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我站在厨房的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锅里正煎着一块鸡胸肉。油烟机的嗡嗡声盖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直到我低头拿盐罐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快速移动的小黑影——一只蟑螂正沿着冰箱底部的缝隙飞快地窜过去。

它跑得很快,快到我只来得及看清它油亮亮的棕色外壳和两根细细长长的触须。它经过我的脚边,径直往冰箱后面钻,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两三秒。那一瞬间,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也不是拿拖鞋,而是一种奇异的、几乎不合逻辑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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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高兴了。因为我知道它还活着,意味着它没有掉进我正在煮的那锅东西里。几分钟前我刚离开厨房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看见这只蟑螂恰好经过我的灶台方向。如果在我离开的那短短几分钟里,它爬上了灶台,翻进了锅里,然后被高温烫死、和鸡肉混在一起——那我的这顿晚餐就全毁了。所以当我看清它还能以那样利落的姿态奔跑的时候,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谢谢你,谢谢你活得好好的,谢谢你只是路过而已。

这大概是我成年以来,第一次如此真诚地对一只蟑螂产生感激之情。在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如果我走进厨房,打开灯,看见一只蟑螂正在地砖上踱步,我的反应一定是皱眉、嫌弃、恨不得立刻消灭它。我会觉得这个空间被弄脏了,会觉得自己的生活秩序被侵犯了。我不会停下来想“它是不是只是路过”,因为在我的认知里,蟑螂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清除的、肮脏的存在。

但昨晚不一样。昨晚它恰好出现在一个微妙的时刻,它的存活,恰好证明了我的晚餐安然无恙。同样的生物,同样的路径,因为“我是否在做饭”这个条件的不同,被我赋予了截然相反的情绪价值。这个反差大到我无法忽视。

这件事让我想起自己最近脸上的状态。大概从半个月前开始,我的脸颊和下巴开始陆陆续续地冒痘。不是那种一两颗的小打小闹,而是一片一片的红肿,此起彼伏,这边刚瘪下去,那边又鼓起新的。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凑近去看那些发红的凸起,然后开始焦虑,开始反复检查有没有新的痘冒出来,开始计算距离上一次皮肤状态稳定到底过了多久。

有一天早上,我发现一颗长了将近一周的痘痘终于干瘪下去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印子。那一刻我居然开心得差点笑出声来。你能想象吗?一颗痘痘的消退,带来的喜悦足以让我撑过一整个上午。可仔细想想,这件事本身就极其荒诞——在皮肤全面爆发之前,我的脸明明好得很,没有红肿,没有成片的炎症,只是因为偶尔冒出一两颗小的,我就觉得不完美,觉得需要遮瑕,觉得自己的脸“有问题”。我那时候在乎的是肤色不均,是额头上一颗芝麻大小的闭口,是黑眼圈和下巴的轮廓线。我从来没觉得“脸上不长大片痘痘”这件事需要被感激,我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直到痘痘真的来了,我才明白那种“脸好好的”的状态有多珍贵。我开始想,是不是之前我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那些根本不算问题的问题上,以至于我完全忘记了,原来我的皮肤本身就处在一种值得被感谢的健康状态里。

你看,逻辑是不是和那只蟑螂一模一样?当蟑螂出现却没有毁掉我的晚餐时,我感激它;当我的脸大面积爆发痘痘,偶尔消退一颗时,我感激那一点点好转。可在这两种情况下,我真正应该感激的,其实是那个“没有被毁掉的结果本身”——我的饭还是好的,我的脸本来也是好的。那只蟑螂和那场皮肤爆发,它们只是在这里路过了一下,没有造成更大破坏,仅此而已。而我却因为看到了更坏的可能性,才回过头来珍惜原本就已经拥有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很难再用原来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生活里那些让人烦躁的小事了。那些你加班到崩溃时突然弹出的系统错误,那些你即将出门时突然找不到的钥匙,那些你心情刚好转时突然收到的一条旧人消息——它们是不是也像那只蟑螂一样,只是恰好路过?它们出现了,制造了一瞬间的慌乱,让你以为自己的一切秩序都要崩塌,但如果你肯停下来看看,你会发现锅里还是热的,脸还是完整的,生活还是你的。它们路过之后,什么都没有带走。

