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林悦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十万,跟我回家过年。”她说话永远是这样,直截了当,不带一个废字。
我在她公司干了三年,从普通文案一路做到策划总监。她是我见过的最不像老板的老板——开会穿拖鞋,加班请全组吃烧烤,骂人也骂得真情实感,从不阴阳怪气。三十二岁,单身,长得不差,追她的人排着队,她一个看不上。
“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你话少,不烦人,而且长得像我妈会喜欢的那种。”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你好使唤。”
好吧,这个理由我认。
她家在浙江一个小县城,开车四个小时。路上她给我交代了一堆信息:她叫林悦,我爸叫林国强,我妈叫王秀兰,我哥叫林远,嫂子叫李梅,我侄女叫林小朵,今年七岁。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她突然问。
“周淮。”
“行。你是做金融的,英国留学回来,家里做外贸生意,年收入大概……随便吧,往大了吹。”
我看了她一眼:“这些你要我怎么圆?”
“不用圆,”她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反正也没人在乎。他们只在乎我有没有男朋友。”
我不太理解这种家庭关系,但我没多问。
到林家的第一顿饭,果然如她所说。她妈王秀兰看见我的第一眼,上下打量了三秒钟,然后脸上绽开了见到亲儿子一般的笑容。她爸林国强稍微含蓄些,但酒过三巡就开始叫我“小周”,拍着我肩膀说“年轻人不错”。
她哥林远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我主动敬酒的时候点了下头。她嫂子倒是热情,拉着林悦问东问西,无非是“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几口人”“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林悦应付得行云流水,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回答。
除夕夜的年夜饭,一大家子围着圆桌坐。林国强喝高了,拉着我的手说:“小周啊,我这闺女从小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你以后多疼她。”林悦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她爸碗里:“爸,吃菜,少喝点。”
我注意到她低头夹菜的瞬间,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初一拜年,初二走亲戚,初三陪她妈去庙里烧香。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我差点忘了自己是雇来的。她妈对我好得过分,每顿饭都变着花样做我爱吃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林悦提前交代的。
初三晚上,她妈拉着我在客厅聊天,聊着聊着就红了眼眶:“小周,悦悦这孩子命苦,她小时候我跟你林叔在外面打工,她跟着她奶奶长大。后来她哥结婚买房,也是她出的钱。她那个公司,是自己一分一分挣出来的,没人帮她。你好好待她,行不行?”
我说:“阿姨,您放心。”
那一刻我说得很真,好像我自己都信了。
初四。
林家亲戚走得差不多了,家里安静下来。下午她妈说要出去打麻将,她哥一家回了自己家,偌大的房子只剩下我和林悦。
我正躺在客房床上刷手机,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不是关门,是反锁。
我坐起来。
林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看起来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不是女老板,不是那个怼天怼地的林总,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累了,倦了,不想装了。
“演戏演全套。”她把一瓶啤酒扔给我,自己坐在床尾,拉开另一瓶喝了一口。
“什么全套?”我握着冰凉的酒瓶,有点懵。
“我妈说了,初五之前不许我们回北京,”她仰头看着天花板,“也就是说,今晚你还要住这里。但是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小周今晚睡你屋里吧,客房被子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她也笑了,笑得比这几天任何一次都真。
“对不起啊,”她说,“我没想到我妈这么急。”
“没事,”我说,“我睡地板就行。”
她没有接话,低头喝着啤酒,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光影映在窗帘上。
“周淮,”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其实特别讨厌过年。”
我看着她。
“每一年,我妈都要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每一年,我都要说快了快了。然后她就会说,你表哥表妹都结婚了,你同学谁谁谁孩子都上小学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租你回来吗?不是因为我找不到男朋友,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给我介绍那种人——那种一听说我开了个公司,眼睛就亮了的男人。”
她把啤酒罐捏得咔咔响。
“你不一样,”她转过头看着我,“你不会对我眼睛亮。”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像一根针,扎在某一个我说不清楚的地方。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说了句:“你喝多了。”
“可能吧。”她把空罐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锁上。我以为她要开锁出去。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钟。然后她转过身,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我放下啤酒,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妈让我好好待你,”我说,“这话我没骗她。”
她从膝盖间抬起脸,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碎碎的泪珠。那一刻她不像我的老板,不像任何人的老板,就是一个三十二岁的、累了很久的女人。
“演完了,”她说,声音闷闷的,“明天我们就走。”
“好。”
“那你今晚睡地板。”
“行。”
她站起来,去衣柜里抱了一床被子扔给我,然后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背对着我。
灯关了。
黑暗里只有烟花明明灭灭的光。我躺在地板上,盖着那床她说“薄”的被子,其实并不薄,暖得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却听见她翻了个身。
“周淮。”
“嗯。”
“我妈说的那些话,你不用当真。”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但是我爸说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一愣,转过头去看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一双眼睛亮亮的,像隔了一层水雾。
“他说什么了?”我问。
她没回答。翻过身去,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忘了算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砰,砰砰。我躺在地板上,忽然想起初三晚上她妈说的另一句话——她当时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周,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会对人眼睛亮的人。但悦悦需要的就是这种人。她不稀罕亮,她稀罕稳。”
我翻了个身,看着床上那团被子。
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刻意压制的呼吸声。没有起伏,但我知道她没有睡着。
年初五,我们回了北京。
路上她开车,我坐副驾。四个小时的车程,她一句话没说,我也没开口。下高速的时候,她把车停在路边,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又推到我面前。
“任务完成,你的报酬。”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看她。
“林总,”我说,“你之前说的那个事,还算数吗?”
“什么事?”
“你说初五之前不许回北京,”我说,“现在已经是初五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弧度。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她在商场上谈判时完全不同,和她在公司骂人时更不同。
“初六凌晨才算初五过完,”她说,“现在是下午四点,还差八个小时。”
她把卡收回了包里。
“那这八个小时,你想干嘛?”我问。
她重新发动了车,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辅路。
“先回家,”她说,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很随意,好像在下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指令,“把你那套演戏用的西装换下来。”
“然后呢?”
“然后,”她踩下油门,声音淹没在发动机的轰鸣里,“你自己想。”
我没再问。
车汇入主路,向着北京城的方向疾驰。正月初五的天灰蒙蒙的,路两边的树上还挂着红灯笼。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套为了“像英国海归”而买的昂贵西装,忽然笑了。
演戏演全套。
但全套的终点,好像不是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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