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死人的"启事"

我和郁达夫在结婚以后的十年之中,夫妻间小小的争执不是没有,但吵过争过也就算了,这一次却有所不同,情况似乎较为严重。

郁达夫去台儿庄劳军回来之后,我经常见他眉头一皱,头略略一摇,从经验告诉我,这是他快要发脾气的先兆。他脾气发起来,往往不告而走,让我担忧担惊;但他出走几天也就会回来的。不过在这个时候,非寻常可比,飞机日日在乱炸,一家老小要吃要用,无论如何我决不能让他不告而走。

母亲可以由我带去,还有三个幼小的儿子呢?这一个重担,教我又如何挑得起?想到这里,我只能先开口问他:"你又打算走么?要走,可以的,你须把三个儿子也带了走。否则,就让我走!"

其实,我所提出的"就让我走"这四个字,原是一无准备,打算探一探他的口气的,却不料他居然来个"你走就你走"这几个很坚定的字。

这些年来,我从未听见他对我讲过如此严重触犯我的自尊心的话。这时,我顿时怒火高烧,站起身来,马上去我母亲房内取了两件替换衣服,手中提了一个拎包,三步并两步地从堂屋走到天井,再从天井里跨出了大门。假戏已经在真做,郁达夫看了我这个样子,也跟在我身后走了出来。

走到大门口,正好看见一辆空车,我就一边跨上车去,一边向车夫说:"你给我拉到火车站!"

因为心中有气,人在火头上,所以便不经考虑,就说出了"要走"的话。其实,我到车站去做什么呢?找什么人呢?我的亲人就只有老母和孩子,不是都在我的身边么?不是都在武昌么?我真的还有什么人可以找!我正在这样地反问自己的时候,车夫却已把车子拉了起来,要起步的样子。我的头脑里略略地清醒了一些,就又重新对车夫说:"不,不去车站了!你把我拉到小朝街四十一号!"

原来,小朝街是我们在杭州时候的朋友曹秉哲的住所。曹先生是杭州的名律师,在杭州和富阳,他的熟人最多。现在他住在武昌,名义是军事委员会政治部部长陈诚的秘书。他是我们在杭州时候极好的一个朋友。

我离开家庭时,应该去到什么地方最为适当这一个问题,是着实要经过一番考虑的。就是说,我不能去到单身男子的人家,又不能去到一个只有女子的家庭,要在几分钟之内,马上决定下来,这实在是一件为难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我终于决定了去曹家。

曹秉哲夫妇一看见我,就知道一定是我们家庭中又在发生口角。就劝我:"休息休息,慢慢来。你就在我们家住几天,然后我会去叫达夫接你回去!"曹先生说。

我一听见说通知郁来接我回去,就马上摇手示意,并对曹先生说:"曹先生!我今天之来,是打算在你们这里住几天,你可万万不可以去通知我家里。若你要通知,我马上就走。"曹律师夫妇看到我这副决然的神情,倒是可怜了我起来,说:"你不要再走,我不去通知你的家里!噢!我一定不去通知。"经过了这样的一番周折之后,我总算安定地住了下来。

这一夜,曹律师把他们自己的房间让给了我,让我可以舒舒服服地住下来。但是人是有灵性的动物,思前想后,这一夜中我心情之恶劣,为十多年来所未有。

八月初的天气,在武昌是相当的炎热,我心中的郁闷也与天气的炎热成了正比。好心的曹律师夫妇,总以为我们是一种极平常的夫妇的争吵,过上两三天,气平静下来,就可以平安无事了。

第三天,曹律师把我的住处暗暗地去告诉了郁达夫,这使郁达夫的心境十分安定了下来。

第一,知道我并未与他所想象的那样,去到浙江许绍棣的地方;第二,既知道了我的下落,则他就要向我出出气了。首先,去叫了第三厅里的他的许多同事,到我家来看我的所谓"情书"(就是给许绍棣介绍孙多慈的几封来往信件);然后,他又分别给蒋介石和陈立夫写了长信去告状,要他们管管许绍棣。最后,到大公报馆去刊登了一则启事。"启事"是这样措辞的:

