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1973年,六岁的女儿生了重病。

我求了团长丈夫沈亭舟半个月,他才终于同意让我带女儿前往他驻地的军区医院治病。

除了住院那天,此后三个月,他没有来病房看过女儿一次。

第四个月的时候,我意外听到两个护士在闲谈:

「听说了吗?今天文工团的架子忽然塌了,沈团长二话不说,抱起被砸伤的秦淼就来了医院。他们两个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亲密,想必结婚报告已经打下来了吧!」

我心一沉,刚要继续听,就看到护士冲我翻了个白眼,对另一个护士说:

「看到没,那个妇女,是沈团长的乡下亲戚,带着女儿打秋风打到我们部队来了,真不要脸。」

乡下亲戚,我和女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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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从那两句话里缓过神,就听到身后传来有力的脚步声。

一回头,发现居然是沈亭舟。

他从急诊室里出来,一身笔挺的军装因为抱过人而多了些褶皱,但丝毫不影响周身严肃干练的气质。

看到他,我下意识叫了句:「亭舟。」

他仿佛没听到一样,目不斜视地略过我,径直走向那两个护士,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急切:

「青霉素还有吗?」

刚刚还在冲我翻白眼的护士立马笑盈盈道:

「沈团长您来要,那肯定是有的。您这是要拿给秦淼同志用的吧?她只是擦破了点皮,您就这么上心,真是贴心啊!」

说着,护士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在自己妻子面前,被讨论他对别的女同志贴心,沈亭舟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淡淡嗯了一声,笔直地站着等护士取药给他。

护士去看药品记录,翻了半天却蔫了脸:

「沈团长,青霉素就剩最后一支了,刚才李医生特意交代,得留给您亲戚家女儿用。她肺炎还没好透,今天这针不能断。」

听到和女儿有关,我连忙上前一步:

「亭舟,秦同志只是擦破皮,不用青霉素也没事,但安安不行,她得靠青霉素救命……」

话还没说完,就见沈亭舟蹙眉看我,语气不容置疑:

「秦淼同志是烈士家属,就算只是擦破皮,那也是大事!安安那边,等新的青霉素到了再用也不迟。」

我一听就急了,伸手想去拦他拿药的手,却被他用力推开,踉跄着撞到身后的墙,后腰传来一阵钝痛。

护士也认同沈亭舟的话,见我想纠缠,有些不耐烦道:

「同志,你就别争了。你能带着孩子来军区医院治病,都是沾了沈团长的光,人家肯认你这个乡下亲戚就不错了,怎么还跟烈士家属抢药呢?」

听到护士说我是乡下亲戚,沈亭舟神色一顿,却什么也没说,默认了一般,拿过青霉素就回了急诊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喉间犯苦。

我18岁嫁给沈亭舟,少年夫妻,没想到最后竟然成了他的乡下亲戚。

急诊室的门没关紧,里面的场景清晰可见。

一个穿着军绿裙子的女人正在给自己胳膊上的擦伤涂药,看到沈亭舟拿着青霉素进去,她嗔怪道:

「亭舟,我只是蹭破点皮,哪用得着青霉素?多浪费啊!」

沈亭舟把药递给旁边的护士,又接过秦淼手里的药帮她涂药,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用在你身上,就不浪费。」

闻言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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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七年前我刚怀女儿,沈亭舟把家里唯一的鸡蛋煮给我吃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着给我说:「鸡蛋给你吃,就不浪费。」

那时他对我很好,知道我没上过学后,会抽出时间教我认字,也会在知道孕妇容易水肿后,在夜里帮我揉腿。

可相伴的光景不长,还没等女儿出生,他就去了部队。

此后七年,他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清。

刚进部队的时候,他还会给我写信,说等稳定了就接我和安安随军。

可后来信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封,到三个月一封,最后连随军的事都再也不提。我只能从他写给公婆的信里,知道他还安好。

