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南方的秋雨连绵了整整七天,山路泥泞,脚踩上去便是一个深陷的坑。赵半仙提着那只掉了漆的竹篮,跟着领路的年轻人一步一步往村后山上走,脚步不紧不慢,气息匀称,像个散步的老人。
领路的年轻人叫陈明光,是村里陈家这一辈读过大学的,平日里不信这些,只是长辈开口,不得不来。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头,心里嘀咕:就这么个糟老头,能瞧出什么名堂?
祖坟在一片杂树林边上,青石砌的坟台,碑上字迹斑驳。赵半仙走近了,没有先绕圈子看朝向,也没有拿出罗盘,只是蹲下身子,双眼慢慢扫过坟前的地面。
陈明光等了片刻,忍不住开口:"赵师傅,您不看朝向吗?我听说风水第一要紧的就是朝向。"
赵半仙没有抬头,手指拨开坟台边一丛枯草,低声道:"朝向是皮。"
"那骨呢?"
老人这才抬起眼,目光扫过四周,落在一棵半死的柏树上,又缓缓移向坟前的一条细水沟,再看向台阶旁一块突出的青石,最后低头捏了一撮泥土,在指尖碾了碾,神情渐渐凝重。
"树、水、石、土,四样。"他把土撒回地上,拍了拍手,"三代人的兴衰,都在这四样里藏着。"
陈明光愣了愣,想反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因为赵半仙的眼神不像在表演,更像一个见过太多事的人,突然沉默下来的那种神情。
四周只剩雨后山林里的鸟鸣,和远处农家犬吠。
赵半仙盯着那棵半死的柏树,喃喃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陈明光只听清了后半截:"……当年我师父带我见过一处,和这里,像。"
这半句话像一块石头,无声地沉进水里。
陈明光想追问,赵半仙已经站起身,背对着他,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不再开口。
陈明光没忍住,追上去问:"赵先生,您说像——像什么?"
赵半仙站在山脊边,风把褂子吹起一角,他侧过脸,目光越过陈明光的肩,像是在看某个更远处的东西。
"像四十年前,湘西一户姓唐的人家。"
他没有转身,声音却陡然沉了下去。
"我师父带我去的时候,那家已经三房绝嗣,只剩一个老太太守着空屋。祖坟朝向正南,风水先生说是绝佳龙穴,逢人便夸。可我师父蹲下来,只看了树、水、石、土四样,站起来什么话都没说,转头就走。"
陈明光屏住呼吸:"然后呢——"
"没有然后。"赵半仙淡淡截断,"他没救那家人。因为局已经成了,不是天定,是人设。"
这句话落地无声,却比惊雷更重。
赵半仙这才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截旧烟斗,并不点燃,只是握在掌心,像是在借那点温度定神。
"树看生死气——坟地的树若是半枯半活,根系已乱,地气就散了。那唐家祖坟边有棵老榆,东侧枯死,西侧还挂着几片叶子,我师父说:阴阳各半,主家运飘忽,起得快,落得也快。"
陈明光想起那棵半死的柏树,喉咙发紧。
"水看聚散财——水来则聚,水去则散。坟前若有水沟斜切而过,财不留根。那唐家坟前的水,偏偏是从东往西斜着流走的,三代积蓄,散得干干净净。"
赵半仙顿了顿,眼神忽然锐利,看向陈家祖坟前那条细水沟。
陈明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条沟,也是斜的。
"石看压制力——青石若压在不该压的位置,主有人暗算或自伤。"赵半仙说到这里,停了整整三秒,"唐家坟台东北角,有一块青石,不大,不起眼,可位置……"
他没有说完。
陈明光急道:"位置怎么了?"
赵半仙把烟斗塞回怀里,绕开这个问题,只说:"土看根基厚薄。捏一把坟土,若是松散无黏,说明地脉浅,撑不住三代以上的气运。"
他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眼刚才指尖碾过的泥痕。
"这里的土,太松了。"
山风又起,林梢簌簌作响。赵半仙负手而立,背影比来时更沉,像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陈明光鼓起勇气:"赵先生,您说那唐家的局是人设的——这里……"
话没说完,院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村里的老人陈老汉,拄着拐,颤巍巍地走上山路来,老远就扬声喊:"赵先生,我有话要说——大房二房三房的事,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赵半仙听见这句话,手指微微一紧。
陈老汉上来的时候,喘声比脚步声更响。
他没有绕弯子。拐杖往地上一戳,浑浊的眼睛扫过赵半仙,扫过陈明光,最后落在那座祖坟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大房兴,二房衰。二房绝,三房起。三房壮,大房又败。"
他顿了顿,"六十年,转了两圈了。"
陈明光没说话。这话他不是没听过,只是从陈老汉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腐朽的重量,像压在胸口的石板。
赵半仙把目光从坟台移过来,盯着陈老汉,一字不发。
陈老汉被盯得不自在,偏过脸,"我年轻那会儿,二房老太爷还在。家里四个儿子,地有三十亩,牛有两头,算是这一带数得上的。后来……"他摇摇头,"后来就剩了一个,还走了。说是出去讨生活,再没回来。"
"什么时候走的?"赵半仙开口,声音平。
"三十八年前。"
赵半仙闭了闭眼。
"三十八年。"他重复这个数字,像是在心里压一压重量。随后什么都没说,绕过陈老汉,抬腿走向祖坟。
他绕坟走,步子不快,却极稳。第一圈,走外沿,看树根走向。第二圈,走近些,看封土的收势。
第三圈,他步幅开始乱——不是真的乱,是在刻意停顿,像在某些地方多踩一脚,又像在听地底下的什么回声。
陈明光攥紧了手,不敢出声。
陈老汉拄着拐,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赵半仙走到坟台东北角,脚步倏地停了。
他停在一块青石前。石头不大,比砖头厚不了多少,半埋在土里,苔痕暗绿,不显眼。若不是专门留意,任谁路过都只当它是山里随处可见的碎石。
赵半仙蹲下来,没有伸手,只是盯着它看。
他的背脊慢慢绷直了。
"陈老汉。"他没有转身,声音却陡然沉了一个音阶,"这块石头,是什么时候有的?"
陈老汉愣住,"什么?"
"这块石头。"赵半仙这回抬起头,眼神像刀,"从前有没有人动过这里?"
山上一时静得过分。风也停了,连树梢都不动。
陈老汉的拐杖在地上轻轻抖了一下,他看着那块石头,脸色慢慢变了,"我……我小时候好像……"他喉咙里滚了滚,"好像听我爷说过,这石头,不是天生在这里的。"
赵半仙站起来,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没再说话,只是俯视着那块青石,眼神里压着什么东西,像一柄刀悬在半空,还没有落下来。
铁撬是陈明光从祠堂工具间借来的,锈迹斑斑,边沿缺了一角。赵半仙接过来,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把撬头抵在青石边缘,闭了一瞬目。
"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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