同意——这几样东西搅在一起,拼出来的轮廓让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攥紧衬衫口袋里的纸条,低着头,快步走了。

哥哥李建军病好得比预料的快,第三天就能下地,第四天就骑着自行车出了门。李建国以为他是去找老周,没想到傍晚哥哥回来,脸色不太对,在堂屋坐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没开口。

"哥,果园的事,你去谈了?"

李建军弹了弹烟灰,"没去。"

"那你去哪了?"

"村东头转了转。"他停顿了一下,侧过脸看弟弟,"建国,你这几天去老周家,都谈了些什么?"

李建国把价钱的事说了,把纸条的事略过去了,只说谈到六十八,老周没明确答应,也没拒绝。

李建军听完,把烟掐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村里现在在说什么吗?"

李建国心里一沉,"说什么?"

"说你是借着谈生意,往周家跑,看上人家姑娘了。"李建军的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楚,"今天我在村口碰见赵婶,她拉着我说了一刻钟,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去了三趟,每回都是周秀兰接待,老周根本没露面。"

李建国脸上一热,"我去谈生意,老周让我去的,这有什么——"

"建国。"李建军打断他,声音压低了,"我问你,老周那个人,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话不多,稳得住,不好糊弄。"

"对。"李建军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个稳得住的人,为什么要让你一个人去,为什么每回都让秀兰出来陪你说话,为什么到现在合同还没签,却也没撵你走?"

李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建军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转过身,"建国,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先别急。"

"什么事?"

"爹和老周,早年有过一段过节。"

李建国愣了一下,"什么过节?"

"不是坏事,是……"李建军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是一段说不清楚的旧账。我也是今天才从村里人嘴里拼出来一点,还不全。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他停下来,直视弟弟,"老周让你去,不是真的要谈果园。"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那他要谈什么?"李建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他要看人。"李建军说,"看你这个人。"

李建国站在原地,把这句话过了一遍,脑子里忽然乱成一锅粥。看人,看他,为什么要看他,看他什么——那纸条,那句"你一个人来",那句"你哥身体怎么样了",还有周秀兰说的"那件事我不同意"……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出一个他不敢确认的形状。

"哥,你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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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是,这件事背后,可能不只是一个果园。"李建军的语气很平,平得让人心里更慌,"至于到底是什么,我还没搞清楚,你也别乱想。"

"我怎么能不乱想。"李建国声音高了一截,"你说有过节,什么过节,爹知道吗,爹为什么没跟我们说过——"

"建国,压低声音。"

两人都沉默了。

院子里,娘在收晾着的衣裳,布料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李建国把嗓子眼里那口气压下去,低声问,"哥,你到底知道多少?"

李建军重新坐下来,拿起烟袋,又放下,"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但有一件事——"他抬起眼,"老周的儿子,在外地,最近来信了。"

李建国猛地想起那晚院子里的声音。

"信里说的那件事……"

"哥。"他打断,声音有点抖,"那封信,是不是跟秀兰的婚事有关?"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烟袋,慢慢装烟丝,低着头,沉默的时间长得让人难受。

窗外,村东头方向传来一阵狗叫,远远的,又停了。

李建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建国,明天你去一趟老周家。"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他停顿了一下,"老周那边,我去打过招呼了,他知道你会去。"

李建国盯着哥哥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哥,你今天去村东头转,是真的只是转了转?"

李建军没有回答,只是把烟袋放到桌上,站起来,"早点睡。"

他走进里屋,把门带上了。

李建国站在堂屋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撞。他哥的神情,那种压着什么、藏着什么的神情,他认识,从小就认识——

那是李建军知道答案、却不打算说的神情。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村东头的方向。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几点灯火,远远地亮着。

他把手放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纸条的边角已经被他摸得有些软了。

他想起周秀兰把纸条压在茶碗边时的动作,想起她说"你记性好"时眼角那一点笑意,想起她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离开时,那个没有说完的表情。

可他现在忽然不确定了——那些眼神,那些话,那张纸条,到底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

第二天一早,他还没出门,就听见院门外有人敲门。

他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周秀兰。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是红的,像是昨晚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

她看见李建国,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可话没出口,只是把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拆开,信纸折着,露出一角,李建国低头,看见信纸右下角落款处的名字。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指尖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