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邮件弹出来,短短一行字——“恭喜,你的诗入选了最佳诗集。”简单几个词,是从几百首诗里挑出来的。那一刻,复杂的情绪涌上来,骄傲和一种比任何时候都深的糟糕感觉搅在一起。那首诗,写在人生最黑暗的日子之后。写在一段关系终结的废墟上,那时我走出来,却把尊严丢在了那里,我以为再也捡不回来。
诗是那一夜之后写下来的。那夜,我至今都没办法忘记。第一次,我从骨子里感到恐惧,不是害怕什么具体的人,而是害怕自己会消失。我蜷在那里,一遍遍祈求一切都停下来,人在失去安全感的瞬间,才发现自己可以渺小到什么程度。地砖冰凉的触感刻进身体,眼泪、恶心、血和伤口混在一起,深秋的冷气从骨头缝里渗进来。那些画面,过去这么多年,还是能从某个缝隙钻出来,扯着我回到那个无力到失去所有控制感的现场。
我曾经以为有些东西能护住我。脖子上挂的木质Tau十字架,手上戴的加尔默罗修女编的手环,我以为那是一种盔甲。可那一晚,我清楚感受到了,那些物件没有把安全感还给我。恐惧照样淹过来,无助照样掐住喉咙。我在冰凉的地上躺了很久,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拆散了一样。也是在那一刻,我开始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问:我信的那个存在,到底在哪里?旁人的日子照旧流淌,咖啡、笑声、阳光。而我被留在了时间里,活在所有后果里。
曾经的一些东西死在了那一夜。那个相信着的我,那个带着期待的我,那个从未经历过真正破碎的我,一并碎掉了。后来我依旧戴着那个Tau十字架,但戴上的感觉变了,空落落的。快三年了,他还是偶尔会闯进梦里,我半夜惊醒,带着一堆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我问自己,那个被无数人呼唤的存在,为什么在一个女人失去自己的时候,沉默不语?为什么在别的女人真的没能走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声响?
但我今天还站在这里。哪怕每周都有某个旧伤口突然扯痛,哪怕有些记忆就是不褪色,我还是呼吸着。我不打算叫自己受害者。我不想做“那个女孩”,也不想用信仰包住伤,或用沉默封住嘴。今天我看待一切的目光都不同了。呼吸着。首先是呼吸着。然后写着。为了有一天不会忘记,这个我是从灰烬里重新拼出来的。
现在,再有人说我冷漠、不成熟,说我边界太硬、太年轻不懂生活,说我到了四十岁才会成熟,说我不过如此——我不再急着反驳。他们不会知道,无数个深夜我是怎么撑过来的,他们不知道那道刻在心里的裂痕究竟有多深。我只是笑一下。能呼吸,就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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