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黄慕兰词条、《黄慕兰自传》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11年版、澎湃新闻·黄慕兰生平大事表、光明日报《我在旧上海的秘密工作》书摘、陈志皋百度百科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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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的上海,法租界霞飞路,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
秋风穿过弄堂口,卷起几张废报纸,贴着墙根打了个转,又消失了。一处白俄公寓的二楼,有个女人坐在梳妆台前,对着圆镜子梳头。
短卷发,烫得整整齐齐,乔其纱旗袍搭在椅背上,半高跟皮鞋放在脚边,桌上摆着一盒雪花膏,一支口红,还有几份叠放整齐的报纸。
这间公寓的月租加伙食费,每月要花去八十多块银元。那个年代,一个普通工厂的学徒工,一个月的收入不过三四块钱。
她用的每一分钱,都是组织上拨下来的。
她的对外身份,是一位来自湘中名门的大家闺秀,叫黄淑仪,考大学失利后留在上海做职业女性,曾经结过婚,丈夫已故。说起这段过往,她从不遮遮掩掩,神情自然,让人生不出半分怀疑。
没有人知道,这间收拾得体面精致的公寓,是组织上专门为一项秘密任务搭建的掩体。没有人知道,坐在镜子前梳头的这个女人,此刻正在等待一个消息——一个关系到几十条人命的消息。
她的真实名字,叫黄慕兰,原名黄彰定,湖南浏阳人,1907年生。
她的这一生,比任何一部谍战小说都要真实,也比任何一部谍战小说都要沉。
【一】浏阳城北,那个书香门第里走出的女孩
浏阳,湖南东部的一个县城,靠近江西边界,山多路窄,却出过不少人物。谭嗣同在这里长大,唐才常在这里出生,黄慕兰的父亲黄颖初,也是从这片土地上走出来的读书人。
黄颖初这个人,在浏阳一带颇有名望。他与谭嗣同、唐才常同出于名儒欧阳中鹄门下,辛亥革命之后在岳麓书院任教习,黄兴、蔡锷的孩子都曾在他门下受过教。
他与谭嗣同一起办过收养弃婴的育婴堂,与当时许多民国政坛人物都有往来。这样的父亲,自然不是一个守旧的人。
父亲对长女极为宠爱,从未让她受缠足之苦,这在当时的南方小城,已经是极为少见的做法。
1907年7月18日,农历丁未年六月初九,黄慕兰出生在浏阳北门的黄氏宗祠。那是个暑气正盛的夏天。
黄家的几个孩子里,黄慕兰天资最好,记性过人,语言模仿能力极强。
湖北话、上海话、苏州话、广东话,她学什么像什么,虽然不算字正腔圆,却能以假乱真。这个本事,后来在她最危险的岁月里,救了自己,也救了别人。
1913年,她进入浏阳小学读书,在那里待了六年,全家之后迁居武昌徐家棚,住进了粤汉铁路的宿舍。1919年春天,12岁的黄彰定被父母送进了长沙周南女校。
周南女校,是那个年代湖南最有名气的女子学校。校长朱剑凡与夫人毁家兴学,立志要培养出一代独立女国民。
在这里念过书的女学生,后来有向警予、蔡畅、杨开慧、丁玲——每一个名字,放进那段历史里,都是一段故事。
黄慕兰深受校长夫妇"女子当自尊、自重、自立、自育"思想的熏陶,在这里完成了她性格里最重要的一次塑造。
这一年,五四运动正在席卷全国。
十二岁的黄彰定在长沙的学校里第一次参加了学生运动,上街游行,高声呐喊,那些从未想象过的词汇——民主、科学、救国——第一次从书本里飞出来,落进了一个少女的心里。
那年夏天放假回武昌,她把在学校里看到的、听到的,全部说给父亲听。黄颖初坐在书桌前,听完了,只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世道要变了。
她后来想起,那应该是父亲送给她的第一堂课。
在周南女校的岁月里,她养成了读书的习惯,也养成了思考的习惯。这两样东西,是那个年代大多数女孩子不曾有机会拥有的。她有,所以她后来走了一条和大多数女孩子完全不同的路。
再往后,她给自己改了名字,叫"慕兰",仰慕的是《木兰辞》里那个替父从军的花木兰。名字,是人给自己立的一面镜子,她立的这一面,往后几十年,从来没有倒过。
【二】包办婚姻的囚笼,以及义无反顾的出走
好日子不是一直有的。