我反复想自己那天站在厨房里,看着蟑螂消失的背影时的那种心情。那是一种极短暂的、差点被常识吞没的庆幸——短暂到我如果当时不够敏感,可能就直接忽略掉了。但我抓住了它,因为我发现了那个反常识的情绪反应背后藏着的那个真问题:原来我们真的很少在拥有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在拥有。我们太擅长挑剔了,太擅长用瑕疵来定义整个画面的质量,太擅长把“路过”的东西当成“永久停留”的威胁。我们会因为一个暂时出现的蟑螂,就否定整个厨房的洁净;我们会因为一次皮肤波动,就否定自己整张脸的价值;我们会因为一个人短暂的冷漠,就否定整个关系里曾经有过的温度。

可是它们真的只是路过而已。那只蟑螂从冰箱底下跑出来,经过我的灶台,只是为了到达冰箱的另一侧,它没有片刻停留的意思,它有自己的方向和节奏。我脸上的那片痘痘也是,它们来了,发炎了,红肿了,然后干瘪、消退、留下痕迹,最后连痕迹都会淡掉。它们不是要毁掉我的脸,它们只是正在经历一个生理周期,它们会走。那些让你痛苦的、焦虑的、烦躁的事情,大多数也是这样的——它们正在经过你的生命,但它们不是你的终点。

我现在更愿意相信,这些“路过”的东西,甚至可能有点用处。它们出现,也许就是为了提醒你一些你本来就知道但已经忘记的事情。比如提醒你,你的厨房原来这么依赖你的警觉,你的脸原来承载了这么多不合理的期望,你的心原来这么脆弱又这么勇敢。如果不是那只蟑螂快速跑过我的脚边,我大概到现在都不会意识到,原来我每天都在默认自己的生活应该完美到连一只蟑螂都不应该出现。可这种默认本身就是错的。生活从来不是无菌的,人际关系也不是,我们自己更不是。

所以我现在看到脸上的痘痘,会试着对它们说:嗨,你路过了。我看到自己情绪低落的时候,也会试着对自己说:这只是路过的,不要把它当成永久住户。我甚至开始觉得,那些暂时出现在你生命里的不舒服,可能是上天安排的一种校准机制——在你以为自己已经很糟糕的时候,给你看一个更糟糕的可能性,然后让你回头看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其实还挺好的。在你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感恩的时候,给你一个瞬间的慌张,然后让你发现自己原来还有那么多没注意到的小幸运。

我不知道你的生活里正在经历什么。也许是一场断崖式的分手,也许是一次突如其来的职业危机,也许是家人健康的波动,也许就是今天晚上打开冰箱发现剩菜馊了这样的小事。不管是什么,你现在感觉到的这种压抑、焦虑、慌张,都很真实,我不打算告诉你“没事的”,因为你就是正在有事。但我想说的是,你可以试着换个角度看看这件事——它是不是只是路过?它是不是像那只蟑螂一样,风风火火地窜出来,吓你一跳,让你以为天要塌了,但其实它只是路过你的灶台,不会掉进你的锅里,不会毁掉你的晚餐,不会带走你任何真正重要的东西。它只是路过。

这当然不容易做到。在情绪最汹涌的那个节点上,没有人有心情去分辨“这是路过的还是永久的”。我也是在事后回想,才意识到那天晚上我面对那只蟑螂的反应里,竟然藏着这么完整的一组隐喻。但也许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练习,下次再遇到什么让人崩溃的瞬间,先别急着下结论,先看看锅里的东西还好吗,先看看你的内核还完整吗。那个让你讨厌的东西,也许确实讨厌,但它或许只是讨厌而已,并没有伤害你的能力,除非你允许它停留,允许它在你心里做窝。

我现在依然怕蟑螂,也依然不喜欢自己的脸长痘。但我开始学着在那些让我皱眉的瞬间里,找到一点点感谢的空间。感谢那只蟑螂只是路过,感谢那场皮肤问题只是暂时的炎症,感谢那些看起来像麻烦的东西,最终都变成了提醒我开始珍惜的信号。也许今天我们都可以试着做这样一件事:对着那个正在让你烦恼的东西,轻轻地说一句——我知道你来了,但我也知道你会走。在你走之前,我会保护好我手里的晚餐,保护好我的脸,保护好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对自己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