王映霞女士鉴:

乱世男女离合,本属寻常。汝与某君之关系,及携去之细软衣饰、现银、款项、契据等,都不成问题。唯汝母及小孩等想念甚殷,乞告以住址。

郁达夫启

郁达夫的"道歉启事"云:

达夫前以精神失常,语言不合,致逼走妻映霞女士,并登报相寻。启事曾误指女士与某君的关系及携去细软等事,事后寻思,复经朋友解说,始知全出于误会。兹特登报声明,并致歉意。

此致

映霞女士

郁达夫启

郁达夫气也出了,自承"精神失常"的启事也登了,这下总可太平点了吧!可是郁还到处宣扬,他在一九三八年七月二十六日写给雕塑家刘开渠先生的信中仍说:"内人王女士,与许绍棣恋爱,家庭几至破裂……"曹聚仁先生曾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一位诗人,他住在历史上,他是个仙人;若住在你的楼上,他便是个疯子。"他在《也谈郁达夫》中说:"君左和我一样,都觉得达夫有点精神虐待狂。"我看是这样的。

这次家庭风波之后,有些好心肠的朋友,来劝我和郁达夫写了一张协议书,书的原文是:

达夫、映霞因过去各有错误,因而时时发生冲突,致家庭生活苦如地狱,旁人得乘虚生事,几至离开。现经友人之调解与指示,两人各自之反省与觉悟,拟将从前夫妇间之障碍与原因,一律扫尽,今后绝对不提。两人各守本分,各尽夫与妻之至善,以期恢复初结合时之圆满生活。夫妻间即有临时误解,亦当以互让与规劝之态度,开诚布公,勉求谅解。凡在今日前之任何错误事情,及证据物件,能引起夫妻间感情之劣绪者概置勿问。诚恐口说无凭,因共同立此协议书两纸,为日后之证。

民国廿七年九月

立协议书人

夫郁达夫

王映霞

见证友人 周企虞 胡健中

周企虞即周象贤,是杭州市市长,而胡健中是浙江省《东南日报》的社长。

我当时只淡淡地签了字,把协议书收藏好。

气候已经进入初冬,孩子们的衣服要添要补,使我想到黄仲则当年的诗句:

全家都在秋风里,九月衣裳未剪裁。

正是我此时心境。

到湖南汉寿之后

夫妻间吵归吵,一旦战火蔓延过来,还得拴在一起去逃难。武汉危在旦夕,有人劝我们到湖南常德去,如果时局再紧,可以引退四川和贵州,比较安全。于是一九三八年七月中旬,我们一家从汉口坐船直达常德,可到了那儿,发现常德是湘西重镇,物价并不很低,又想转到一个生活水准更低的地方去。在易君左的帮助下,我们一家大小从常德到了汉寿。汉寿是易君左的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鱼米之乡,家用不会太大。易君左在汉寿的一个朋友,姓蔡,原也是日本留学生,这时他在经营醋业。听了易君左的介绍之后,马上就让出了两个房间,作为我们七个人的临时借住之所。

我在盛气之后,余怒难消。要全恢复十年前我对他的热情,是再也不可能的了。不过在两个人的心中,到达汉寿之后的一个时期里,也的确有过重归于好的愿望。他在当时所写的那一篇《国与家》里,确是很真实、很明显地表示了他的态度,而且还较具体地写出了隐讳之言。他写着:

