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2年夏天,县城老街。

八岁男孩不小心碰倒一辆进口摩托车,车主暴怒,扇孩子耳光,踹翻老人的废品三轮,张口索赔五万块

“拿不出钱,就把你孙子卖到黑砖窑!”

老人颤抖着拨通儿子电话。

二十分钟后,三辆黑色皇冠、一辆白色凌志开进老街。

身后跟着县长、公安局长,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当年的市委书记。

“厚德叔,您受委屈了。”

七月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老街的槐树荫下,几个老头围着一盘象棋,蒲扇摇得呼呼响。巷口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瓶橘子汽水,玻璃瓶壁上凝着水珠,一看就凉快。

秦厚德蹬着那辆半新的三轮车,从街尾拐过来。车斗里堆着收来的纸壳子、啤酒瓶、几本旧书,最上面坐着他八岁的孙子秦小军。

小军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咬一口,眯着眼睛笑,冰棍水顺着手背往下淌,他也不在乎。

“爷爷,明天还收废品不?”小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收。”秦厚德头也不回,声音不大,但听着就让人踏实,“你爸说了,过两天来接你去省城过暑假。你去了哪边,可得听话,别乱跑。”

“我才不去呢。”小军撇撇嘴,“省城有啥好的,连知了都没有。爷爷,你教我骑三轮车呗,等我学会了,我帮你收。”

秦厚德笑了,额头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堆起来。他今年七十了,在县城收了一辈子废品,认识他的人都喊他一声“厚德叔”。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是解放鞋,裤腿卷到脚踝,看着跟街边修鞋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三轮车路过百货大楼的时候,小军忽然指着橱窗喊:“爷爷你看!那个书包好看!”

秦厚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百货大楼一楼的玻璃橱窗里,摆着一个绿色帆布书包,上面印着变形金刚。那是今年最时兴的款式,标价十八块。

“等你开学,爷爷给你买。”秦厚德说。

“真的?”小军眼睛一亮。

“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军高兴得在车斗里蹦了两下,纸壳子哗啦作响。秦厚德回头瞪他一眼:“别蹦!把人家酒瓶子蹦碎了,割着你。”

小军吐了吐舌头,老实坐好。

三轮车在老街巷口那棵大槐树旁边停下来。秦厚德把车停在树下阴凉处,从兜里掏出一块旧手帕擦汗。小军早就跳下车了,蹲在槐树根底下,从裤兜里掏出几颗玻璃珠。

那是他的宝贝。红的、蓝的、绿的,里面带着螺旋花纹,太阳底下亮晶晶的。隔壁的二胖拿两块麦芽糖跟他换一颗他都不换。

“爷爷,我就在这儿玩,不乱跑。”小军仰头说。

秦厚德看了看四周。巷口这会儿没什么车,偶尔过一辆二八大杠,铃铛叮铃铃响几声。老街上的人他都认识,丢不了。

“别往路中间去,听见没?”秦厚德叮嘱了一句,转身去整理三轮车上的废品,把纸壳子码整齐,啤酒瓶归拢到蛇皮袋里。

小军撅着屁股趴在地上,食指用力一弹,一颗红色玻璃珠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槐树根上又弹回来。再一弹,蓝色珠子滚得更远,差点滚到巷口马路中间。小军赶紧跑过去捡。

他蹲在那儿,专心致志地瞄准,拇指和食指捏着玻璃珠,眯着一只眼,像打弹弓一样。

“啪。”

一颗玻璃珠脱手,没控制好方向,骨碌碌——骨碌碌——滚过了巷口的土路,直直撞在靠在对面墙根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辆摩托车。

摩托车身漆黑锃亮,车把上绑着红绸子,油箱上还贴着塑料膜,一看就是新车。小军那一颗玻璃珠正好弹在摩托车的前轮辐条上,珠子嵌进去,车轮微微晃了一下,摩托车本就只是靠在墙边,没打脚撑,被这么一碰,重心一歪。

“哐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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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直直倒在了地上。

后视镜磕在路沿石上,镜片碎了一片。转向灯壳子裂了,像乌龟壳一样翘起来。油箱侧面蹭掉一块漆,露出一小片发白的金属。

小军吓傻了,嘴巴张开,冰棍棍儿还叼在嘴角,整个人僵在原地。

“爷爷……”他小声喊了一句,声音发抖。

秦厚德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脸色也变了。他赶紧放下手里的蛇皮袋,快步走过来,弯腰想把摩托车扶起来。

手还没碰到车把,一道炸雷似的声音从头顶劈下来——

“你他妈给我住手!”

