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山路弯了七道弯,才把陈玉山送到这个叫做落鹤坪的村子。

他今年六十二岁,背一只褪色的蓝布包,包里装着罗盘、黄纸、一截旧毛笔,以及三十年走山看地攒下的眼力。来请他的人叫苟福生,是村里苟家的长子,三十出头,脸上带着那种穷久了才有的木讷神情。他在村口等了大半个上午,见到陈玉山,第一句话不是寒暄,而是:"师傅,我家祖坟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玉山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色,才说:"带我去看看再说。"

村里人早就听说来了个风水师,三三两两聚在路边,声音压得很低,却没压住。

"苟家那坟,我看了几十年了,就是个绝地。"

"可不是,他爷爷那辈还有几亩薄田,到他爸这辈就剩一间漏雨的屋,到福生这辈……唉。"

"三代了,三代没出过一个像样的人。"

陈玉山听见了,脚步没停,神情也没变。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议论,村里人说祖坟的话,七分是叹息,三分是幸灾乐祸,都不必当真。

山路越走越窄,杂草漫过膝盖。苟福生在前面开路,用一根竹棍拨开荆棘,沉默地走着。大约走了两刻钟,一处坟地出现在山腰的缓坡上。

陈玉山远远站住了。

坟头的草是枯黄的,不是秋天的枯黄,而是那种从根子里就没了生气的颜色。石碑向左倾斜,碑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碑座旁边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钻出几根细弱的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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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坟看上去像一个被人遗忘在山上的老人,连倒下去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走近,蹲下身,用手拨开坟前的枯草。

土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干燥,和周围山地的深褐色截然不同。他用指节叩了叩地面,声音发空,像叩在一只旧木箱上。他又抓起一把土,放在掌心细细捻了捻,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土……"他低声说了半句,没有说完。

苟福生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抖:"师傅,是不是坟出问题了?"

陈玉山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把土缓缓放回地上,拍了拍手掌,站起身来。他的目光在坟的四周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坟侧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上,只停了一秒,便移开了。

"福生,"他转过身,声音平静,"你祖上,是做什么营生的?"

苟福生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听我爸说,好像……好像以前不穷的。"

"以前不穷。"陈玉山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青石,没有说话,转身往山下走。

苟福生跟上去,急着问:"师傅,您看出什么了?"

"看出了一些,"陈玉山说,"还有一些,要去问问村里的老人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苟福生总觉得,他背影里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村子里最老的人叫苟德旺,今年八十三岁,牙齿掉光了,说话漏风,可脑子比年轻人清楚得多。

陈玉山在他家门口蹲下来,接过那碗粗茶,没有急着开口。他知道这种老人,你越急,他越慢。

苟德旺先开口:"你是来看苟福生家祖坟的?"

"是。"

"那坟,"老人顿了顿,眼皮耷拉下来,"有年头了。"

陈玉山把茶碗放在膝盖上,轻声问:"他祖上,是做什么的?"

苟德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一段记忆。"做盐的。"他说,"苟家老太爷,当年在这一带贩私盐,手里有三条船,两个码头,村里一半的地都是他家的。"

陈玉山眉毛微微一动。

"后来呢?"

"后来……"老人摇了摇头,"苟老太爷死了以后,就不行了。他儿子那一代,先是船沉了一条,后来码头叫人占了,地也卖了。再往后,就是福生他爷爷那辈,穷得揭不开锅。"老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你问这个,是有什么说法?"

陈玉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村里还有哪家祖坟,是在山上的?"

苟德旺想了想:"向家。向老爷子的坟,在东边那道梁上。"

"向家,现在怎么样?"

老人脸上浮出一丝说不清楚的神情:"向家……那是这一带最旺的人家。向老三的儿子在城里开厂,向老大的孙子当了官。"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是从苟老太爷死的那年开始旺起来的。"

这句话落地,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玉山站起身,把茶碗还给老人,说了声谢,转身往东边那道梁走去。

向家祖坟在一处缓坡上,坟头草色深绿,石碑端正,碑前的土地压实而润泽,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陈玉山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捻了捻,闭上眼睛。

苟家那边的土,是散的,干的,像死灰。

这里的土,是活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遥遥望向西边山头苟家祖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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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坟之间隔着一道山脊,地势看起来相差无几,可他心里已经有了一条线——一条从山脊深处穿过来的地脉,在这里拐了个弯,把所有的气都引向了向家这一侧。