我没见过他的工资,也不知道他在部队的情况,家里公婆女儿,全靠我一个人养活。

灾荒那年,地里颗粒无收,为了让一家人吃饱肚子,我天不亮就出门去挖野菜。为了一丛荠菜,我跟村里的妇女打了起来,两根手指都被掰断了,可没钱去医院,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指扭曲着长好。

后来女儿上学,学费不够,我就去河边帮人洗衣服赚钱。寒冬腊月,河水冻得刺骨,我洗了整整一个月,才凑够学费。

家里这些苦,我从没跟沈亭舟抱怨过,总觉得他在部队艰辛,不能让他分心。

直到女儿肺炎加重,我跪在地上求县城的医生帮女儿看病,医生皱着眉告诉我:

「这病在县城看不了,没有药。你与其跪着求我,不如给你男人发个电报,他现在是驻地的团长,你和你女儿算是军属,完全能到军区医院看病啊!」

到那时,我才知道我的丈夫沈亭舟,原来已经成了团长。

七年来,我第一次给他发电报,可等了一周,也没等到回复。又发,还是没回。

最后公婆急了,亲自给他发了电报,他才终于回了信,安排我和女儿到了军区医院。

当时我安慰自己,沈亭舟没回我电报,一定是在忙着安排女儿住院的事。

女儿住院三个月他没来探望,也一定是因为团长事忙。

可现在我才知道,他的忙,是文工团的架子倒了都能第一时间赶到,是秦淼擦破点皮都能陪着看病,是为了秦淼,能抢走女儿的救命药。

看他望向秦淼的温柔神色,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七年来他寄信给我的频率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彻底没有信来。

因为他,早已经变了心。

他不愿意认我这个粗鄙的乡下媳妇。

连带着女儿,也不愿意认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脸颊滑落,我安静擦掉,慢慢走回女儿的病房。

女儿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咳嗽得身子都在抖,李医生正拿着听诊器听她的肺部。

见我进来,李医生放下听诊器说:

「姜同志,青霉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别担心,安安的肺炎控制得很好,暂时不用药也没问题。新的药后天就能到,这期间你多给安安熬点梨水润肺。」

闻言我松了一口气,又声音沙哑地问道:「李医生,我女儿她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李医生看了看记录本,「两天后打完青霉素,炎症消了就能出院了,之后每天按时吃药,半个月后来复查,没问题就彻底好了。」

我点点头。

那等半个月之后,就回乡下老家吧。

李医生走后,我把要离开的决定告诉了女儿。

听了我的话,她眼神中满是不舍:

「可是妈妈,我还没和爸爸说上几句话呢,过几天就离开的话,再见爸爸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许爸爸不来看我们,只是他太忙了,我们再等等他好不好?」

看着女儿哀求的样子,我鼻子一酸,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又能说什么呢?

说你爸爸其实根本不忙,他都有时间陪别的女同志看病。

还是说你爸爸其实已经另有他爱,不要我们母女两个了?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点点头。

「好,那我们再等等爸爸。」

等半个月后女儿的病复查完,沈亭舟如果依旧不愿意认我们母女两个。

我就带女儿离开,再也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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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两天后,女儿用了新到的青霉素,终于可以出院了。

我一早就起来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一个旧布包,装着我和女儿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李医生开的药。

出门时,女儿拉着我的衣角,有些期待地问:「妈妈,爸爸会来接我们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女儿出院的事我没有告诉沈亭舟,他怎么也不可能来接的。

可走到医院门口,女儿却忽然很激动地扯了扯我的手:「妈妈,是爸爸!他来接我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不远处,沈亭舟正站在军用汽车旁,笔挺如松。

他也看到了我们,眼睛亮了一下,抬步就朝这边走。

女儿下意识攥紧了我的手,期待地看着沈亭舟走近,正准备开口叫爸爸。

下一秒,沈亭舟却径直越过我和女儿,快步走到我们身后,扶住了秦淼。

他语气略带责备道:

