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观淮资讯）
他是晚楚天幕的一束光
——《春申君》后记
沈国冰
春申君墓和武王墩一号墓考烈王墓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过五公里。在写作《春申君》的近三年间，我已经不记得往返于这两座大墓之间有多少次了。我只是清晰地记得，每一次往返，对于我而言，都是极其艰难而又漫长。晨昏轮转，我似乎像极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孩，又似乎像极了一个无处安身的书生，与春申君和考烈王进行着心灵对话。
从淮河上吹来的风掠过春申君墓的高大封土，草色枯荣标记四季变换，脚下的泥土沉默不语。我一次次俯身倾听，试图把那些散落在史页缝隙里的碎片、那些被后世轻慢或误读的风骨，一一拾起进行缝补，尝试着拼接成一个完整、真实、有血有肉的春申君黄歇。
01
楚国八百年，筚路蓝缕、以启山林，那种不服输、敢开拓、能担当的进取精神，在战国末世风雨飘摇的动荡中，在春申君身上得到了最集中、最动人的呈现。
他生于草根，长于乱世，以一介布衣，凭辩智入仕，以忠诚事君，以才干辅政，以胸襟待士，以胆略拓土，把楚人“尚武、崇文、重情、敢为”的精神内核，演绎得淋漓尽致。
当顷襄王病危，太子熊完质于秦，生死未卜，楚国社稷悬于一线，春申君挺身而出，入秦庭，说强秦，冒死以计换太子归国，以一己之身担一国之危，这是楚人忠勇担当的底色。
当考烈王即位，楚国积弱，外有强秦虎视，内有民生凋敝，春申君秉政持国，整肃朝纲，延揽贤才，联诸侯，抗强秦，灭鲁国，振国威，让晚楚一度出现中兴气象，这是楚人奋发图强的风骨。
当淮北多事，江东待垦，他主动辞封，远赴吴地，治水筑城，兴农通商，把寿春先进的技术、制度、文化带到吴越之地，这是楚人开拓进取的气魄。
当门客三千，天下士人归心，他倾其所有，礼贤下士，急人所难，救人之危，不矜权贵，不欺寒士，这是楚人宽厚包容的襟怀。
晚楚之世，王纲渐弛，列国倾轧，能以一身系楚国之重、以一肩担天下之望者，春申君可谓独一人。他不是坐而论道的纵横家，不是偏安守成的庸臣，更不是谋私窃权的奸佞。他把楚人骨子里的倔强与坚韧、浪漫与务实，熔铸在从政、辅君、治国、拓土的每一个细节里。无论是咸阳虎狼之穴的从容应对，还是寿春朝堂之上的经纬擘画；无论是淮泗前线的军戎倥偬，还是江东水畔的躬亲经略，他始终以楚人的姿态挺立，以楚臣的本分坚守，以君子的底线自持。
可以说，在春申君的身上，完整映照着楚人的影子，集中凝聚着楚人精神的光华。他让我们看到，在逆境、困境和险境里，楚人如何奋发图存、发愤图强，怎样从不服输、绝不屈服。即便是在楚国走向末路的最后时光里，楚人的魂魄依然不散，楚人的风骨犹存，楚人的进取从未停滞。他是楚人精神的践行者、承载者、光大者。而楚人精神最终融汇成为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重要组成部分。
02
如果说辅政强国是春申君作为楚相的本分，那么经略江东、开发长三角，则是他超越时代、泽被后世的不朽功业，也是他的精神最具现实温度与时代价值的所在。
在战国末期，江东之地尚多洪荒，水患频仍，城郭未立，农商未兴，地处吴、越、楚文化交汇之地，却长期处于分散、落后、无序的状态。正是春申君以高远的战略眼光、坚定的治事决心、务实的施政举措，把这片沉睡的土地唤醒，把零散的族群凝聚，把闭塞的水道打通，把荒芜的田野垦殖，奠定了长三角地区早期开发、融合、发展的根基。春申君是当之无愧的开发长三角的伟大先驱。
他开发江东十年，筑城邑，修水利，通河渠，劝农桑，兴工商，移风易俗，教化万民。在今天的苏州、无锡、常州、湖州、上海等地，处处留有春申君的足迹与印记：黄浦江古称黄歇浦，是他率众疏浚治水；湖州菰城，是他肇基立邑；无锡芙蓉湖之治、申浦之开，是他为民除害、兴利除弊；姑苏故墟的重建，吴地仓廪的充实，是他固本强基、裕民足国。
他把寿春先进的冶铸、农耕、纺织、营建技术带到江东，促进楚文化与吴越文化深度交融，让不同族群、不同习俗、不同语言的人们，在同一片土地上共生共荣。他打通江淮与江东的水陆通道，让寿春的政治辐射与江东的经济支撑形成联动，让物资流通、人员往来、文化传播成为常态，为后世长三角的繁盛播下了最初的种子。
