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周建国,今年五十八了。
离婚那年我三十八,正是一个男人觉得自己还能折腾的年纪。法院判决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冷的一天,不是天气冷,是心里结冰。法官问两个孩子跟谁,女儿晓雯当时十二岁,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儿子晓军十岁,直接蹦出来说:“我跟爸。”
法官又问晓雯,她还是不说话。前妻刘玉梅就坐在旁边,也没看她,眼睛盯着地板。最后法官催了第三次,晓雯才用蚊子似的声音说:“我……我跟妈。”
我当时就觉得有人拿锤子在我胸口砸了一下,闷闷的疼。
出了法院,外头下着小雨。我把晓军往身边搂了搂,晓雯跟着她妈走在前头。走了几步,晓雯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说不清是愧疚还是什么,湿漉漉的,像这天气。我想喊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刘玉梅拉着她上了出租车,车门一关,就把我和她隔成了两个世界。
后来二十年,我就再没见过这闺女。
头几年,我还每个月给抚养费,打到刘玉梅卡上。也想过见晓雯,打电话过去,刘玉梅总说孩子在上课、在写作业、在同学家。后来晓雯上高中,我特意等到她生日那天,买了蛋糕和一条裙子,在她们楼下等到晚上九点。刘玉梅下楼倒垃圾看见我,脸色不好看。
“你别来了,”她说,“孩子不想见你。”
“你问过她吗?”
“问不问都一样。”刘玉梅转身要上楼,又停住,“周建国,咱们离婚的时候闹成那样,孩子都看在眼里。你现在装什么好父亲?”
那天我把蛋糕放在楼道口,走了。裙子带回家,在衣柜里挂了三年,直到搬家时才扔了。
晓军跟着我,日子过得磕磕绊绊。我在一家国企当电工,收入不高,又当爹又当妈。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早饭,送晓军上学,然后赶去上班。晚上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晓军懂事早,小学就会煮面条,初中就能炒两个菜。我加班的时候,他就自己热饭吃,作业写完了放在桌上等我检查。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坐在晓军床边看他。孩子长得像我,国字脸,浓眉。晓雯像她妈,瓜子脸,眼睛大。想着想着,心里就堵得慌。我不明白,我自问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孩子的事,怎么闺女就不要我了呢?
晓军初中毕业那年,得了急性阑尾炎住院。我一个人在医院守着,三天没合眼。同事老李来看我,递给我一支烟。
“建国,不是我说你,该再找一个了。一个人带孩子,太难。”
我摇摇头:“等晓军上大学再说吧。”
其实是心里有疙瘩。和刘玉梅那场婚姻,把我对“家”的那点念想都磨没了。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吵架、冷战、最后撕破脸对簿公堂,整个过程像一场漫长的凌迟。离了婚,反倒觉得轻松些,至少不用每天回家面对一张冷脸。
晓军高中住校,我一个人守着两室一厅的老房子,突然觉得空。每天下班回家,开门,开灯,对着电视机吃饭。新闻联播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显得屋子更大更空。周末晓军回来,家里才有点人气。他总说:“爸,你也出去走走,跳跳广场舞什么的。”
我笑:“我还没到那岁数。”
其实是不想去。看到公园里一家三口散步的,心里就酸。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晓军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结了婚。儿媳妇叫王媛,小学老师,人不错。婚礼那天,晓军坚持要办,说别人有的,我也得有。我坐在主桌,看着儿子给来宾敬酒,忽然想到晓雯。她应该也二十八了,不知道结婚没有,要是结了,会不会请我去。
婚宴散场,晓军送我回家。在楼下,他忽然说:“爸,今天我姐要是也在,就好了。”
我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回家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了翻。我有晓雯的电话,是几年前从刘玉梅一个亲戚那儿要来的,一直没敢打。怕什么?怕听见她说“你打错了”,或者直接挂断。
那晚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拨出去。
日子又这么过了两年。我退休了,每天去公园下棋,买菜做饭,等着晓军和王媛周末回来。他们说要孩子,我说不急,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规划。其实心里想抱孙子,但没说出口。
退休第三年的一个下午,我在公园看人下棋,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个女声,有点犹豫:“是……是周建国吗?”
“我是,你哪位?”
又一阵沉默。我正要挂,听见她说:“我是晓雯。”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旁边下棋的老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站起来,走到没人的地方。
“晓雯?”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爸,是我。”
二十年没听见这声“爸”了。我靠着公园的梧桐树,腿有点软。
“你……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我托人打听的。”晓雯顿了顿,“爸,你最近好吗?”
“好,好。”我一连说了两个好,脑子是懵的,“你呢?你过得好吗?”
“我还行。”她又停了停,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有点急促,“爸,我想……我想请你吃个饭,行吗?”
“吃饭?”