「被架子砸到不是小事,在医院多观察几天不好吗?怎么非要出院?」

秦淼笑起来:

「沈大团长真是关心则乱,我的身体我还能不知道吗?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而且最近文工团正在排《红色娘子军》,我要是不在,同志们的戏份都得重排,我不想拖后腿。」

沈亭舟听了,眉头皱了皱,却没再劝,只扶着秦淼往军用汽车那边走。

还有哪里不明白,沈亭舟这是来接秦淼的。

我和女儿,刚刚不过是自作多情。

直到秦淼坐进车子,沈亭舟才像是刚看见我和女儿似的,目光扫过我手里的布包,蹙眉道:「你们不住院这是要去哪儿?」

「安安病好了,医生说等半个月后来复查。」我声音干巴巴的,「我们打算先去旅馆住下。」

沈亭舟闻言眉头蹙得更紧,「家里有房间,住什么旅馆。」

他这话一出,我明显感觉到秦淼看向我和女儿的眼神都变了。

秦淼上下打量一番我和女儿,忽然开口道:

「亭舟,这就是你乡下来的亲戚吧?既然也要去军属大院,要不让她们也上车吧?」

「不用。」沈亭舟毫不犹豫摇头,温柔地看着秦淼,「你不是不喜欢和陌生人坐一辆车吗?不用勉强自己,等会儿我派警卫员再来接她们就行。」

他说这话时,连看都没看我和女儿,仿佛我们真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说完,他径直驱车离开。

女儿看着汽车开走,脸上一闪而过失落,但很快又因为能进军属大院和沈亭舟住在一起,而兴奋不已。

她拉着我的手,眼睛亮亮的,「妈妈,我好开心,接下来我终于能多见见爸爸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却像是被苦水浸泡了一般。

女儿长到六岁,见爸爸的时间却连六天都没有。

我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是啊,等一下爸爸派人把我们接到军属大院,安安就能多见见爸爸了。」

可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六个小时。

太阳从头顶落到西边,把影子拉得老长。

女儿又累又饿,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她刚有些血色的小脸又开始变得苍白起来。

我再也等不及,打听了去军属大院的路,抱着女儿一步步走过去。

到了军属大院门口,哨兵拦住我们,问我们找谁。

我疲惫地开口:「我找沈亭舟,我们是他的……亲戚。」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把妻女两个字说出口。

哨兵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皱着眉摇头:「沈团长没说有亲戚来,我不能让你们进。」

我刚面露难色,就听到大院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沈亭舟正往门口过来。

看到我们,沈亭舟的脸色十分不好,语气谴责:

「姜文秀,你怎么回事,带着安安乱跑?害我下训回家没见到人,还要出来找你们!」

4

我没说话,哨兵却反应过来:

「原来你们真的是沈团长的亲戚啊,既然沈团长都来接了,你们登记一下就进去吧。」

沈亭舟闻言,看到我手上还拿着布包,这才意识到他完全忘了派人去接我们,脸上一闪而过心虚:

「抱歉,我事有点多,忘了安排人去接你们了。」

我没说话,抱着女儿跟他往大院里走,路上遇到几个热情的大嫂朝沈亭舟打招呼。

大嫂们好奇的目光落在我和女儿身上,「这位同志是?」

沈亭舟犹豫了一下,我替他开口:「我是沈团长的亲戚,来给女儿看病的。」

听我这么说,沈亭舟目光诧异地看了眼我,「文秀,你……」

我却没什么反应,催他快走。

等到了沈亭舟的住所,他推开门,「文秀,你和安安就住……」

他的手指径直越过主卧,显然是不打算让我们和他住在一起。

主卧旁还有一间房,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最终错开,指向厨房,「家里没有别的空房间了,你和安安先住厨房吧。」

厨房飘着淡淡的煤烟味,角落里的木板床窄窄的,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连个像样的被子都没有,但却已经比我和女儿在家住的房间好上太多了。