1923年,16岁的黄慕兰被家里安排了一门亲事。那个年代,这样的事情再寻常不过,父亲再开明,也挡不住家族里的规矩压下来,女孩子到了年纪,婚事就该提上日程。
对方是什么人呢,据黄慕兰后来的描述,那个"丈夫"是个抽鸦片、打丫鬟的二世祖,整日游手好闲,靠着祖上的家底混日子。
那段婚姻里发生过什么,黄慕兰几乎从不对外细说,只是提到,那是她一生中最想抹掉的两年。
1923年到1925年,她在那段婚姻里熬了整整两年,然后下定决心出走。
出走不是轻飘飘的一个决定。那个年代,女人离开丈夫,是要被整个社会骂的,娘家也跟着抬不起头。但黄慕兰已经想清楚了,宁可被骂,也不想在那个屋子里再耗下去。
1926年,她剪掉了长发。这个举动在当时有着明确的象征意味——剪掉长发,意味着与过去彻底切断,意味着走向新的路。
她毅然赶赴武汉,投奔宋庆龄、何香凝领导下的妇女运动,担任了汉口妇女部的部长。那一年,她19岁。
汉口当时的妇女运动声势浩大,走上街头的女性越来越多,剪发的、读报的、参加演讲的,一批批年轻女人从各处涌来,汇成一股旁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黄慕兰站在这股浪潮里,既是其中的一员,也渐渐成了带头冲浪的那个人。她长得好看,文化底子厚,交际能力强,开口说话条理清晰,在武汉三镇很快便有了名气。
郭沫若后来写长篇小说《骑士》,据说把她化身成了女主人公金佩秋。
同年,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时年十九岁。
1927年三月八日,武汉举行声势浩大的庆祝游行,国共两党的名流云集,宋庆龄等人都在场。那一年才刚满二十岁的黄慕兰,已经是汉口妇女运动的代表性面孔。
同年三八节当天,她与中共中央机关报《民国日报》主编宛希俨结婚。宛希俨是大学毕业的大家族子弟,与黄慕兰一样,也是逃离包办婚姻参加革命的。
他们没有举行任何婚礼仪式,结婚的消息由董必武在一次会议上宣布,在报纸上登了简单的结婚启事,表示公开否定两人各自过去的包办婚姻。
这段婚姻,开始得仓促,结局也来得猝不及防。
1927年4月,国共决裂,黄慕兰与宛希俨离开武汉去了江西。陈潭秋任中共江西省委书记,宛希俨任常委、宣传部长,黄慕兰在省委担任秘书,做外勤,负责对外联络。
那段时间,她在赣南、井冈山一带来回跑,接头的人、接头的地点随时变换,连固定的联络方式,也是刻意设计成不固定的。
这些从实战中打磨出来的经验,后来成了她在上海最重要的生存技能。
1928年,宛希俨赴赣西南任特委书记,领导武装斗争,半年后牺牲。这时候,黄慕兰刚刚产下一子。
她把孩子送回老家,由祖父母抚养,取名宛昌杰。年底,她一个人调往上海,继续地下工作。
两段婚姻,两个丈夫,都没能陪她走到最后。她与第二任丈夫贺昌,同样是聚少离多。1931年,贺昌主动请命秘密前往苏区,1935年,年仅29岁的贺昌在游击战争中牺牲。
黄慕兰人生前半段最亲近的那两个男人,都以这样的方式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这一段人生,用任何文字去描述,都觉得太轻。
【三】上海滩上的两副面孔
上海,1928年冬,黄慕兰抵达,任中共中央书记处秘书,兼机要交通员,并成为中央特科成员。
中央特科,是那个年代党在国统区最核心的秘密力量之一。
他们的任务,是在敌人的眼皮底下生存,在最危险的地方穿针引线,用最隐蔽的方式把情报传递出去、把人营救回来。进了这个圈子,就意味着每一天都在刀刃上行走。
上海这座城市,有它独特的运转规则。租界林立,华洋杂处,巡捕房、国民党特务、地方军阀的眼线,以及形形色色的告密者,共同编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地下工作者在这张网里活动,稍有不慎就会被网住,被网住之后,能活着出来的人少之又少。
1931年1月,党在上海的地下工作受到极大破坏,许多地下党员相继被捕。
组织上看中了黄慕兰的活动能力和社会关系,任命她为中国人民革命互济总会的营救部长,与刚刚接任中央特科工作的潘汉年单线联系,专门负责营救被捕同志。
为了这项工作,她住进了霞飞路那处白俄公寓,月租加伙食费合计八十多块银元,家具气派,配有电话,院子里的花四季轮换。
她烫着短卷发,穿乔其纱旗袍和半高跟皮鞋,对外自称湘中名门之后、职业妇女黄淑仪。
她不回避自己的党员身份,也不遮掩亡夫宛希俨的名字,甚至主动说起自己曾经加入过共产党、丈夫是已故的革命人。