不是天生如此。

地脉不会无缘无故拐弯。

陈玉山把罗盘从布袋里取出来,指针在掌心轻轻颤了一下,稳住,指向一个让他眉头骤然收紧的方向。

他想起苟家坟侧那块青石。

想起那把土的手感。

想起苟德旺说的那句话——"也是从苟老太爷死的那年开始旺起来的。"

他把罗盘收回去,没有动,只是站在向家祖坟前,久久地看着西边那道山脊。

风从山梁上压下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知道了。

穷坟与富坟之间,差的不是地,不是势,不是命。

差的是坟里有没有留着两样东西——而苟家那两样东西,很可能早就不在原处了。

至于是谁动的,是什么时候动的,他还需要最后一个证据。

他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今夜,他要在村里住下来。

夜里陈玉山睡得不踏实。

苟福生把村里唯一的客房腾出来给他,床板硬,被褥薄,窗缝里漏着山风。他侧身躺着,闭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那条地脉的走向,那把土的手感,还有向家老人说话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屋外的,是山里的,细细的,像是从很深的地底渗出来,顺着石缝往上漫。他在梦里循着声音走,走进一片雾气,脚下是湿漉漉的黄土,前方隐约有一块青石,石缝里有水在往外渗,渗出来的不是清水,是暗红色的,黏稠,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之后留下的汁液。

他猛地惊醒,天还没亮。

窗纸透着一点灰白,山里的鸟叫了两声,又哑了。陈玉山坐起来,摸了摸额头,没有汗,可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他在床沿坐了片刻,把罗盘从枕边拿起来,指针在昏暗里轻轻颤动,指向的方向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穿上鞋,摸黑出了门。

山路在晨雾里只剩一条模糊的轮廓,陈玉山走得不快,可脚步很稳,像是走了无数遍。等他到苟家祖坟的时候,东边山头刚刚透出一线淡光,坟头的枯草上挂着露水,石碑的字迹在湿气里显得比昨天更深。

他把罗盘架好,蹲下来,一格一格地量。

暗流就在坟址正下方,这一点他昨天已经断定,今天不过是要确认深度和走向。罗盘的指针在某一刻轻轻抖了一下,陈玉山盯着那个刻度,嘴角抿紧了。

暗流不是天然的。

走向太规整,像是被人引过来的。

苟福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站在他身后,搓着手,低声问:"师傅,您一大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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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祖上那一代,"陈玉山没有抬头,"有没有人懂风水?"

苟福生愣了一下,摇头,又迟疑地点头:"听我爸说,好像有个族叔,年轻时在外头学过,后来回来了,没多久就死了。"

陈玉山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叫什么?"

"苟……苟庆年。"

陈玉山把罗盘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开口道:"你听我说,风水里有一条规矩,叫'气随水走'。坟址下头有活水,本是好事,水动则气聚,后代容易出人。可这条水,"他顿了顿,"走的方向不对。"

"哪里不对?"

"它是往外走的,不是往里聚的。"陈玉山说,"气被水带走了,带了三代,带干净了。"

苟福生脸色白了一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玉山继续说:"要改这个,得先找到坟里原本压着的两样东西,一样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目光从苟福生脸上移开,落在坟侧那块青石上。

昨天他就注意到这块石头,今天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石头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痕迹,不是风化,是刀凿的,整整齐齐,像是被人撬开过,又重新压回去的。

石头下面,有什么东西。

陈玉山的脸色陡然凝重,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蹲下去,手指沿着那道凿痕慢慢描了一遍,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福生,你去村里,把你们家能来的人,都叫上来。"

"师傅,您看出什么了?"

陈玉山没有回答,只是再看了一眼那块青石,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个他还不敢说出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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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福生下山去了。

山上只剩陈玉山一个人,蹲在那块青石前,风把他的衣领吹起来,贴着脖子,凉意一阵一阵往里钻。

他没有急着动手。

老风水师做事有个习惯,动之前先看,看够了再动,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动了,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样子。他把手掌平贴在青石表面,感受石头的温度——比周围的土地凉,凉得不正常,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热气全吸走了。

那道刀凿的痕迹绕着石头边缘走了整整一圈,深浅均匀,是个有耐心的人留下的。

陈玉山从腰间取出一把短柄铁凿,插进痕迹最深的那道缝里,轻轻一撬。

青石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角度,重新发力,这一次石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惊动了。石头松动了,边缘翘起一条细缝,一股潮湿的、带着腐土气息的冷气从缝里漫出来,钻进陈玉山的鼻腔。

他屏住呼吸,把石头整块撬开,侧过去放在一旁。

石头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的土色比周围深,黑得发亮,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过。坑的正中间,放着两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