“嗯。就……就我们俩。你要是方便的话。”
“方便,方便。”我赶紧说,“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行吗?六点半,在中山路的‘老味道’餐厅,二楼。”
“行,没问题。”
“那……那我订位置了。”晓雯的声音还是小心翼翼,“爸,你一个人来,行吗?”
“我一个人,就我自己。”
“好。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还靠在树上,半天没动。手里的手机发烫,我握得很紧。二十年了,二十年没见的闺女,忽然要请我吃饭。为什么?有什么事?是要结婚了请我去?还是遇到困难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衣柜里所有衣服都拿出来,一件件试。最后选了件浅灰色的夹克,去年晓军给我买的,说显得精神。又去卫生间照镜子,白头发多了,皱纹深了,跟离婚时候比,老了太多。
不知道晓雯现在什么样。应该跟她妈年轻时很像,秀气,白净。不知道她做什么工作,结婚了没有,有没有孩子。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中午随便煮了碗面,没吃几口。下午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把皮鞋擦得锃亮。四点多就出门了,坐公交车到中山路时才五点。
我在餐厅对面的便利店坐着,隔着玻璃看着“老味道”的招牌。那是个中档餐厅,我以前没去过。看着时间,五点二十,五点四十,六点。
六点十分,我起身过了马路。上楼,服务员问几位,我说有人订了位置,姓周。服务员查了查,领我到靠窗的位置。
“周小姐订的,她还没到,您先坐。”
我坐下,要了杯白开水。手放在膝盖上,觉得放哪儿都不合适。餐厅里人不多,有情侣在低声说话,有一家人在给孩子过生日。我盯着门口,每次门开,心就提一下。
六点二十五,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披肩。她站在门口张望,目光扫过来,停在我脸上。
我站起来。
她也看着我,然后慢慢走过来。越走近,我越能看清她的脸。是她,是晓雯。眉眼间还有小时候的影子,但长大了,成熟了,脸上有淡淡的妆,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爸。”她在桌前站定,轻轻叫了一声。
“哎。”我应道,声音有点哑,“快坐,快坐。”
她脱下风衣坐下,服务员过来倒茶。我们俩一时都没说话。我看着她,她看着茶杯。茶倒好了,她双手捧着杯子,手指很白,细细的。
“路上堵车吗?”我找话说。
“还好,我提前出来的。”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爸,你……你身体还好吧?”
“好,硬朗着呢。”我笑笑,“你呢?工作忙不忙?”
“还行,我在一家公司做财务。”她顿了顿,“我结婚了,前年结的。”
我心里一紧,又有点释然。没请我,正常,这么多年没联系。
“哦,好,好。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晓雯喝了口茶,“他是个程序员,人老实,对我也好。”
“那好,那就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孩子了吗?”
“还没,打算明年要。”
又是一阵沉默。服务员来点菜,晓雯把菜单推给我:“爸,你点。”
“你点,你点,我吃什么都可以。”
她点了几个菜,都是清淡的。等服务员走了,她又开始玩茶杯。
“爸,”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的心提了起来:“你说。”
她咬了咬嘴唇,这个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她一紧张就咬嘴唇。
“我……”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想跟你道个歉。二十年前,在法院,我……我选了我妈,没选你。这件事,这些年我一直……一直放不下。”
我愣住了。
“那时候我小,不懂事。”晓雯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妈那时候天天在我面前哭,说你不好,说你不要我们了。我害怕,我怕选了你,我妈就不要我了。所以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我赶紧从桌上抽纸巾递过去:“别哭,别哭,爸没怪你。那时候你才十二岁,小孩子懂什么。”
“可是我后来一直没找你。”晓雯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我妈不让我找你,她说你有了新家,不要我了。我信了。高中、大学,我都以为你不要我了。直到去年,我才从一个亲戚那儿知道,你一直在给我打抚养费,打到十八岁。还知道……知道我生日那天,你在楼下等过我。”
我的鼻子也酸了:“都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要提的。”晓雯红着眼睛看我,“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不联系你,不该不听你解释。这二十年,我每次想起你,心里都难受。特别是过节的时候,别人都一家人团圆,我就想,我爸在哪儿呢,他过得好不好。”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赶紧扭头擦了擦。
菜上来了,我们俩都没动筷子。晓雯平静了一会儿,又说:“爸,我今天来,除了道歉,还想……还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什么事都行。”
她深吸一口气:“我和我爱人,打算在咱们市买房子。首付还差一点,大概……大概十万。我想着,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我三年内一定还你。”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原来如此。
原来请我吃饭,道歉,是为了借钱。
我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有点失望,但又觉得正常。二十年没见的父女,一见面就谈感情,本来就不现实。她能来找我,至少还记得有我这个爸。
“十万是吧?”我问。
“嗯。要是不方便,少点也行……”
“方便。”我说,“我手头有,是留着养老的,但你用,就先给你。”
晓雯的眼睛又红了:“爸,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吃饭吧,菜凉了。”我给她夹了块鱼。
那顿饭我们吃得还算融洽。她说了些工作上的事,我也说了说晓军。但谁都没提刘玉梅。吃完饭,她要送我,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回去。临走时,她犹豫了一下,说:“爸,钱的事……你先别跟晓军说,行吗?”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怕他……有想法。”晓雯低声说,“毕竟这么多年,都是他在你身边照顾你。我突然出现,还要借钱,他可能会不高兴。”
我想了想,晓军那孩子,确实一直对他姐当年选他妈的事耿耿于怀。就说:“行,我先不说。”
晓雯松了口气,抱了抱我。很轻的一个拥抱,但我浑身都僵了。二十年了,第一次抱女儿。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心里五味杂陈。高兴吗?有点,女儿终于肯认我了。但更多的是说不清的滋味。那声“爸”,那个拥抱,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是为了那十万块钱?
