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蹭了我87次车,欠我4837块,还让我帮他垫两万年货,笑着说“回头转你”。
我五岁的女儿在后座等我接她放学。
我看了他三秒,把他的茅台、五粮液、华子一件件搬下车,码在雪地里。
“你不是卡限额吗?那这些东西也别要了。”
他脸涨成猪肝色,第二天在公司哭诉我“小题大做”,说我“单亲妈妈情绪不稳定,报复心强”。
他不知道,我手机里有176笔转账截图,财务老孙手里有他三年的报销黑料,还有12个被他坑过的同事等着他翻车。
我反手一封邮件抄送全公司。
三天后,他跪着求我删帖。
张昊站在公司楼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博柏利格子的,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要去谈几个亿的项目。他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和很浓的古龙水味。
“悦姐,辛苦辛苦,改天请你吃饭。”他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林悦没接话。她听过这句话不下五十次了,那顿饭她至今没吃到。
车开出去五分钟,张昊忽然说:“对了悦姐,前面那个烟酒店你停一下,我要买点过年的东西。很快,耽误你五分钟。”
林悦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小禾还在幼儿园等她,老师说六点之前必须接走,不然要收晚托费,一小时五十块。
“张昊,我得去接孩子,幼儿园六点关门。”
“就五分钟,真的,我已经跟老板说好了,东西都挑好了,进去付个钱就出来。”张昊说着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似乎在跟烟酒店老板确认什么。
林悦没说话,把车拐进了那条街。她想,五分钟,应该来得及。
烟酒店叫“华诚烟酒”,门脸不大,但橱窗里摆着茅台和五粮液的空盒子,一看就是专做年底送礼生意的。林悦把车停在门口,张昊推门下去,她坐在车里等。
等了大概两分钟,她透过玻璃窗看到张昊在店里朝她招手,示意她进去。
她皱了皱眉,还是熄了火,锁了车,走进店里。
烟酒店不大,但货架堆得满满当当。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穿一件黑色的羽绒马甲,正在柜台后面用计算器啪啪啪地按。
张昊站在店中央,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座山。
林悦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两条软中华。两瓶飞天茅台。两箱进口红酒。四盒金骏眉礼盒。两箱坚果大礼包。还有一个精致的礼盒,写着“××护肤套装”,看包装就知道不便宜。
“悦姐,你帮我看看,这套护肤品送领导夫人够不够档次?”张昊拿起那个礼盒,在她面前晃了晃。
林悦没看礼盒,她在看价签。
软中华,一条700,两条1400。飞天茅台,一瓶2800,两瓶5600。进口红酒,一箱1200,两箱2400。金骏眉,一盒800,四盒3200。坚果大礼包,一箱900,两箱1800。护肤品,一套2800。
她在心里飞速加了一下——一万七千二。
还没算上购物筐里那几盒进口巧克力和干果,加起来大概两千。全套下来,小两万。
“张昊,”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这些东西,是给谁买的?”
“领导啊,还有几个大客户。”张昊掰着手指头,“王总、李总、孙总,还有几个关系户,过年了嘛,礼多人不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轻松,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饭。
老板按完计算器,抬起头:“帅哥,一共一万八千六。烟酒茶是昨天订好的价,护肤品和坚果是今天加的,给你抹个零,一万八千五。”
张昊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扫了一下。
然后他“哎呀”一声。
“悦姐,我这张卡限额了,另一张忘带了。”他转过头看林悦,表情非常自然,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你先帮我垫一下呗,回头转你。”
回头转你。
这四个字林悦听了半年。
她想起第一次,他说“悦姐帮我带杯星巴克,回头转你”,那杯大溪地绵云冷萃32块,至今没转。第二次,他说“悦姐加油的时候帮我带两瓶水,回头一起算”,那两瓶巴黎水37块,至今没算。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手机备忘录里记了176笔,一共4837块,每一笔后面都写着“未还”。
她想起上周他让她帮忙在美团上订了一份寿司拼盘,说是请客户吃的,198块,到现在也没提。她想起上个月他说“悦姐我现金不够,你先帮我付一下停车费”,45块,她付了。她想起这半年来,他每次蹭车都坐在副驾驶上,从来没提过一句“油钱我出一点”。
4837块,她一个半月的幼儿园学费。
一万八千五,她将近两个月的工资。
她站在烟酒店里,脚下是灰白色的瓷砖地,头顶是白炽灯管的嗡嗡声。小禾还在幼儿园等她,五点五十了。
她看着张昊,看了三秒钟。
“你等下。”
张昊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三个字。
“悦姐,怎么了?”