小军吓得浑身一哆嗦,玻璃珠从手里掉在地上,又弹了两下。

一个男人从小卖部隔壁的“发廊”里冲出来。那发廊卷帘门半拉着,里面粉红色的灯光还没灭,男人显然刚在里面躺着。

他三十出头,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太阳底下明晃晃的。身上穿着花格子短袖衬衫,下面是黑色西裤,脚上一双尖头皮鞋。脸圆乎乎的,但那双三角眼里全是凶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摩托车跟前,低头一看,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我的车!我的新车!”他蹲下来,手指摸着碎掉的后视镜和裂开的转向灯,整个人的手都在抖,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气的。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瞪着秦厚德和小军。

“谁干的?”

秦厚德赶紧把小军拉到身后,弯着腰赔不是:“同志,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孙子不懂事,玩玻璃珠没注意,碰到了您的车。该修多少钱,我们赔,我们一定赔。”

“赔?”男人上下打量秦厚德一眼,眼神跟刀子似的。

他看到了什么?一个收废品的老头,一身旧衣裳,解放鞋上还沾着泥巴。旁边那辆破三轮里全是废纸壳和空酒瓶。这老头浑身上下扒干净了,也掏不出一百块钱。

男人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

秦厚德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摩托车。他不认识什么牌子,但那做工、那漆水,一看就值不少钱。他老老实实摇头:“同志,我不懂车,您说个数,我们砸锅卖铁也赔。”

“砸锅卖铁?”男人一把揪住秦厚德的衣领,将他瘦弱的身子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你那一口破锅,卖废铁能值几个钱?”

秦厚德被他揪着,呼吸困难,脸憋得通红,但没有挣扎,只是伸出双手护住身后的小军。

“同志,您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男人松开手,推了秦厚德一把。秦厚德踉跄着撞在三轮车上,车斗里的啤酒瓶哗啦啦响了几声。

男人指着摩托车,声音越来越大,整条街都能听见:“老子这车,本田王!CB125T!双缸四冲程,纯进口,全县城就这一辆!我从广东托人弄回来,光车价就三万八,加上运费、打点,花了四万多!”

他越说越气,一脚踢在摩托车的轮胎上,轮胎闷响一声。

“老子刚提回来三天,连膜都没撕,牌都没来得及上。你孙子他妈给我摔成这样?后视镜碎了,转向灯裂了,油箱上还磕了一个坑!”

他蹲下来指着油箱上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凹痕,声音提高了八度:“看见没有?这他妈是原厂漆!补都没法补!要换整个油箱,从日本订货,少说也得五千!”

周围渐渐围上来一些人。街对面修鞋的老孙头探着脖子看,卖西瓜的老赵扔下手里的蒲扇也凑过来。买菜路过的大妈们停下自行车,小声嘀咕。

“这不是老秦吗?怎么摊上这事儿了?”

“那摩托车看着确实不便宜,修一下得不少钱吧?”

“你说那个戴金链子的?那不是周志强吗?西街那个‘强哥’,听说倒腾走私货的,脾气大得很,惹不起。”

秦厚德听到邻居们的议论,心里更慌了。他不是怕赔钱,是怕这个人不讲理。

“同志,”秦厚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央求的语气,“孩子不是故意的,他才八岁,不懂事。您该修多少钱,我们出。您去修理厂问个价,我砸锅卖铁也凑给您。”

“砸锅卖铁?”周志强冷笑一声,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像是在算一笔账。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叉开。

“五万。”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秦厚德头上。

“多少?”秦厚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万块。”周志强一字一顿,像是怕他听不清,“修车钱、折损费、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这车我本来打算后天开去省城显摆的,现在后视镜碎了,我怎么开?我面子往哪儿搁?这些都要算进去。”

秦厚德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同志,这也太多了……一个后视镜、一个转向灯,就是去省城修,也用不了五万……”

“你跟我讲价?”周志强的三角眼一瞪,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喷了秦厚德一脸,“老东西,你看清楚了,这是进口车!配件要从日本发,光关税就多少你懂吗?再说,你孙子刮了我的车,耽误我多少事?我本来今天要去谈一笔大生意,现在全泡汤了,这损失你赔得起吗?”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都快戳到秦厚德的鼻子上了。

这时候,小军从秦厚德身后探出头来,眼圈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叔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军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周志强的火气反而更大了。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完了?老子的车能自己好起来?”