六月初头,正当武汉被轰炸得最危险的时候,我的这个小小的家庭,也几至于陷入到了妻离子散的绝境。自北去台儿庄,东又重临东战场,两度劳军之后,映霞和我中间的情感,忽而剧变了。据映霞说,是我平时待她的不好,所以她不得不另去找一位精神上可以慰藉她的朋友。但是在我呢?平时也不觉得对她有什么欺负;可是自从我福建回来,再与她在浙东相遇,偕她到武汉以来,在一道的时候,却总觉得她每日每夜,对我在愁眉苦眼,讨恨寻愁。六月四日,正在打算遵从政府疏散人口的命令,预备上船西去的中间,一场口角,她竟负气出走了。这原也是我的不是,因为在她出走之前,我对她的行动,深感到了不满,连日和她吵闹了几场。本来是我先打算以一走了之的。她走之后,我因为不晓得她的去向﹣﹣当时是疑她只身回浙东去的﹣﹣所以就在《大公报》上登了两天寻人的广告。而当这广告文送出之后,就在当天的晚上,便有友人来送信了,说她是仍在武昌,这广告终于又大大地激怒了她。后来经许多友人的劝告,也经我们两人的忏悔与深谈,总算是天大的运气,重新又订下了"让过去埋入坟墓,从今后各自改过,各自奋发,更重来一次灵魂与灵魂的新婚"的一个誓约。破镜重圆以后,我并且又在《大公报》上登了一个道歉的启事。第二天就上了轮船,和她及她的母亲与三个小孩,一道的奔上这本来是屈左徒行吟的故地,从前是叫作辰阳的,现在是称作汉寿,僻处在洞庭湖西边的小县里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住在汉寿,读着他这样半忆半忏悔的文章以后,我胸中的闷气也略为平了一些。我是个个性倔强的女子,对于自己的愿望与理想,只在意会而不想言传。要我从口头上表示出甜甜蜜蜜,我是怎么也做不出来。只打算在大风大浪的袭击以后,让心境渐趋平静,再恢复自己对他的感情。而这必然是有一个过程的。我相信,我们若能熬过了这一段静默的短时期,又何虑不会有柳暗花明的佳境来到?可惜的是,郁达夫偏偏忽视了女性的纤细的心理。

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变化,旁观者倒也看得很明白,曹聚仁在《也谈郁达夫》中记有这样的话:"君左又说到达夫、映霞在汉寿时也时常到他们易家去玩,只是十分奇怪,他俩并不大同时去,常常是参差前往。每当他们邀达夫出游或访友,映霞往往不和达夫一起。表面上看来,达夫夫妻间,似乎没有闹什么大别扭,但他俩的创痕像是已到无可弥补的程度了。"

一九三八年九月底,福建省主席陈仪来电报叫郁达夫回到福州去。他和我商量了一下,我觉得还是让他走,让他回福建。不过自从到汉寿以来,我看郁达夫的精神状态,觉得总有些异乎寻常。我又想到夫妇间的争吵,是会影响人的精神的。郁达夫的精神异常,大约也是这一个原因。我也就不十分在意了。

谁知郁达夫一离开家,虽然沿途写了许多封信寄回来,但同时他却打了许多电报到丽水去,向浙江省政府里我们所认识的人中,询问我是否已到丽水了,去和许绍棣同居了等等。而我呢?当时一点也不知道这些事情,心中却还在想着,等待他到达福建的消息。后来,还是我在浙江工作的兄弟,写信告诉我这一件事,我才晓得这些情况。

到了十月中,住在汉寿的认识与不认识的人们,都开始在搬动,因为武汉已经失守。照我一个人的想法,觉得也没有再留在汉寿的必要,和母亲商量,和孩子们商量,自然也都商量不出来。这时,正可以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只能托平日关心我们的朋友找来了车子,又把我们全家从汉寿运到长沙。

这时的长沙是一个战争的要地,有人对我说,长沙早晚要出事,叫我们这一家人马上搭火车离开。我到火车站一看,连火车顶上都坐满了人,我们从人丛中挤了进去,仍旧没法上车,只得先把行李上了行李房,我们重新又退了出来,等待第二天的火车。大大小小在车站上等了一夜,总算等到了第二天的午后,把老的少的扶上了火车。好容易等到火车开动了,我的一颗心才放下,总以为可以安全地到达江山,然后翻仙霞岭而去福建浦城的了。谁知火车行驶不到两小时,消息传来,说长沙在大火了,满城都在烧了。我想这如果是真话,则我家的全部行李,包括六七个人全部衣着,全焚于火了。