到家已经九点多。刚进门,手机响了,是晓军。
“爸,你去哪儿了?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哦,跟朋友吃饭去了,手机静音没听见。”我撒了个谎,“有事?”
“没事,就问问你吃饭没。王媛包了饺子,我给你送了点,放你冰箱了。”
“好,好。”
“爸,”晓军顿了顿,“你真跟朋友吃饭去了?”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那你早点休息,我明天过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玄关发呆。晓军是不是察觉了什么?这孩子从小就敏感。
第二天是周六,晓军和王媛一早就来了。王媛在厨房热饺子,晓军陪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诈骗案,老年人被骗养老钱的。晓军忽然说:“爸,现在骗子多,你可得当心点。特别是那种突然跟你套近乎,然后借钱的,千万别信。”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我知道,你爸我又不傻。”
“那可说不准。”晓军给我削苹果,“人老了,心软,容易上当。我们单位老张他爸,去年就被骗了二十万,说是投资理财,结果人跑了。”
“嗯,我注意。”
中午吃饭时,晓军又说:“对了爸,你那张存折上还有多少钱?要不我帮你存个定期,利息高,也安全。”
“不用,我自己能管。”我低头吃饺子。
晓军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周一,我去银行取了十万现金,装在黑袋子里。下午晓雯发信息来,说在银行旁边的咖啡厅见。我提着袋子过去,她已经在了,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把袋子推过去:“你点点。”
晓雯没点,直接把袋子放进自己包里:“谢谢爸。我写个借条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纸笔,认真写了借条,签了名,按了手印。我接过借条,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
“爸,”晓雯犹豫了一下,“这事……你还是别告诉晓军。我怕影响你们关系。”
“我知道。”我喝了口咖啡,苦的。
晓雯坐了一会儿,说要回去上班,就先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十万块钱,换来了女儿的联系,值不值?我说不上来。
之后一个星期,晓雯没联系我。我给她发过两次信息,问她钱够不够,房子看得怎么样。她回得很简单:“够了,在看。”
周末晓军来,又问起我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我说没有,一切照旧。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爸,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了?”
“说不上来,就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我拍他一下:“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别瞎想。”
又过了一个星期,晓雯突然打电话来,声音很急:“爸,你能不能再来一趟‘老味道’?就现在,我有急事找你。”
“现在?我正做饭呢。”
“求你了爸,真的很急。”
我放下锅铲,关了火,换了衣服出门。到餐厅时,晓雯已经在了,这次脸色很不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怎么了?”我坐下问。
“爸,”她抓住我的手,手很凉,“出事了。我看中的那套房子,业主突然涨价,要再加五万,不然就卖给别人。我……我钱都凑齐了,就差这五万。你能不能……再借我五万?我一起还你,真的,我保证。”
我看着她的手,又看看她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无助。
“还差五万?”
“嗯。爸,求你了,这房子我真的很喜欢,户型好,学区也好。要是错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到合适的。”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我知道我不该再找你,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妈那边……我妈说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沉默了。手头还有五万,是留着应急的。全给她,我就真没多少积蓄了。
“爸,求你了。”晓雯哭出声来,“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麻烦你了。等我买了房,接你来住,好好孝顺你。”
这句“孝顺你”让我心头一热。我拍拍她的手:“别哭,爸给你想办法。”
“你答应了?”
“嗯。但我得去银行取,今天太晚了,明天吧。明天上午,还在这儿?”
“好,好,谢谢爸,谢谢爸。”晓雯连连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脚步沉重。十五万,我一半的养老钱。但想着晓雯说的“接你来住,好好孝顺你”,又觉得值。人老了,图什么?不就图个儿女在身边吗?
晚上,我正想着明天怎么跟晓军说这事,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晓军,脸色铁青。
“爸,你是不是又去见周晓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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