他一把将秦厚德拨开,伸手就去抓小军。

秦厚德想拦,但七十岁的身体哪里拦得住一个壮年男人?周志强一甩胳膊,秦厚德被带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槐树树干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给我老实待着!”

周志强不费吹灰之力就揪住了小军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八岁的孩子提了起来。

小军的脚离了地,只能用脚尖勉强点着地面,脖子被衣领勒着,小脸涨得通红。他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放开我!放开我!爷爷——爷爷——”

周志强把他往地上一掼,小军摔了个屁股蹲儿,膝盖磕在地上,蹭破了一块皮,血珠渗出来。

还没等小军爬起来,周志强的右手就扇了下来。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小军的左脸上,声音脆得像炸鞭炮。小军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五道红指印清晰可见。

他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哇——爷爷——好疼——爷爷——”

小军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着可怜极了。

秦厚德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孙子。小军从小没了妈,他爸秦卫国在省城工作,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孩子跟着他这个爷爷长大。秦厚德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连重话都不说一句,冬天怕他冻着,夏天怕他热着。

现在,他的孙子,被人扇了耳光。

秦厚德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心疼的。他冲过去,一把将小军抱在怀里,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护住他。他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卑微和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倔强。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理?”秦厚德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孩子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打人?他才八岁,你下得去手?”

“我下不去手?”周志强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爷孙俩,嘴角挂着不屑的笑,“老子没把他腿打断就不错了。你知道我是谁吗?这条街上谁不叫我一声强哥?”

他蹲下来,与秦厚德平视,一字一句地说:“老东西,我跟你说清楚了。五万块,一分不能少。今天要是拿不出来,你孙子就别想走了。”

秦厚德把小军抱得更紧了。

“你这是讹人。”

“讹人?”周志强站起来,环顾四周,提高了音量,故意让围观的人都听到,“大家都看看,这个老东西的孙子把我的进口摩托车摔成这样,我让他赔钱天经地义!这叫讹人吗?这叫天公地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巷口堵了个水泄不通。有人掏出傻瓜相机偷偷拍了两张照片,有人在底下交头接耳。

一个穿着碎花裙的中年妇女看不下去了,站出来说了句:“你那个车就磕掉一块漆、碎了个镜子,让人赔五万,确实是太多了。再说了,孩子也不是故意的,你打了人家孩子,这事就两说了——”

周志强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妇女:“有你什么事?再多嘴,我连你一块收拾!”

那妇女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退回人群里,不敢再吱声。

其他想说话的人,看到这架势,也纷纷闭上了嘴。

周志强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厚德。

“怎么样?五万块,是现金还是转账?你要是没钱,拿东西抵也行。”他上下打量着那辆破三轮,“你这破三轮卖了也不值五百,你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

秦厚德咬紧牙关,不说话。

“没动静是吧?”周志强不耐烦了,又伸手去抓小军,“那就拿你孙子抵账。我认识一个老板,专收小孩,白净的能卖好几万。你孙子这模样,不算亏。”

他的手刚碰到小军的胳膊,小军就吓得尖叫起来,拼命往秦厚德怀里钻。

“不要碰我!爷爷!爷爷!”

秦厚德一把打开周志强的手,站了起来。他的腿在抖,腰也在抖,但他站得很直,直视着周志强的眼睛。

“你别碰我孙子。”秦厚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再跟你说一遍,你的车,我们赔。你把车修好,发票拿来,多少钱我都认。但五万,没有。你打我孙子这笔账,我也会跟你算。”

“跟我算账?”周志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完脸色一沉,“你一个收破烂的,跟我算账?你有那个资格吗?”