春申君留给长三角的，不只是城池、河渠、田亩、仓廪，更是一种敢为人先、实干兴邦、开放包容、利民为本的精神。这种精神，穿越两千多年，至今依然在长三角大地流淌。从先秦拓荒到中古繁盛，从近代开埠到当代腾飞，这片土地始终保持着开拓、创新、融合、务实的品格，而其源头，正可追溯至春申君当年的经略与耕耘。
今天我们回望这段历史，重读春申君的故事，不仅是致敬一位历史先贤，更是从他的精神里汲取奋进的力量。那种不畏艰难、开拓创新的勇气与智慧，正是我们这个时代依然呼唤并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
位于上海市闵行文化公园里的春申君（黄歇）雕像（图片来自今日闵行官方微信）
03
《春申君》是《考烈王》（黄山书社，2025年9月出版）的兄弟篇。但我在写作《春申君》的时候，我的心境却与写作《考烈王》时完全不同。
考烈王是一个王者，春申君是一个君子。《考烈王》与《春申君》，一写君王，一写辅臣；一记国之雄主，一叙国之栋梁；一述晚楚庙堂之高，一录江湖与庙堂之间的消磨与沉浮。这两部书同源同脉，同写晚楚风云，同记寿春史事，是血脉相连的兄弟篇。可于我而言，写作心境却截然不同。写考烈王，我更多是带着史家的审慎、考古的严谨、时代的回望，去还原一位被长期忽视的楚王，去厘清他的功过是非，去呈现他作为一国之君的隐忍、坚守与作为。考烈王是王者，有威仪，有距离，有帝王的权衡与不得已，我与他之间，是研究者与历史人物的对话，是客观叙事与理性还原的交织。
而写春申君，我始终被一种温热的、柔软的、痛惜的、共情的情绪包裹。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是有血有肉、有智有谋、有情有义、有得有失的君子。他有辅国安邦的大才，有心系苍生的大德，有一诺千金的大信，有开拓万里的大略。他一生奉楚，一生忠君，一生为民，一生惜才，把最好的年华、最深的赤诚、最足的智慧，都献给了楚国。可这样一位君子，最终却落得身首异处、惨死于小人之手的结局。我在写到春申君被李园杀害于寿春城南门的那一篇章的时候，独自流泪，泣不成声，心里十分难过。我在那里停滞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继续写下去。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排解这份深植于我内心的情绪。当我写完《春申君》的时候，我在心里已经与他建立了深厚的情感。我无法准确判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复杂情感。我只知道，我很怜惜他，也很心疼他。
我痛惜他功勋卓著，却以悲剧收场；惋惜他君子之心，不敌小人之奸。那不是文字的伤感，而是穿越时空的共情，是对一位先贤悲剧命运的扼腕，是对公道与良知的呼唤。我相信，如果您能读到这本《春申君》，也许最能打动您的，可能就是这样一种共情。也许，很多人在读《春申君》的时候，都能从春申君身上或多或少感受到这种共情。三年写作，我与他朝夕相伴，读他的言辞，感他的心境，循他的足迹，悟他的精神，早已在心底把他当作一位可以倾诉、可以相知的故人。这种情感，是一个后世写作者，对一位历史君子的仰望、理解、疼惜与守护。我想用文字为他留住该有的荣光，让后世的很多人知道，曾有这样一束光，照亮过晚楚昏暗的天幕。
寿州古城（张越/摄）
04
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历史人物从来不是完美无缺。春申君亦如此。
后世对他的议论与诟病，多集中于两点：一是与李嫣的情感纠葛，被视为私德有污；二是对李园失察，对忠言不听，最终死于非命，被视为识人不明、决断失当。这些记载，见于史册，流传于世，成为春申君一生无法抹去的缺憾。我们不必回避，也不必粉饰。显然，如果以今人之标准苛求古人，以结果之成败否定全程，都不是客观的历史态度。
春申君虽有大才，却君子坦荡，以人心度人心，以善意测世事，疏于防范，终遭反噬。这是君子的软肋。也是君子在面对小人时，常常以败落而收场的宿命。