我没说什么,平静地接受了住厨房这件事。

沈亭舟见状却忽然有些不高兴:「你就这么轻易接受了?逆来顺受,一点新社会妇女的样子都没有。」

我淡淡看着他:「我不接受能怎样?你会让我和安安住别的房间?」

我知道他不会,所以何必多说。

沈亭舟被堵了一下,脸色不是很好看,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回了主卧。

我没理会他,将床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把熟睡的女儿放到了床上。

这之后,我打量着厨房环境。

这里烟尘太多,不适合生病的安安住,明天我还得大扫除一番。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找来扫帚和抹布,准备大干一场。

沈亭舟应该是上训去了,不在家。

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安安也过来帮忙,怕她被灰尘呛到,我特意给她一个小抹布,让她去我打扫过的地方擦家具。

小孩子玩性大,不一会我就找不见安安的身影。

直到她忽然叫道:「妈妈,你快来,这上面写着爸爸的名字!」

我这才发现,她居然打开了主卧旁边那间房。

怕安安碰到什么不该碰的机密,我连忙跑过去。

等到了房间,我却发现里面摆放着一张舒适的大床。虽然一看就没人住,但这间房显然被人细心打扫过。

安安就蹲在床脚,拿着从床下翻出来的书信:「妈妈快来,你看这是不是爸爸的名字?」

我从前没上过学不识字,之后村里扫盲的时候倒是终于学了些字。

因为不想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我砸锅卖铁也要供她读书,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等你学好了字,就也能像你爸爸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军人!」

所以女儿上学后最先学会的,就是沈亭舟的名字。

看着女儿认出爸爸名字兴奋的样子,我也不想多责备她什么。

走过去,刚想把那些书信放回原位,却看到信封上写着「沈亭舟亲启」,落款是「秦淼」,字迹娟秀,还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我心里一紧,忍不住翻开一封。

里面的信纸带着淡淡的香味,上面是秦淼的字:

「亭舟,昨天你来看我,我特别开心。你说我唱的《红灯记》好听,我记在心里了,等我嗓子好了,我再唱给你听。对了,你上次说的那部电影《地道战》,等上映了,你能陪我去看吗?」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5

那时候的我在干什么?

安安发高烧,我在卫生所里守了她三天三夜,期间连眼都不敢合,生怕下一秒孩子就惊厥去世。

又翻一封,是去年冬天的,秦淼在信里写:

「亭舟,我到乡下慰问演出,一直待在屋子里,不冷,你别牵挂。倒是你,要多穿点衣服,别冻着了。我给你织了条围巾,明天让通讯员带给你,你一定要戴。」

去年冬天,雪下了一层又一层,家里的柴全都取暖用尽,我和公婆女儿四个人没办法,只能抱在一起取暖。

沈亭舟没有寄来一封信关心,只牵挂着下乡演出慰问的秦淼。

我不敢再看下去。

那一封封的信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刺穿我的心脏,将我七年留守都变成了笑话。

安安见我红了眼眶,连忙扑过来安慰我,「妈妈别哭,安安在。」

我把信塞回床下,强忍着眼泪,摸了摸她的头:「妈妈没事,我们继续收拾,别乱动爸爸的东西。」

安安乖巧地点点头,和我一起出了房间。

等整个房子打扫结束,沈亭舟也正好回来。

看到干净整洁的房间,以及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他一向冷峻的脸上难得柔和了一些,但又很快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指着空房间问我:「你大扫除是不是连那间房也打扫了?」

「姜文秀,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碰我东西之后,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一声?我告诉你,想在这住下去,就和我保持好边界感!别把乡下没规矩的样子带过来!」

我听了只觉得好笑。

我的丈夫,让我和他保持边界感。

我没说话,安安却不想看到我们争吵,小手捧着热汤递到沈亭舟身边:

「爸爸你别生气,是安安不小心打开的那间房,不关妈妈的事。」

沈亭舟听了却更加生气,「姜文秀,你不光自己品行不端,居然还教女儿说谎?」

他挥手打翻安安捧过去的瓷碗。

瓷碗哐当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热汤立马溅出来,烫到了安安。

安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伸手要我抱:「妈妈,疼,我的手好疼……」

我连忙把她抱在怀里,再抬头,却发现沈亭舟已经出了家门。

看着紧闭的门,我像是吞了苦水一样。

用凉水给安安冲了冲烫伤的地方,她终于不再喊疼,只是抱着我的脖子,蔫蔫道:

「妈妈,我有点儿不喜欢爸爸了。家里爷爷奶奶,都不会像爸爸这样对我。」

听她这么说,我的眼泪差点儿落下来。

我的女儿没做错什么,她不被爸爸爱的唯一原因,大概就是她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吧。

一夜辗转难眠,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女儿出厨房的时候,却发现沈亭舟居然在家。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烫伤的手上,神色有些不自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

「里面是药膏,军区医院开的,涂了好得快。还有,三天后文工团有中秋表演,安安应该没看过,我带你们去看看吧。」

沈亭舟这是想把之前的矛盾翻篇,我知道他的意思,却没说话,只是接过药膏了。

我很清楚,沈亭舟现在之所以轻描淡写,不过是他以为我和女儿不识字,看不懂他和秦淼的书信往来。

所以他愿意高高举起,也愿意轻轻放下。

可我不愿意。

时间很快到文工团表演的日子,沈亭舟特意抽出时间回家接我和安安去礼堂。

礼堂很大,能容纳几百人,前面是舞台,挂着红色的横幅,写着「庆中秋文艺汇演」。

演出很快开始,舞台上,秦淼穿着红色舞衣,跳着《红色娘子军》,动作轻盈,笑容甜美。

观众席上众人纷纷发出赞叹的声音,隐约中,我听到有人夸道:「不愧是沈团长都看中的人,秦同志这身段是好啊!」

我侧过头去看沈亭舟,发觉他目光中饱含欣赏与沉醉,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态。

沈亭舟面对我,从前满是包容,现在全是嫌弃。

我眼神颤了颤,在沈亭舟察觉之前,收回了目光。

刚到礼堂就跑着找小孩子玩的安安,忽然跑过来扑到我怀里,眼眶红红的。

6

见状我连忙问她:「怎么不和大家玩了?你住院的时候,不是每天都想着要找人玩吗?」

听到这话,安安的眼眶却更红了,委屈地问:

「妈妈,他们都不愿和我玩。他们说我在团长家蹭住是贪慕虚荣,思想作风有问题。」

「可妈妈,我住在爸爸家,为什么要叫蹭住呢?」

听到安安的问题,我心中不由得一酸。

沈亭舟显然也听到了安安的话,目光在我和安安身上停留一瞬,却又很快错开,什么也没说。

我紧紧地抱住安安,强压泪水,轻声安抚着她。

安安趴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耳边轻声道:

「妈妈,我不想在爸爸家待了,我想回我们的家。」

我低声安抚她,「好,等过几天,妈妈就带安安回我们的家。」

离安安复查还有一周。

沈亭舟,你只有一周的时间了。

文工团演出结束后,沈亭舟忽然不见踪影,不用猜我也知道,他一定是去找秦淼去了。

我不想理会,抱着安安往家回。

路上碰到之前和安安玩的那几个小孩子,他们吐着舌头冲安安扮鬼脸:

「小补丁,略略略,蹭吃蹭住惹人嫌!」

他们说完,很快笑着跑开,只剩下安安捂着耳朵躲在我的怀里。

我心里很难受,眼泪差点流下来。

见我要哭,安安连忙装作开心的样子:「妈妈,安安没事的,你别难过。」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安安小小年纪,就已经懂事到让人心疼了。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脸:

「妈妈没想哭,妈妈只是想到,我们安安还有五天就要七岁了,但还没有一件没补丁的衣服,觉得对不起安安。」

刚刚跑走的那些孩子,身上穿的全是工装蓝布或者军绿布做成的合身衣服。

只有我的安安,穿着改小的我的衣服,袖口和领口磨破了好几次,已经打满了补丁。

安安说不在意,我却打定主意要给安安做身新衣服。

第二天上午,我揣着所有的钱,带安安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不多,货架上摆着各种商品,有布料、粮食、日用品,还有一些糖果。

我走到布料区,看着柜台上的布,都是些质量很好的贵布,需要布票才能买。

我身上有之前在家时攒的布票,一直没舍得用。

正挑着布,安安却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妈妈,爸爸在那边。」

我一抬头,看到沈亭舟站在不远处,正递给秦淼一只手表。

秦淼红着脸看着沈亭舟:「亭舟,这表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沈亭舟神色柔和:「一只表而已,只要你喜欢,就不算贵。」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捏紧拳头。

一只手表需要三十七块。

一斤猪肉却只需要五毛钱。

替沈亭舟留守老家赡养父母这七年,他没寄过工资回来,家里一切开销全都靠我一个人担着。

一家人过得紧巴巴的,只有逢年过节才吃得起半斤猪肉。

安安因为营养不良,都要七岁了,却看着和五岁孩子一样。

可沈亭舟不仅视而不见,反而花大价钱买一只表,只为哄秦淼开心。

我忍不住笑了下,替自己感到可悲。

沈亭舟察觉到目光,回过头看到是我后,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自在。

他有些心虚地走过来,没话找话地问我:「你来买布?」

我没应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安安扒着我的衣角,眼睛还盯着秦淼手里的手表盒子,小脸上满是好奇。

7

秦淼也跟了过来,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布料上,笑着说:

「这可是上海产的细棉布,一尺要八毛钱呢,姜同志买这么好的布,是要做什么?」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慢,像是觉得我不配买这种布一样。

安安没听出端倪,仰着小脸抢话:「是妈妈要给我做新衣服!」

她语气喜悦,沈亭舟的眉头却一下皱起来:

「不年不节的,小孩子穿粗布就行,不必要用这么贵的布料。而且家里还有旧衣服,改改也能穿。」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在安安头上。

她眼里光暗下去,垂着脑袋盯着自己打补丁的鞋尖,抿着嘴没再说话。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安安长到六岁,拢共没穿过两件新衣服,一件细棉布衣服在他眼里就成了「不必要」。

可他给秦淼买手表时,怎么没说「不必要」?

那三十七块钱,够给安安做二十件这样的衣服,够我们娘俩吃一年的肉。

我压下喉咙里的涩意,刚要开口,沈亭舟又要劝:

「文秀,部队里讲究艰苦朴素,你别把乡下……」

「过几天是安安的生日。」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沈亭舟的话猛地顿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神色越发不自然,「生日啊……」

显然他早已经忘了女儿的生日。

或者说他从没记起过。

我没再理会沈亭舟和秦淼,选好布到柜台结账,售货员算了算:

「布三尺半,两块八,再加一包缝衣针,一共两块九毛五。」

可我全副身家,也不过一块钱。

我咬了咬牙,从贴身布兜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只光面银手镯。

「不好意思,我钱不够,能用这个付吗?」

售货员接过镯子,沈亭舟却变了脸色,上前抓住我的手腕:「你疯了?这镯子是结婚时的物件,怎么能抵出去?」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

沈亭舟连我和女儿都不想认,倒是对结婚的镯子挺上心。

正想开口,沈亭舟的目光却又落在我手里空了的红布包上,压着火气问:

「怎么只剩一只?另一只已经抵出去了?姜文秀,你一个乡下妇女,哪有那么多用钱的地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荣了?」

我好笑地看向他,淡淡道:

「沈亭舟,另一只镯子,我拿去给安安付医药费了。」

沈亭舟脸色一僵,终于想起来。

我和安安没随军,不算正式军属,军区医院的免费政策根本用不上,所有医药费都得自己掏。

他之前只安排了我们住院,竟忘了这茬,也忘了给钱。

他的喉结滚了滚,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愧疚:「抱歉,我又忘了。」

似乎是意识到亏欠我和女儿太多,他竟然破天荒许诺:

「安安生日那天,我陪你们一起过吧。」

安安猛地抬起头,眼里又有了光,怯生生地问:「真的吗?」

「真的。」沈亭舟郑重点了点头。

一旁的秦淼闻言,看向我和安安的眼神却彻底变了。

但我们谁也没注意。

买完布料回到军属大院,我就开始不分昼夜地赶制衣服,只想着赶在安安生日前做好,让她能穿着新衣服过生日。

安安夜里醒了,心疼地看着我,小声说:「妈妈,我不着急穿新衣服,你别累着。」

我摸了摸她的头:「很快就好,安安穿上肯定好看。」

熬了三个晚上,衣服终于做好了。

蓝色的布料上绣了朵小小的向日葵,是我照着画报学的。

安安早上醒来看到衣服,开心得蹦了起来,迫不及待地穿上转了几个圈,小脸上满是欢喜。

刚好沈亭舟下早操回来,安安立马跑过去,拉着衣角转了个身:「爸爸你看!妈妈给我做的新衣服!」

8

沈亭舟的目光落在安安身上,愣了愣,嘴角竟扯出点笑意:「安安穿这个真好看。」

安安眼睛一亮,仰着头问:「爸爸,你没忘记我们的约定吧?」

沈亭舟蹙眉,像是没想起什么约定,刚要开口问,客厅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对着电话连声说:「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安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小手慢慢垂下来,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又忘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发涩:

「没有,爸爸肯定是有紧急任务,明天他一定会回来陪安安的。」

安安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我怀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沈亭舟彻夜未回,天亮后,我起床为安安的生日做准备。

忙碌了两小时,我做了一桌的菜。

安安坐在桌边,时不时往门口看,可从早上等到中午,又等到下午,沈亭舟还是没回来。

原本冒着热气的菜渐渐凉了,凝固在一起。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会来了?」安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刚要安慰她,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安安一下子跳起来,跑去开门,嘴里喊着爸爸。

可门开了,站在外面的却是秦淼,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冰冰的。

「看到是我,是不是很失望?」

秦淼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嘴角撇了撇,「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做的菜和人一样拿不出手。」

安安往后退了退,躲到我身后。

我站起身,语气冷了些:「秦同志这话什么意思?」

秦淼冷笑了下,「还能是什么意思,说你和你女儿拿不出手的意思。要不怎么这么长时间了,亭舟都不愿意认你们母女两个?」

她的话像一把刀,戳破了我一直强撑的体面。

我攥紧拳头,刚要说话,秦淼突然往后一仰,哎呀一声摔倒在地上。

她捂着脚踝,伤心地喊道:「姜同志,你要是不欢迎我来给安安过生日,直说就行,为什么要推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沈亭舟就忽然冲了进来。

他看到摔倒的秦淼,脸色瞬间铁青,几步跑过去把她抱起来,转头对着我吼:

「姜文秀,你怎么回事!不知道秦淼的腿是要跳舞的吗?你居然还推她!」

「我没有!」我急忙辩解,安安也跟着说:「是她自己摔倒的!」

「还敢狡辩?」沈亭舟抱着秦淼,眼神里满是厌恶,「你们母女两个真是满口谎言,让人恶心!从今天起,你们别再住在这儿了!」

他说完,抱着秦淼就往外走,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门砰地一声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安安。

桌上的菜彻底凉了,凉得人心里发寒。

安安扑进我怀里,眼泪掉下来:「妈妈,我不想要爸爸了,我们回家吧。」

我紧紧抱住她,哽咽点头:「好,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安安去军区医院复查。

确定安安的肺炎彻底好了之后,我去火车站买了回去的车票。

火车开动,属于城市的红砖墙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我抱着女儿,心却是久违的轻松。

沈亭舟,我和女儿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