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半夏”

重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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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汝河蜿蜒流淌,穿过豫南平原,滋养着汝南、平舆、新蔡这片古老而丰饶的土地。

这片土地,见证过驿路变迁河道更改,见证过平野修湖荒山造林。如今,又见证了历史道地名药“汝半夏”的灭失和重生……

缘 起

这里古为汝宁府属地,气候温润,土沃水甘,不仅适宜农作物种植,也是各种药材生长的理想之地。曾几何时,这里的半夏以块茎饱满、质地优良、药效纯正而声名远播,被称为“汝半夏”,是天中大地药材中的珍品,载入史册、惠及四方。

翻开《汝南县医药志》,清晰地记录着它曾经的辉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每到收购时节,农民推着小车、驮着麻袋,排成长队,把一颗颗粉白如玉、饱满坚实的半夏送到收购点,堆成一座座银色的药山。

那是属于“汝半夏”的黄金时代,也是洪汝河畔一幅动人的丰收图景。

然而,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生产方式演进带来的生存环境变化和购销方式转变,让野生半夏从遍地可见一步步走向了濒危。千年道地品种,眼看就要在一代人的眼前消失。一部《天中草木故事》,就记下了人们对“汝半夏”辉煌历史的无尽怀思,也发出了“即将消逝的‘汝半夏’,未来还会有吗”的疑问和呼唤。

张新民成了回应这个疑问和呼唤的人。

这位黄淮学院的二级教授,以一腔心血、半生热爱,踏上寻找、守护、培育“汝半夏”之路,用十年的时间让“汝半夏”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书写了一段动人的“‘汝半夏’重生记”。

寻 种

张新民拥有管理学博士学位和应用经济学博士后、作物学博士后经历,长期从事农业农村经济研究。早年毕业于北京农业大学(今中国农业大学)的他,骨子里始终带着对作物、对土地、对乡村最朴素的情感。常年下乡调研,他无比熟悉田野的气息,也发自内心愿意倾听农民的心声。他常说:“我的研究在乡间,根在泥土里。”

十多年前,因为时常跟农民打交道,张新民反复听到一个名字——“汝半夏”。老人们说起当年半夏遍野、收购季节排队交货,到如今一株难寻、近乎消失,满是遗憾。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像一粒种子,落在他心里,慢慢发芽。他越查阅资料,越深入了解,越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汝半夏”是大自然留下的名贵道地药材,不能就这样没了。我要把它抢救回来,让它重新活过来。

那是2015年,一句承诺,便有了此后的十年奔赴。从那一年开始,寻找“汝半夏”成为张新民生活里最重要的事。

记不清为了寻访野生半夏走过多少漫漫长路,那些日子,只要听说哪个村、哪块地、哪片荒坡有野生半夏,他立刻背上铲子、戴上草帽,骑上车就往乡下赶。田埂边、杂草丛、树林下、沟渠旁,凡是有可能生长半夏的地方,他都一点点仔细搜寻。

2021年麦收时节,张新民下乡调研,坐在地头休息时,与村民聊收成、聊庄稼、聊草药,自然也聊起了半夏。一位老人随口说:南海禅寺景区里面,有一个地方草丛里有小片半夏,年年被当杂草拔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新民心头一震,立刻问清位置,当天就买了门票进入景区。他不敢声张,在河边的草丛里一点点摸索寻找,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十几株散落生长的野生半夏。它们掩没在杂草丛中,随时可能被当做杂草清除拔掉。张新民喜出望外,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把它们连土挖起,轻轻包好,呵护婴儿一般带回了家中。

像这样为了收集到尽可能多的野生种质资源,他跑遍汝南、平舆、新蔡、驿城区、确山等野生半夏历史生长分布区,先后寻访无数当地百姓,最终收集到九份珍贵的野生半夏种质。每一株,都来之不易;每一棵,都承载着重生的希望。

这些不起眼的小苗,是“汝半夏”最珍贵的火种。正是这些火种,点亮了十年的漫长坚守。

繁 育

寻种不易,培育更难。

最开始的繁育,张新民是独自一人进行的。所有投入,全靠他自筹。

首先要建的就是优质种质培育试验田,为此他在胡庙租下5亩地。为了保证生长条件,他亲自整地、施肥、浇水、除草;为了观察记录,他常常天不亮就下田,天黑了才回家;为了优化品种,他反复进行选优、提纯、复壮,观察变异植株,通过遮阴、灌溉调控延长生长期,对比不同栽培模式的效果。

野生半夏品种退化、产量低,想要把零散、弱小、不稳定的野生植株,培育成性状稳定、品质优良、适合推广的道地品种,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一个环节出错,一个细节疏忽,一年的努力就可能全部白费,只能等到第二年从头再来。

没有科研项目支持,没有专门经费保障,没有技术团队支撑。现实的困境反倒激发起张新民骨子里的执拗,他坚信,只要有人肯俯下身子弯腰守护,那些消失的美好,终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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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十年,他东拼西凑之外,就自掏腰包,个人累计投入资金将近30万元。

有人不理解:你是搞经济研究的教授,放着轻松的事不做,为什么非要一头扎进地里,风吹日晒,还自己贴钱?也有人说:太难了,几十年的断代,野生品种很难挽救。

可张新民从不动摇。他说:“‘汝半夏’是我们这儿的宝贝,我不做,可能就真的没人做了。等我把它做出来,受益的是农民,是地方,是更多人。”