林悦没有回答他。她蹲下来,把站在脚边的小禾抱了起来。刚才进店的时候她把小禾放在地上,小家伙正盯着货架上的巧克力看。
“宝贝,妈妈有点事要处理,你抱紧妈妈。”她把小禾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小禾乖乖地搂住她的脖子。
然后林悦站起来,看着张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张昊,你让我垫一万八千五?”
“对啊,我卡限额了,明天转你——你还不相信我?”张昊笑了,但笑容已经有点僵了。
“相信你?”林悦也笑了,但笑容是冷的,“你上次说‘回头转我’是什么时候?上个月?上上个月?还是去年八月?”
张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悦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林悦把手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点开备忘录,屏幕朝上,像拿一把刀一样拿在手里。“你要不要听听你欠我多少钱?2023年8月15日,星巴克两杯,68元。8月22日,便利店水、烟、零食,127元。9月3日,代付停车费,45元。9月12日,美团外卖寿司,198元。10月——”
“行了行了!”张昊打断她,声音大了几分,“悦姐,不就几百块钱吗,你至于——”
“几百?”林悦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把那一长串数字怼到他面前。“4837块。你欠我四千八百三十七块。半年。176笔。张昊,你是记性不好,还是故意不好?”
烟酒店老板停下了按计算器的手,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专业变成了吃瓜。
张昊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挤出一句:“我又不是不还——你今天非要在这种地方说?”
“那在哪说?在公司?在车上?还是等你下次让我垫付的时候再说?”林悦的声音没有升高,但语速快了,“张昊,你每次都说‘回头转’,你回头了吗?你回头看过吗?你没有。因为你从来没打算还。因为你觉得我不会要。因为你觉得一个女人、一个单亲妈妈,不好意思跟男同事要这几千块钱。”
店里安静了。
白炽灯嗡嗡响。门口有个路人经过,往里看了一眼,又快步走开了。
张昊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红色慢慢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表情。他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被拆穿之后的自我保护。
“林悦,”他不叫“悦姐”了,“你至于吗?四千多块钱的事,你搞得像贪污受贿一样。再说了,我蹭你车又不是白蹭,我不是请过你喝咖啡吗?上次公司楼下那杯瑞幸,不是你喝的吗?”
林悦看着他不说话。
“还有,”张昊的声音带上了点委屈,像被冤枉的小孩,“我今天让你垫这个钱,又不是不还。我张昊在公司的信誉,你打听打听,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林悦说。
张昊噎住了。
“你不是那种人?”林悦一字一句地说,“那你说说,除了我之外,你还欠多少人钱?实习生周晓的奶茶钱你还没给吧?行政部小刘帮你买过三次早餐,也没还吧?还有去年团建,你让大家帮你AA那瓶红酒,你说回头转,转了吗?”
张昊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林悦知道这些。
“你怎么——”
“公司不大,张昊。三十多个人的群,你欠了十来个。”林悦把小禾往上抱了抱,小家伙趴在她肩膀上,安静地听着,小手指绕着妈妈的头发。“你以为没人说,是因为大家不好意思。但你欠的每一笔,都有人在记账。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记。”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地上那堆小山一样的年货。
“张昊,你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千吧?你哪来的底气买两万块的年货?你哪来的底气觉得我会替你付?”