他上前一步,抓住秦厚德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声音压低,但带着狠劲:“老东西,我给你最后十分钟。十分钟之内,拿不出五万块,我就把你孙子带走。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一把推开秦厚德,转身走到摩托车旁边,掏出烟点上一根,靠在小卖部的墙上吞云吐雾,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秦厚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周围的人群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看着他。

小军蹲在他脚边,还在小声抽泣,左脸颊肿得老高,五个手指印像是烙上去的。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灰尘,看着就疼。

秦厚德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跟这个人讲道理没有用。他也知道,自己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在这县城里无依无靠,别说五万块,就是五千块他也拿不出来。

但他更知道,他不能让人把他的孙子带走。

他睁开眼,弯下腰,把小军搂在怀里,用袖子擦了擦孙子脸上的眼泪和鼻涕,轻声说:“小军乖,不哭了。爷爷给爸爸打电话,爸爸马上就回来。”

小军抽噎着点头,小手紧紧攥着秦厚德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秦厚德的手伸进中山装的内兜,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塑料壳子,上面有一个小屏幕和一排数字按键。

秦厚德不会发汉字,只会发数字。他按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那是他儿子秦卫国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后面加了一个“119”——那是他们父子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十万火急,立刻回电”。

寻呼机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嘀”,信息发出去了。

周志强看到这一幕,嗤笑一声:“哟,老东西还用上BP机了?你儿子在哪儿?在省城?省城离这儿一百多公里,就算他飞过来,也得一个多小时。我可没那个耐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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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厚德不理他,抱着小军走到槐树荫下,坐在石阶上,把孙子放在自己膝盖上。

BP机响了。

秦厚德手忙脚乱地按亮屏幕,一串数字闪过。他认得那个号码——是他儿子办公室的座机。

旁边小卖部的吴老板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认识秦厚德十几年了,知道这个老头是个本分人。吴老板犹豫了一下,冲秦厚德喊了一句:“厚德叔,用我电话打!”

秦厚德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抱着小军快步走进小卖部。

电话拨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爸,出什么事了?我在开会,收到你的119就出来了。”

听到儿子的声音,秦厚德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这辈子要强,从来没跟儿子张过嘴,但现在他顾不上了。

“卫国……小军被人打了……”秦厚德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一个开摩托车的……扇了孩子好几巴掌,脸都肿了……他要五万块,说不给就把小军卖了……你快回来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秦卫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刺骨:

“爸,你别怕。你把电话给小卖部老板,让他告诉我具体位置。”

秦厚德把话筒递给吴老板。吴老板接过电话,说了几句,把地址报了一遍,然后挂断。

“厚德叔,”吴老板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你儿子说,让我们撑二十分钟。他马上到。”

秦厚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抱着小军走回槐树下的石阶上坐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六十年前,他爹把整条东街的商铺捐给国家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一句怨言都没有。

四十五年前,他把同福商行的最后一箱账本交给工作组的时候,他亲手锁上的门。

三十年前,他老伴走的时候,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再苦再难,没跟任何人低过头。

今天,他七十三了,蹬三轮收废品,被人扇了孙子的脸,被人指着鼻子骂“老东西”,被人逼着掏五万块钱。

他的腰,到现在都没弯。

周志强靠在小卖部墙上,抽了两根烟,低头看了看手表,不耐烦地走过来。

“十分钟了。钱呢?”

秦厚德没抬头,声音平淡:“我儿子在路上,你等一会儿。”

“等?”周志强冷笑,“我等不了。这么跟你说吧,你儿子来了也没用。这条街上,我周志强说了算。就算你儿子是县长,今天也得给我赔钱。”

他说着,伸手去拽小军的胳膊:“小孩,跟我走。”

“你别碰他!”秦厚德猛地站起来,挡在孙子前面。

周志强一把推开他,秦厚德踉跄了好几步,要不是吴老板从后面扶住,差点摔在地上。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周志强踢了一脚地上的碎啤酒瓶,玻璃渣子飞起来,差点溅到秦厚德腿上。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不是摩托车的突突声,也不是桑塔纳的突突声。