寂寞,是育种人最大的对手。三年实验对比,三年生产对比,一年年提纯复壮,一年年观察,一年年记录,一年年优化。大部分时间,田里只有他一个人,弯腰、拔草、松土、查看苗情。他把每一株半夏都当成孩子一样照看,叶片颜色、长势强弱、块茎大小、抗病能力,都记在本子上、刻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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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败是常态。培养基配方不对,重来;生长环境控制不好,重来;选株表现不理想,重来。一年不行,就再来一年。别人看的是结果,他守的是过程。他常对自己说:育种,就是要耐得住寂寞,经得住反复,扛得住折磨。

坚守的路上,终于迎来同行者。

2020年,梁思佳博士加入。2021年,朱凤云教授加入。2023年,黄娟娟博士加入,团队基本形成。之后,又有几名年轻的博士加入,队伍得到了扩充。大家分工协作,有人负责方案制定,有人负责田间管理,有人负责实验检测,有人负责资料整理。原本一个人的孤军奋战,变成了一群人的并肩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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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把科研当成生活的一部分。灯下,他们一起讨论实验计划;田间,他们一起记录生长数据;实验室里,他们一起完成基源鉴定、品质分析。曾经的孤独长路,因为同伴的加入,变得温暖而有力量。

张新民和他的团队,用最朴素的坚持,最踏实的劳作,最真诚的热爱,在寂寞的土地上,期待耕出一缕久违的药香。

重 生

十年耕耘,一夕花开,一朝梦圆。

经过持续选育、优化、扩繁,张新民团队对培育成型的半夏材料,进行了系统而严格的跟踪检测:基源测定、品质检测、有效成分分析、抗病性能评估、农艺性状对比……每一项指标,都按照道地药材标准严格把关。

2025年11月,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张新民团队培育申报的“汝半夏”新品种通过河南省中药材品种鉴定专业委员会组织的专家鉴定评审,“汝半夏1号”获得河南省中药材品种鉴定委员会新品种鉴定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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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半夏”道地药材重生了!

鉴定结论明确:“汝半夏1号”块茎个大、肉白、粉性足、特异性明显、性状稳定、一致性好。

张新民自信地说:“‘汝半夏1号’呈现良好特性,品质优良、抗病性强,各项检测指标稳定,符合历史上‘汝半夏’道地特征,是名副其实的‘汝半夏’。”

从濒临绝迹,到成功重生;从十几株野生小苗,到稳定良种;从一个人的执念,到一个团队的成果。十年时间,张新民和他的伙伴们,完成了一场看似不可能的使命。

这不仅是一个药材品种的抢救与复活,更是一段历史的延续,一种文化的回归,一份乡愁的安放。

重生之后,路还在继续。

张新民和他的团队选择继续向前。他们马不停蹄推进“汝半夏2号”选育工作,重点提升有效成分含量、抗逆性、丰产性以及机械化采收适应性,让品种更优、药效更稳、种植更省心。同时,开展林下种植、玉米-半夏间作等生态种植模式研究,探索粮药套种、以药补粮、绿色高效的新路径,让“汝半夏”既能增产增收,又能节约土地、保护生态,走出一条平原地区中药材可持续发展的新路。

团队积极对接政府、企业、合作社,全力推动“汝半夏”从试验田走向大田地。联合河南仲尧道地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等企业,建设种苗繁育基地与示范推广基地;加快组培快繁技术研究,扩大优质种苗供应;积极对接大型饮片加工企业,打通生产、加工、销售全链条;主动与市农业部门沟通,推动“汝半夏1号”进入市级主推品种目录,争取种植补贴与政策支持,让农户愿意种、种得好、卖得出、能增收。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让“汝半夏”种植真正成为地方特色产业,为老百姓致富做贡献,为驻马店“中国药谷”建设做贡献,为“国药”在健康中国建设中发挥作用做贡献。

不是尾声的尾声

回望“汝半夏”十年重生路,张新民教授和他的团队的故事,不止是一株草药的重生,也是一位学者初心的践行,更是一片土地希望的飞扬。它带着最浓郁的泥土味:从田垄间来,在泥土中长,靠双手培育,靠汗水浇灌;它带着最真切的生活味:关乎农民的收成,关乎百姓的健康,关乎地方的发展,关乎一代代人的烟火日常;它带着最温暖的人情味:有执念,有坚守,有互助,有热爱,有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

张新民不止一次和人说起当年在北京农业大学读书时石元春院士在他们班说过的话:“作为农大人,要做到:能西装革履,在国际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能坐在农家炕头,和农民朋友一起吃饭拉家常;能蹲在田间地头,抓起一把农家肥,闻出肥料的好坏,闻出丰收的希望。”十年来,他正是以这样的信念,扎根天中大地,默默耕耘,把这篇论文实实在在写在了田野上,把一份沉甸甸的成果献给了家乡人民。

洪汝河畔,药香正浓。

古老的道地药材,在新时代重焕生机。“汝半夏”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它将在更多的田地里生长,在更多的药柜中留香,在更多人的生活里发挥作用,带着泥土的芬芳、岁月的厚重、人心的温热,在天中大地上生生不息、代代相传,走向更广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