张昊的下颌骨绷紧了,咬肌鼓出来一块。他盯着林悦,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能是愤怒,可能是耻辱,也可能是一点微弱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
“所以你今天是不打算帮我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帮不了你。”林悦说,“一万八千五,我付不起。我的车贷刚还完,我的房租每个月三千八,我的女儿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五。我一个月到手九千多,你让我帮你垫两个月的工资?张昊,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终于说出来了。
这半年,她每一次说“好”的时候,心里都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我也有难处”。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单亲妈妈,不能示弱,不能让人觉得她不行,不能在工作中露出任何“麻烦”的信号。所以她帮张昊买咖啡、垫停车费、让他蹭车,每次都告诉自己“算了,没多少钱”。
可是算了,没多少钱。
算着算着,四千八。算着算着,小禾的晚托费她舍不得花,却舍得给别人垫星巴克。
她到底在算什么?
张昊沉默了很久。
烟酒店老板已经开始假装整理货架了,把茅台瓶子从左挪到右,又从右挪到左。
小禾趴在林悦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妈妈,我饿了。”
“再等一下宝贝。”林悦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张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林悦,你这样让我很难做人。”
“你做人的方式,不是我教的。”林悦说。
张昊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皱着眉翻了翻,然后对老板说:“华子和茅台我要了,其他的——不要了。”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麻利地把其他东西从购物筐里拿出来。两箱红酒、四盒茶叶、两箱坚果、一套护肤品,一件一件被放回货架上。购物筐瞬间空了一大半,只剩下两条软中华和两瓶飞天茅台。
“多少钱?”张昊问。
“七千。”老板说。
张昊刷了卡,手机响了,扣款成功。他拎起那两瓶茅台,夹着两条烟,转身往店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林悦,你记着。”
“我记着呢,”林悦说,“四千八百三十七块。”
张昊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冷风灌进来,卷着几片雪花。门关上了,他消失在暮色里。
林悦站在原地,抱着小禾,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她靠在货架上,闭了闭眼。
“妈妈,那个叔叔是不是生气了?”小禾小声问。
“可能是吧。”林悦说。
“他为什么生气?是他没带钱啊。”
林悦睁开眼睛,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对,是他没带钱。”
她把小禾放下来,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被弄歪的小辫子,然后站起来,从购物筐里拿出两盒进口巧克力。
“老板,这个多少钱?”
“一盒八十,两盒一百五。”
林悦付了钱,把巧克力放进包里。一盒给小禾,一盒给爸妈。
她走出烟酒店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张昊已经不见了,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她发动车子,往幼儿园的方向开。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忽然踩了刹车,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很小的、压着声音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顺着鼻尖往下滴。
她哭自己这半年的窝囊。哭那些她说不出口的“不”。哭她总是先考虑别人、再考虑女儿、最后才考虑自己。
手机震了。
她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
是老孙发来的微信:“林悦,听说你今天跟张昊在烟酒店吵架了?你没事吧?”
林悦回了一个字:“没。”
老孙又发了一条:“他欠你的钱,我这边有记录。不止你的。你需要的话,我给你。”
林悦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不是所有同事都觉得她小题大做。有人看在眼里,有人记在账上,有人在等她开口。
她打了几个字:“孙哥,谢谢你。过完年,我想好好理一理。”
老孙回:“好。过年好好陪孩子。”
林悦把手机放下,重新发动车子。
幼儿园门口的灯还亮着,小禾的老师站在门口,看到她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
“林悦妈妈,你可算来了,小禾等了好久了。”
林悦跑过去,一把抱住小禾。
“妈妈你哭了?”小禾伸手摸她的脸。
“没有,妈妈眼睛进雪了。”
“骗人,你每次说眼睛进雪就是哭了。”
林悦没忍住,笑了。
她牵着小禾的手走向车子,雪落在她们的肩膀上。
小禾忽然说:“妈妈,你今天好厉害。”
“嗯?”