火车一到江山,先得找裁缝做替换衣服,然后再给郁达夫去电报。这时候我的心呵真是又气又伤悲。想到最要紧的,还是行李中历年所积下来的照片和信件,这个损失,将永远也夺不回来。真是无巧不成书,这批我认为永远失掉的书信,经过几十年后,奇迹般地出现了,得到朋友们的帮助,其中一些信已经结集为《达夫书简﹣﹣致王映霞》出版。

我们在江山住了四天,总算福建派了车子来接我们。老小上车之后,已经没有什么行李可装,看看也真寒心。车子直驶浦城县停下,已到福建境界,我首先和早到福州的郁达夫通了电话。只听见他在电话中说:"你带了大的孩子,明天马上来福州,还有两个小的,可以暂时交给你母亲带往云和县,暂时由她抚养。"云和,是浙江的一个小县,当时因我的兄弟在浙江的建设厅工作,建设厅在丽水,可以遥相照顾母亲,所以我的兄弟叫我暂住云和。这是预先约好的地点,我只能照他在电话中所嘱咐的去做。第二日,我就带了大的孩子首途去福州。

去新加坡

到了福州之后,郁自己不来接,却叫了人来接我们,我心中自知有异。后来和郁达夫见了面,他说:"我已经答应了新加坡《星洲日报》之聘,马上就要到《星洲日报》去报到,并且,也已经为你们母子二人领好了护照。"

我听了无言以答,在这以男子为中心的社会,我只得遵命。晚上,我睡不着,忽然想起了两件令人伤心的事:第一件,郁达夫的老母亲,这一位辛劳了一世的老人,竟在我们离开富阳后不久,在敌人侵入富阳时,孤身一个,活活饿死在自己的住所里。第二件,我的住在富阳的旧日同学金女士,她婚后甫三日,丈夫即病故,遗有一女,孤儿寡母艰难地生活着。想来想去,不觉提笔记下了四首诗:

(一)

犹记年前住富阳,澄江如练照丰神。

别来几度沧桑改,浙江狂涛忆故人。

(二)

容易年华似水流,钱塘别后两经秋。

春风沉醉花开夜,深锁琅琊燕子楼。

(三)

盛筵难再事多磨,后果前因问梦婆。

莫记春闺三宿恨,且留遗爱抚笼鹅。

(四)

烽火长沙夜入吴,残年风归过闽都。

一帆又渡南溟岛,海国春来似画图。

诗是送给同学,意在慰藉,却是怜人悯己。

第三天,也就是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十八日,我就随他在福州的马尾上了船。航行三日,先到香港,我昏昏沉沉地走上岸,住进思豪酒店,又接受了朋友的招待。隔了三四天,我们三个人,就乘"康得罗苏号"意邮轮离开了香港。

在船上,我想念的是现在还守在浦城县的老母和两个孩子,这次和他们一分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想到将来,也就是这样的渺渺茫茫。船抵马尼拉,我因为晕船,想调换一下空气,郁达夫陪我去菲律宾大学门口走了一圈,令人浑浑噩噩,真如在梦中。

一周后,邮船渐渐地靠近了新加坡海岸。我的梦似乎才醒,觉得我处的是另一个环境,我是以另一种心情来迎接这个新的环境的。上岸之后,去到报馆里早已为我们租定了的中答鲁的住所时,虽然沿途都是绿树浓荫,我还是和木头人一样,一任周围的人摆布。总算,我知道我已经到达了星洲,和中国、和母亲、和弟弟等,是已经分离得很远很远。

初到的时候,虽然两人都还各有各的心事,但为了应付新知旧友,适应环境,我亦居然同赴宴会。而平日在家里却哑口无言,只有在朋友们来到的时候,才看得见我们的笑容,听得见我们谈话的声音。友人一散,这一个家又重归沉寂,真正的心与心的微笑,我发不出来,当然他也无法来开导和启发。