我们写历史人物，不是要塑造完美的圣人，而是要呈现真实的英雄；不是要掩盖缺憾，而是要彰显主流价值。更为主要的是，要吸取其深刻教训，引以为戒，以为镜鉴。当然，这些毕竟瑕不掩瑜，不会也不至于影响到春申君的精神凝望。春申君的精神，不因小节而减色，不因悲剧而黯淡，这或许正是春申君能够穿越时空却依然鲜活且能够击中我们心灵的根本原因。
05
放眼于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格局下观察，楚文化在安徽文化的建构中，应当归属于淮河文化体系。在举力推进安徽“五大文化”建设的时代背景下，《春申君》的创作和出版，无疑是安徽淮河文化创新性发展和创造性转化的一项重要叙事，更是一种积极探索和贡献。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多元一体，各区域文化交相辉映，共同构筑起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安徽襟江带淮，文化底蕴深厚，谱系丰富。在安徽文化的整体建构中，楚文化理所当然是淮河文化最具辨识度的文化样态之一。淮河文化以开放包容、务实创新、坚韧不拔、敢为人先为特质，而春申君所代表的楚人精神、品格，正是淮河文化的典型体现与高度凝练。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春申君》的创作与出版，绝非一部普通的历史人物传记。它以春申君为核心，串联起晚楚乃至战国后期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社会生活的全景，还原淮河流域作为晚楚政治中心、文化中心、经济枢纽的历史地位，展现淮河文化在战国末期的鼎盛气象与精神内核。
《春申君》与《考烈王》遥相呼应，形成晚楚历史叙事的双璧，把武王墩、寿春城、春申君等历史文化资源转化为文学资源、传播资源、精神资源，让沉睡的历史活起来，让厚重的文化亮起来，让抽象的精神实起来。它以文学的方式，讲好安徽历史故事，传播淮河文化声音，彰显楚文化魅力，为安徽“五大文化”建设增添了沉甸甸的内容，为淮河文化的创新性发展提供了文学样本。这既是我作为一名宣传思想工作者的责任与使命，更是我作为一名文化学者的赤诚与担当。
06
三年前，在我刚写完《考烈王》书稿的时候，宫希成老师对我说，考烈王和春申君是战国晚期两个联系紧密的重要历史人物，既然写了一本《考烈王》，可以放手再写一本《春申君》。宫希成老师的话，拨燃了我内心蛰伏已久的熊熊火焰，由此我开始了写作《春申君》的艰难跋涉。
三年风雨，一笔春秋。写作的艰辛，只有写作者自己可以心知。因为我不是职业作家，因而，时间对于我来说，十分稀缺。我不仅要保证完整的时间用于繁忙繁重的岗位工作，而下班和双休日、节假日的长时间加班用于工作事务，其实都已经成为了常态。我只有把写作的时间，设定在黎明前的清晨。我的每一天，从黎明破晓开始。当朝阳跳出地平线之时，我基本已经完成2个小时的写作，又要转场赶赴工作岗位了。三年间，风雨无阻，从无间断。这是春申君的精神感染着我，教会了我坚持、坚守，也让我学会了坚持、坚守。
在写作《春申君》的过程中，得到了刘玉堂、长啸、黄丹丹等老师的热情激励。得到了现任淮南市委宣传部部长的大力支持。安徽文艺出版社姚巍社长和《春申君》的责任编辑张磊同志，对《春申君》的出版倾注了大量心血。给予我关心、帮助和支持的，还有很多人，不能一一具名，在此一并谢过。在写作《春申君》的过程中，我得到了很多学界专家、学者研究成果的启发、教益，在此致谢。
历时三年，27万多字的《春申君》终于打磨完成了。
春申君是战国晚期一个重要历史人物，他是一束光，照亮了晚楚的天幕。我们这些后人，都是追光者。我们追着光，因而很多人成为了发光者。我们高擎着这束光，不遗余力地向前奔跑，以让这束光照亮更多人。
春申君身上不畏艰难、永不服输、筚路蓝缕的进取精神，激励着我们这些后人攻坚克难、勇往直前！
如果一定要问，写一本《春申君》究竟有什么用，我想，上面的这些文字，就是我想要给出的回答。
我写它时曾泪流不止，愿你读它时热血沸腾。
是为后记。
（《春申君》，2026年5月，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系全国首部以春申君为题材的长篇历史纪实文学传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