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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没在大冬天的清早去过凌源,就不算真正吃过豆腐脑。天还黑着呢,街面上冷得能冻住哈气。我缩着脖子往巷子里钻,脚底板踩在冰碴子上咯吱咯吱响。推开一扇油腻腻的木门,热气扑脸,人挤人,板凳坐得满满当当。我喊一嗓子"来碗豆腐脑",老板应一声,转身就从大锅里舀。那碗端到你跟前的时候,你这条命,就算是活过来了。

没一会儿,豆腐脑端上来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眼。嫩白的膏体,深褐色的汤汁,两根蘑菇腿浮在上头,几点绿香菜点缀其间。深与浅,绿与白,安安静静待在碗里。

凌源豆腐脑到底好在哪儿?我跟你说,就三个字:水、豆、卤。少一样都不行。

先说这水。凌源那地方,地下流淌的是山泉水,清冽甘甜。用这水磨出来的豆浆,天生就带着一股子灵气。你在别的地方喝豆腐脑,总觉得差点什么,差的就是这口水。水不对,豆再好也白搭。

再说这豆。凌源丘陵地带产一种小粒黄大豆,颗粒圆润,色泽金黄,蛋白质含量能到百分之四十二往上,脂肪含量低,豆香清雅。而且必须是新豆,存了仨月以上的陈豆就不行了,磨出来发苦。磨之前还得去皮,用山泉水泡,春秋泡十个钟头,夏天八个钟头,冬天十四个钟头,泡到豆粒没硬芯了,轻轻一搓皮就掉。去了皮的大豆磨出来的浆,洁白细腻,没有一丝涩味。然后是磨。必须用青石磨,转速控制在每分钟三十转,不能快。快了摩擦生热,蛋白质结构就被破坏了,豆浆就不香了。去皮大豆和山泉水按一比四的比例混合,磨出来的浆汁得呈"流而不泻"的状态,细度达到一百目以上。你用手指捻一下,滑溜溜的,一点颗粒感都没有。磨完了还得过滤。双层棉纱布,吊滤法,过滤两遍。第一遍去粗渣,静置五分钟,再滤一遍细渣。滤布自然下垂,不能挤压,一挤浆就浑了。接下来煮浆。铁锅文火慢煮,温度升到九十八度,保持微沸三分钟,把表面那层浮沫撇干净,豆腥味彻底去掉。然后迅速降温到八十五度,为点卤做准备。这一步特别关键,温度高了豆花就老了,吃起来发硬,没有那种颤巍巍的嫩劲儿。

凌源豆腐脑真正让人魂牵梦绕的是那碗卤汁。用老母鸡吊的高汤打底,加上干松蘑根,每斤高汤加五十克,提前泡发切段。再放五花肉丁一百克,姜末二十克,八角两颗,香叶一片。高汤煮沸后先下肉丁炒到变色,再加松蘑根和香料,文火慢熬四十分钟。最后加盐,再加一点点生抽,不能多,每斤高汤不超过五毫升,多了就盖住松蘑的鲜味了。

你知道松蘑是什么吗?那是辽西山区的特色山珍,它的根部蕴含着一股子浓郁的菌香。这菌香和老母鸡的醇厚融在一起,再加上五花肉丁那点油润,熬出来的卤汁清而不淡,鲜而不腻,醇而不厚。每碗卤汁里有三到五粒肉丁,两到三段松蘑根,肉丁保持颗粒感,松蘑根软而不烂。你舀一勺浇在豆腐脑上,那香味能把你的魂儿勾走。

吃的时候也有讲究。老凌源人都是先舀一勺不加调料的豆花,尝尝本味。那豆花滑嫩得像凝脂,颤而不碎,入口即化,满嘴都是清甜的豆香。然后再浇上卤汁,加点陈醋,来点蒜泥,撒上香菜末。你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大块,千万别搅碎了,连豆花带卤汁一起送进嘴里。那一瞬间,滑嫩、鲜香、酸爽在舌尖上炸开。再配上一个凌源吊炉饼,外酥里软,撕一块泡在豆腐脑里吃,饼皮吸饱了卤汁,又酥又香。或者来两个油炸糕,金灿灿的,一口咬下去外酥里糯,蘸着豆腐脑的汤汁,那叫一个美。

有人喜欢重口味,就加辣面,加香菜,再来一碟锦州虾油小黄瓜,脆爽解腻。也有人就爱最本真的吃法,只加卤汁和少许盐,慢舀慢品,让豆花在嘴里自然化开,感受松蘑卤的鲜香和豆花的清甜一点一点融合。这是传承人最推荐的吃法,说最能体现凌源豆腐脑的本真风味。

凌源人常说,凌源小吃三宗宝:烧饼、炸糕、豆腐脑。但在我心里,豆腐脑排第一。不是因为它最好吃,虽然它确实最好吃,而是因为它最像凌源这座城。外表朴朴素素的,不花哨,不张扬。你要是有机会来凌源,别的可以不吃,豆腐脑一定得来一碗。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