我在新加坡写的文章

我从小就爱好文学,读中学时有的同学见到作文就头痛,而我是最好天天有作文课,把自己想说的东西通通写出来,所以就常常给同学代笔。后来被家务所牵,又发生家庭纠纷,根本没心思坐下来写东西。没想到在新加坡承蒙朋友的抬举,要我主持《星洲日报》的妇女专栏。但是,郁达夫不准我去担任这项工作。他说:"你若嫌太空则可以在家里'数米'。""数米"这两个字,我早就想不起来,后来在一九八六年新加坡的名作家王润华夫妇来中国和我见了面,他送了我一本他自己的作品《郁达夫卷》,我读着读着,竟在无意中读到了有关这一段,才又重新勾起了我旧日的回忆。当时在星岛没待多久,我只写了两篇。多少年来,我一直无处寻觅这两篇文章,近来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朋友热忱帮助下,为我寄来了两篇文章的复印件。一篇是刊在一九三九年一月八日《星洲日报》上的《忆池田幸子》;另一篇刊在一九三九年十月八日《星洲日报》上的《我与王莹》。

目前看过我文章的人很少,知道王莹和池田幸子女士的青年可能就更少了,故在此将两篇文章照录如下,以为那个逝去了的时代、逝去了的朋友留下些许鸿爪。

忆池田幸子

踏上新加坡的土地以后第一件使我感觉到异样的,自然是气候的突变,变得像去年暮春三月,我们自浙江的乡间流亡到武汉时候的天气一样。第二呢?要算是这七八天来,眼中所见到的女子,竟是一式的玲珑、娇小!立刻就会使我想起,想起了生长在日本,而依然和平得与中国的女儿们一样的池田幸子来。

池田幸子,自抗战以来,几乎轰动了全中国的人。这位池田幸子女士,大家总该还记得吧,她是一位主张反战,而看不惯她本国一般人群的行为,与忍受不了自己的同胞的高压,才偕同她丈鹿地亘先生在万苦千辛逃亡到中国来的 xx 左翼文坛的女作家。

第一次与她相见,仿佛是一九三八年四月中旬,在汉口普海春菜馆的一层楼上。一个有十三个团体的茶会来招待他们夫妇俩的盛会。

"这位是池田女士。"

"这位是 xxx 夫人。"

"她可以说很少的中国话。"

"你可以听很简单的 xx 话吧?"

"你们坐下来谈谈好不好?"

沫若先生这样笑嘻嘻地说了一阵之后,自己走开了。这时,一股说不出来的敬佩和热忱,充满了我全身的细胞中。

假如没有人介绍,亦许谁也认不出她是一位生长在日本的日本女子。那天她穿一件最近在沪上正流行着的蓝色白花中国土布的旗袍,手中捧了﹣束我们的、跳出电影圈外﹣﹣女明星所赠与的白色鲜花。面形尖瘦,身材娇小,在高耸的鼻梁上还架有一副白色眼镜,说话声音不高,但脸上时露微笑,不搽粉、不烫发,周身朴素的样子。一望过去,就知道是经过了相当的艰苦而奋斗出来的一位勇敢女子。

在距离开会之前的十分钟之间,我知道了她是在"七七事变"的前后自故国逃亡到了上海,而上海是怎样的难以找得安全的住处。最后,还是与鲁迅夫人许广平同住在一起,知道沪上不能久居,于最近才到了武汉。对许多朋友对她热情的招待颇为感激,可惜不能说很多的中国话,最近还希望找到一位能教以国语的人等等。顺便,她还告诉了我许广平在上海生活并不快乐,孩子也相当的会吵闹一类的话。自然,言语上有了相当的隔膜与时间的限制,把所有的意见都只能在相互的微笑中消失了。

