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外婆视频那天，她突然凑近屏幕，很大声地让我张开嘴，看我的牙齿。她一边看一边倒吸凉气，说：“你长得已经够漂亮了，但这口牙也太难看了！去弄整齐，你就完美了。”
这种半夸半贬的话，你甚至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从那天起，我每次刷牙、每次笑着拍照，都会控制不住地盯着自己的牙缝看。就连说话，都觉得对面的人一定在盯着我的嘴，好像他们除了观察我的牙齿以外，就没别的事可做。
我开始认真考虑整牙这件事。前几周去做了咨询，正准备付一大笔钱去修那些直到最近都根本不曾在意的牙缝和反颌。身边朋友劝我，说这不过是被外婆一句话影响的冲动决定。但我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只是一句评论的事。它只是一个开关，把我原本就停不下来的自我审视又拧紧了一圈。
在我自己这里，一直有一个不断运行的“找缺点”程序。只要我盯上身体的某个部位，就能生出一种不讲道理的厌恶感。好像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修正这个“瑕疵”更紧迫的事。它像一种痒，不抓不行。但我从来不相信外婆说的那句“弄好就完美了”，因为我很确定，就算牙齿整齐了，这个循环也不会停。我会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又找到下一个可以攻击自己的地方，然后把它反复放大，直到它把我吃掉。
我知道，是因为我试过太多次了。脸上点过的痣用激光烧了好几轮，眉毛用纹绣填上，甚至曾经为了不被说“胖嘟嘟”，把自己逼进过一段进食失控的日子。可就算做了这么多，我还是觉得哪里还可以再改一改。那种“还不够好”的感觉，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还知道，每次翻手机相册，看到几年前的自己，我不是在怀念，而是在心里给当时的自己打分。那段视频里我大笑时露出的双下巴，真的好丢脸；跟闺蜜合影时头发油成那样，怎么会没发现；还有那张自拍，脸上因为爆痘留下的疤痕，在光线底下显得特别粗糙。我像是自己的质检员，对着每一帧画面挑错。
这听起来好像很矛盾。我知道自己在外人眼里，算长得好看的。走在路上被陌生人夸过，甚至有人在微醺时冲我喊过漂亮，也常被人要联系方式。可这并不妨碍我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讨厌自己。它和外界怎么看你，其实没太大关系。它只是你自己身体里一个不肯放过自己的声音。外婆可能以为自己给了一个很简单的解决方案：去整牙，然后变完美。但真实的情况是，你的大脑并不在乎某个具体的问题有没有被解决，它只在乎你相不相信自己还有需要修理的部分。只要那个“还不够好”的念头还在，跑完这圈，还有下一圈等着你。
有时候你会觉得，好像从记事到现在，你只学会了一件事：如何讨厌自己。但讨厌自己这件事，一点也不诚实。它像个精明的谈判对手，每次都用“就差这一点”来说服你，让你觉得只要再改一处就好了。可它从来不告诉你，它不是要你变好，它只是要你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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