是那种很厚重、很沉稳的引擎声,像老虎在喉咙里低吼。

一台、两台、三台……

街上的所有人都同时转头,看向老街的入口。

第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拐进老街。

车头竖着一个立标,车身又长又宽,黑色的漆面亮得像镜子,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车头的格栅是竖条状的,中间嵌着一个皇冠标志。

丰田皇冠。

在那个年代,县长坐的车也不过是桑塔纳。皇冠是什么概念?那是省厅领导才有的待遇。

第二辆皇冠跟进来。第三辆也跟进来。

三辆黑色皇冠,排成一列,低速行驶在老街的土路上,车轮碾过坑洼,车身纹丝不动。

每辆车的前挡风玻璃后面,都坐着穿着白衬衫、戴着墨镜的司机。副驾驶座上的人,一律穿着深色西装,身形笔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三辆皇冠在巷口停下来,没有鸣笛,没有闪灯,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让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还没完。

最后面,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驶来。

那车比皇冠更长、更宽,车头的标志是一个椭圆形的L,下面写着LEXUS。

凌志,LS400。

那一年,一辆凌志LS400的售价,是八十万。

八十万,在那个工人月工资只有两三百块的年代,可以在省城买二十套房。

白色凌志稳稳地停在摩托车旁边,引擎熄火,车门打开。

一个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四十岁上下,身高一米八出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截脖颈。皮鞋锃亮,上面没有一丝灰尘。

他的脸型和秦厚德有七分相似,但比秦厚德更方、更硬。浓眉,高鼻,薄唇,眉宇之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他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沉,很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你盯着看久了,会莫名地后背发凉——那潭深水下面,藏着不知道多深的寒意。

他下车后,没有看摩托车,没有看周志强,甚至没有看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而是第一时间穿过人群,落在槐树下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父亲的蓝色中山装皱巴巴的,领口被扯歪了,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

儿子的脸上,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左脸颊肿得像馒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梁上还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秦卫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三辆皇冠的车门同时打开。

每辆车里走出两个人,清一色的黑西装、黑墨镜,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体格魁梧,步伐整齐。八个人,加上秦卫国,九个人,从三个方向将现场围住。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人墙。

围观的人群又往后退了几步,自动让出一个更大的圈子。

周志强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一排黑色的轿车,看着那八个体格壮硕的保镖,看着那个穿着灰色西装、气场冷到骨子里的男人。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空白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他迅速镇定下来——至少表面上是镇定的。

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把那根掉在地上的烟踩灭,双手插进裤兜,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嚯,弄这么大阵仗?”周志强挤出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僵硬得像贴在脸上的,“不就是刮了个车嘛,至于吗?又是皇冠又是凌志的,吓唬谁呢?”

秦卫国没有看他,径直走向槐树下的父亲和儿子。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皮鞋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父亲面前蹲下来。

“爸。”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

但秦厚德听到这个字的时候,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红着眼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怀里的小军。

秦卫国转过脸,看向儿子。

小军抬起头,看到爸爸的脸,“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爸爸——爸爸——有人打我——好疼——”

秦卫国伸出右手,轻轻拂开小军额前的碎发,拇指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小军肿起来的左脸颊。

只是轻轻一碰,小军就疼得缩了一下,小嘴一撇,眼泪又涌了出来。

“爸爸,疼……”

秦卫国的手停在那里,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小军膝盖上蹭破的伤口——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皮肤还泛着红,灰尘混着干涸的血迹,黏在皮肤上。

他站起来,转过身。

这是他下车之后,第一次看向周志强。

刚才还是深潭一样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所有的寒意都从底部翻涌上来,凝成实质,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直直刺向周志强。

周志强被他看得汗毛倒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你……”周志强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气势,“你就是这老东西的儿子?”

秦卫国没有说话。

“你爸和你孙子刮了我的车,看见没有?”周志强指了指地上那辆倒着的本田王,“新车,刚提三天。后视镜碎了,转向灯裂了,油箱上还有一个坑。你说吧,怎么办?”

秦卫国还是不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志强,像一头猛虎看着一只虚张声势的野狗。

周志强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嗓门不自觉地又大了起来:“我跟你说,这车是进口的,修起来至少五万!五万!少一分都不行!你摆这么大排场吓唬谁呢?我告诉你,我不怕!我表哥是工商局的,我一个电话就能——”

“你说完了吗?”