我们在武昌住,与她的寓所隔得并不远,可是不知怎的,总觉得没有时间再去会一会这位异国的勇士。七月中旬,在敌机轰炸中已匆忙地离开了武汉,临行前,似总觉得还有件什么事忘记了做,但也想不起再去和她告别,至今回想起来,总以为是一件憾事。等我们在那穷僻的汉寿城中住定之后,在报纸上,忽然知道她又流浪到了香港,此次急速南来,在香港逗留约廿四小时中间,也不曾去看她一次,但我的脑中,总还在憧憬着那个消瘦、简朴、勇敢的女子的倩影。

我与王莹

"久客不归无异死",我如今虽然还没有这样深刻的感觉,但终日如在梦里却是的的确确的事情,又何况南岛上的气候,昏沉郁闷,过去与未来的一切,是决不致有那么细腻的头脑去回忆与猜度。日夜二十四小时中间,勉强能够想到的、抓住的,只有现实,只有那瞬息间即须消逝的现实而已!但人类终究是感情的动物,无论你头脑被磨练得怎样单纯,但有时仰望青天,俯视碧海,在微风里,在暴雨中,亦许一时有那样的闲情,会把最近的往事回味出来。于是由某一件事而连带的记着了某一个人,对别后才数年余的王莹的怀念,就是在这样的境遇里我时常想起的一个。

我与她初次见面的时日,已经是记不清了,仿佛还是在八九年前,我们正寂居在上海,似乎正是我在学做主妇的当儿,在当初家小人少的环境中,每次来上一个客人,做主妇的人得出去招呼一下,应酬几句,但那时童心未泯,总时时感觉得勉强的要求我去同一个陌生人谈谈是一件苦事,所以有时虽然被人介绍后,说上一阵说话,而且日子一隔得多,因为不必留意的结果,竟会连来客的姓名都弄不清楚的事情时常有,现在回想起来,岂非幼稚得可笑。可是我与王莹,也是在这样的一种情景之中见过面。

是在一个枫红橘绿的深秋的傍晚吧,忽而一个朋友同来了一位年轻、娇小,而天真活泼时刻表现在她脸上的小姑娘。自然我也是同样的被人介绍和她相见,但记得说话并没有说上多少,而这两位客人也就匆匆地走了,我只记得那一次曾经送他们到街口,送上了车,一直等到车子去远,连车上的模糊人影都望不见之后才走回家来,但人事匆匆,日子一久,真连这两个人的影子也想不起来,记不着了。

在上海住得不久,我们的那个简单的家,重新又搬回到我儿时的生长地的杭州去居住。杭州幽闲清静,住在那儿什么事都不会令人烦心,在上海时候的那些杂乱烦嚣的生活,早就抛向了九霄云外;但在报上、杂志上,与友辈的闲谈中间,才又看见了,知道了王莹这个名字,知道她侧身电影界不久,又只身东渡;然而因为我那不喜欢观看国产影片的习惯,使得和她相见无因,始终只能知道这一个名姓而已,至于自己是曾经和她有一面之缘的那一回事,便怎么也想不起来。

在东岛住得不久,她又重新回到春申江畔来,可是自这次远行归来后,她已脱离了电影界,对于文艺与戏剧,却已有了过人的了解与研究,她的提倡剧运,与文艺界诸公的接近,及在《赛金花》等名剧中担任主角的那些变动,正都在那个时期。于是王莹之名,却盛传到了当时的文艺界、戏剧界与电影界。

正在扶摇直上的王莹,她并不以这样的声誉为满足,自己还时时刻刻的想再求深造,觉得没有深入民众,绝不能了解民众的生活与疾苦。"八一三"的烽烟起来后,这正是给了她一个天赐的尽国民一分子责任的大好机会,于是她鼓着勇气,联合金山等数十人,自动的组织了一个剧团走向前线,想以自己的血汗来换取中华民族的自由。从上海出发之后,经过了几个战场与乡市,才辗转流亡,于去年春天抵达了武汉。