这种坦荡,反而是最好的掩护。人们在同情之余,对她少了戒心,多了接纳。她就这样,一点一点打进了上海各个层次的社交圈——金融界、司法界、文化界。
她出入茶馆、咖啡馆、洋行,与各路人物打交道,把每一次的社交寒暄,都变成了组织需要的信息通道。
白天是体面的黄淑仪小姐,入夜是奔走于上海大街小巷的秘密联络员。两副面孔,在同一个身体里并行了好几年,从来没有露出过破绽。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前头。
【四】龙华监狱里,那场命悬一线的营救
1931年4月中旬,上海闸北,一处普通寓所里,一个化名"李世珍"的男人被捕了。
国民党当局没有认出他。被捕时身份尚未暴露,关进了龙华监狱,等候审查。在那个年代,龙华监狱关进去的人,有相当一部分再也没有走出来过。
李世珍的真实身份,是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的关向应,在上海负责领导全国工联工作。这个名字,在当时的地下工作圈子里,分量极重。
起初,事情还算可以操作,身份没暴露,还有时间从容处置。然而四月二十一日,又一个消息传来,把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担任中央保卫工作的政治局候补委员顾顺章,在汉口被捕,当场叛变。
顾顺章是什么人?是掌管党地下中枢安全事务的人,他手里握着几乎所有地下机关的地址,几乎所有领导人的行踪,几乎所有隐蔽联络点的下落。
他一开口,地下党的整张网就面临被连根拔起的危险。更要命的是,顾顺章开始把关押在国民党监狱里、身份尚未暴露的同志一个个指认出来。
恽代英,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他指认出来,后来牺牲的。
关向应还关在龙华,顾顺章一旦得知,立刻就会指认。到那时,那个化名"李世珍"的人,命运将急转直下。
时间已经不多了。
营救的指令到了黄慕兰这里: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救出关向应。
黄慕兰没有慌,她开始分析手头上所有可以动用的资源,把认识的所有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落到了一个名字上——陈志皋。
陈志皋,上海法租界的律师。他本人在政治上有一定的进步倾向,但更关键的是他的家庭背景,他的父亲陈其寿在上海法租界当了整整十八年刑庭庭长,在上海司法界一言九鼎,是那种打一个电话就能让监狱方面掂量掂量的人物。
黄慕兰换了一身打扮,以上层妇女的身份登门拜访了陈志皋,再经由陈志皋引见,见到了他的父亲陈其寿。
陈其寿见了黄慕兰,颇为欣赏,主动提出要收她为过房女儿,还要她担任自己几个女儿的家庭教师。黄慕兰顺势接了下来,越来越多地出入陈家,与陈其寿建立起了信任关系。
时机成熟之后,陈志皋向父亲说,黄小姐有个远房亲戚叫李世珍,被当局误抓关在龙华监狱,是否能通融一下。
陈其寿一听,二话没说,一口答应。
在陈其寿的打点疏通之下,被关了将近半年的关向应被放了出来。出狱之后,他很快受派遣赶赴湘鄂西苏区,担任军委书记兼红三军政治委员,继续工作。
整个营救行动,从外部看,不过是一个律师家里的人情往来,一个太太托了个人情,一个案子被悄悄撤了。
没有人知道那个化名李世珍的人是谁,没有人知道那个登门拜访的"黄小姐"背后,藏着一整套周密的布局。
关向应走出龙华监狱的那一天,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铁门。黄慕兰这边,当天和往常一样,回到霞飞路的公寓,换了衣服,梳了头,若无其事地出门赴了一个下午的茶会。
然而就在这场营救刚刚落定的时候,另一场更大的危机已经悄悄走到了眼前。
1931年6月22日,法租界一家咖啡馆里,一个人说出了几句无心的闲话。
而那几句话背后藏着的秘密,等到黄慕兰彻底弄清楚的那一刻,整个上海地下网络的命运,已经被她用两分钟悄悄拉回了生死边缘,而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又是怎样牵出了她此后半生最深的那道隐秘,当真相一点一点浮出水面之后,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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