秦卫国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平静。

但那平静底下,是压都压不住的怒火,像岩浆在地壳下面翻滚。

周志强愣了一下。

秦卫国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走向那辆倒在地上的本田王摩托车。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碎掉的后视镜、裂开的转向灯,又看了看油箱上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凹痕。

然后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一个黑衣保镖说了句话。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把车扶起来。”

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松松地把摩托车扶正。

秦卫国走到车尾,看了看车牌——没有车牌。

他看了一眼排气管,伸手摸了摸,又看了看车架上的铭牌。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周志强,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弧度。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

“这辆车,”秦卫国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没有海关进口证明,没有缴纳购置税,没有上牌登记。根据《海关法》和《税收征收管理法》,这叫走私车。”

周志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放屁!我这车有手续!在广东那边——”

“在广东那边什么?”秦卫国打断他,“那边的走私团伙,我比你熟。三个月前,湛江海关刚查了一批,经办人姓刘,是我校友。”

周志强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秦卫国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你表哥是工商局的,让他现在就过来。我正想问问,工商局的人,骑走私摩托车上街,这个事,归谁管。”

周志强又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小卖部的门框上。

“你……你到底是谁?”

秦卫国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父亲和儿子身边,弯下腰,轻轻地把小军从秦厚德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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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军搂着爸爸的脖子,脸埋在爸爸的肩膀上,终于不再哭了。

秦卫国抱着儿子,看向围观的人群。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人群最外面——那里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刚刚到,车门还没打开。

但他已经看到了车里坐着的人。

秦卫国轻轻拍了拍小军的后背,声音恢复了温和:“儿子,别怕。爸爸来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人群后面那辆桑塔纳,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该来的人,都来了。”

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人群最外面,安安静静的,连引擎都没熄火。

老街的人对桑塔纳不陌生——县里领导下乡调研,坐的就是这种车。但这辆桑塔纳比平时见到的要新,车身上没有喷任何单位名称,前挡风玻璃后面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他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夹克的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他一露面,人群里有人认出来了。

“那不是李县长吗?”

“还真是!上个月在电视上见过,来咱们街视察的那个!”

“县长怎么来了?”

李县长下了车,没有像平时视察那样背着手踱步,而是快步朝人群走来。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拧在一起,目光越过围观的人,直接落在槐树下的秦厚德身上。

紧接着,桑塔纳的另一侧车门也打开了。

下来的人比李县长还要高半头,穿着一身橄榄绿的制服——警服。肩上的警衔在阳光下闪着光,是两杠三星。

“公安局的许局长!”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许局长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就是那种雷厉风行的人。他下车后没有片刻停顿,大步流星地跟在李县长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让出的通道,走到秦卫国面前。

李县长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官场上特有的沉稳:“卫国,接到你电话我就往这边赶了。路上堵了十分钟,来晚了。”

秦卫国抱着小军,微微点头:“李县长,辛苦您跑一趟。”

许局长接话道:“秦总,局里我已经安排好了。是谁动的手?”

他的目光扫过现场,在周志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那辆倒在地上又被扶起来的摩托车上。

周志强靠在门框上,两条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他认得李县长——去年县里开表彰大会,他跟着他表哥混进去蹭过一顿饭,远远见过李县长在台上讲话。那时候李县长站在主席台上,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连敬酒都排不上号。

至于许局长,他在街上碰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绕道走。

这两个人,他平时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而现在,这两个人,是被那个收废品老头的儿子“一个电话”叫来的。

周志强的手心全是汗。

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深吸一口气,从门框上撑起来,努力让自己站直,挤出笑脸,朝李县长和许局长迎上去。

“李县长!许局长!您二位怎么来了?这点小事还惊动您们,真是不好意思。”

他伸出手想跟李县长握手,李县长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李县长的目标,是槐树下的秦厚德。

七十岁的老人还坐在石阶上,中山装的领口歪着,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他看到李县长走过来,下意识想站起来,但腿蹲麻了,身子晃了一下。

李县长快走两步,伸手扶住了他。

“厚德叔,您别动。”

这一声“厚德叔”,叫得周志强脑子嗡了一下。

李县长叫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