可是,关于王莹的消息虽频频传到,而想与王莹见面的时机,却迟迟的没有到来。

等到四月中旬,在欢迎反战作家鹿地亘夫妇到武汉的茶会席上,经安娥的介绍,才突然的使我看见了那久闻名而似乎未曾相识的王莹女士。与一位久仰的人初见,内心的那一种说不出的欢欣,怕非笔墨所能写出,但觉得她那个不高不矮的身材,再衬上一张饱含着热情与智慧的圆脸,使人怎么也遗忘不了她那给人的第一个良好的印象。谈东谈西,谈家谈国,经她的提醒,我才记起了与她是在上海见过一面。人生如梦,当时坐在会场里与她的谈话,真又像是梦中之梦了。

从这次以后,两个人是熟了,见面的机会也多了起来,每当她在排练戏剧之余,我时常会渡江到汉口的大和街﹣﹣她当时寄寓的地方,去找她谈话,找她散步,找她喝茶,在中山公园的池边树下,在最完美的几个咖啡馆中,时时可以见得到我和她两个人的足迹。当时的警报炸弹,与自己正在流亡途中的那一回事,有时也竟致忘掉。

一直到武汉的当局下了疏散人口的命令,给予一声珍重,大家才又各自分开,我走湘西,她领导着剧团去桂林,濒行的时候,总以为在这国难当头、个人的生死存亡未能预卜的关口,两个人中间,又有谁能够大胆的再说一句再见的时日?

我南来之百日,祖国的消息还是没有完全隔绝,"中救"去桂林,我知道;"中救"抵香港,我也知道。等最后得悉之"中救"有南京来的确息后,我只有日日在盼望,说不出,也写不尽我私心的欢乐的情怀。

从马六甲回到新加坡,那五小时的汽车真是坐累了我。可是一听得了王莹已经到达本市的讯息后,顿使我忘却了疲倦,即刻又跨上洋车,一直赶上了南天二楼的十六号,走进房门,却坐着一大堆人,但第一个呈现在我眼前的就是王莹,就是那年余不见而依然是那么真挚、和平、较年前更显得健康了的王莹。在离乱中故人重见,两个人握着手,只能紧紧地握着手,大家都呆望着,谁也找不出第一句话是应该从哪里说起!

我曾见过不少有名的夫人、小姐、明星、女文人、女战士,却从来没有感觉到有谁是完备得像王莹那样的才智与丰神。王莹!我祝她永远都是那么一个热情、勇敢、真挚的自由神,正如她自己所说的一样,她是社会中的一个人,把所有的能力,贡献给社会,成功一个社会的完人!

至少,至少,我个人是那么虔诚地在期待着。

王映霞(1908年1月25日—2000年2月5日),浙江杭州人,本姓金,名宝琴,小名金锁,过继给外祖父王二南后改名王旭,号映霞,有“杭州第一美人”之称。1923年王映霞考入浙江女子师范学校,在校期间接触五四新文学。1926年,毕业后先在温州十中附小担任音乐教师。1927年1月14日在上海尚贤里,郁达夫在留日同学、王家世交孙百刚的家中遇见了王映霞;6月5日晚,和郁达夫的订婚酒在杭州聚丰园举行。1928年2月,与郁达夫在杭州西子湖畔大旅社结婚。1933年4月,郁达夫偕王映霞移居杭州。1937年8月13日,日军大举进攻上海,王映霞携家来到浙西山区的丽水避难。1938年12月,随郁达夫和长子郁飞离开福州赴新加坡。1940年3月,与郁达夫在新加坡协议离婚;5月,经香港飞往战时首都重庆。1942年4月4日,与钟贤道在重庆百龄餐厅举行盛大的结婚典礼。 1945年冬,任妇女指导委员会保育院保育员。次年6月,任军事委员会特检处秘书。1952年,王映霞突然被拘留,起因是她在重庆外交部工作时参加过国民党,因只是口头参加,既无党证也没缴过党费,向组织说清楚这段历史后即被解禁。1957年,当上了小学教师。1980年王映霞丈夫钟贤道病逝于上海。1986年被聘为上海市文史馆馆员。1990年12月21日,王映霞受邀去台湾。2000年2月5日病逝于杭州,终年92岁,与钟贤道合葬于杭州南山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