“你把那个叔叔说得哑口无言。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林悦握紧了女儿的手。
她想,也许今天做的是对的。
不是为了那四千八,是为了让女儿知道——妈妈不是好欺负的。
车开出去,雪花在路灯下旋转。
收音机里交通台在播春运路况,主持人说京港澳高速保定段通行正常,但雪天路滑,请减速慢行。
林悦减速了。
不是因为雪。
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她的人生也需要减速,重新看一看,哪些人值得她踩油门,哪些人应该被放在路边。
腊月二十九,林悦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空气里的异样。
茶水间的门半开着,她路过的时候,里面压低了的声音戛然而止。行政部的小刘端着杯子走出来,跟她打了个招呼,眼神却躲了一下。
打印机旁边,销售部的小王正在取文件,看到她点了下头,欲言又止。
林悦把包放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老孙发来的消息:“来一趟财务部。”
财务部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老孙坐在他那张堆满凭证的桌子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不在公司抽烟,这些烟头是攒着带出去扔的——某种老会计的执念。
“坐。”老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悦坐下。
老孙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看着她。
“昨儿的事,传开了。”
“我知道。”林悦说。
“你知道怎么传的吗?”老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微信截图,推过来。
截图是销售部的群聊,张昊发的。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多。
“有些人啊,平时姐姐妹妹叫得亲,一到关键时刻就翻脸。我张昊在公司混了两年,什么人没见过。四千多块钱的事,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搞我。行,我认了。但我也劝某些人一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底下跟了七八条回复,大多是表情包,少数几条文字。销售部的一个老油条发了句“兄弟,过年了,别计较”,另一个女同事发了三个点。
没有人明确站队。
但也没有人帮林悦说话。
林悦看完,把手机推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这些?”
“不止。”老孙又抽出一张截图,是另一个群——公司里几个老员工私下建的,平时聊些家长里短。这张截图里的话更难听。
有人说是她“小题大做”,有人说是“女人心眼小”,还有人说“单亲妈妈嘛,脾气是不一样”。
“这个群你不在里面,”老孙说,“但你迟早会知道这些。”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说:“孙哥,你特意叫我来,就是给我看这个?”
老孙没回答。他转过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档案袋没有封口,里面的东西用一个长尾夹夹着。林悦打开,是一沓A4纸,每一张都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
第一张的标题是:“张昊——入职以来非正常报销及借支记录汇总”。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日期、金额、名目、备注。每一条后面都有老孙手写的批注,红笔,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2023年7月12日,报销‘出差交通费’380元,实际当日无外勤记录。”旁边红笔写:“考勤表核实”。
“2023年8月5日,报销‘客户接待餐费’860元,附票为某日料店,无客户签字确认。”红笔:“已比对CRM系统,当日无客户拜访记录。”
“2023年9月18日,借支备用金2000元,报销冲抵1200元,余800元逾期42天未还。”红笔:“期间多次催还,无果。”
林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标题是:“张昊——同事间垫付款项未还记录(不完全统计)”。
第一个就是她。
林悦,4837元。后面详细列了每一笔的时间、事由、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有些她都不记得了,老孙帮她记得。
第二个是实习生周晓,214元。备注写着“奶茶x7”。
第三个是行政部小刘,89元。“早餐x3,煎饼果子加肠”。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共十二个人,从实习生到部门主管,从几块钱到几千块,加起来两万一千多。
最后一个是老孙自己。
“2023年10月20日,借用公司备用金流程中垫付快递费32元,至今未还。”
林悦抬起头看着老孙。
“你也?”
老孙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这个动作他紧张的时候就会做。
“我女儿今年二十六,在省会上班。去年冬天她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同事让她帮忙买了三个月的午饭,天天说‘回头转’,从来没转过。她不好意思要,也不好意思拒绝,最后自己憋出了胃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我告诉她,这种事不是你的错。但你得学会记账。不是记仇,是记账。账清了,心里就清了。”
林悦把那沓纸放回档案袋里,推回去。
“孙哥,这个我不能拿。”
“为什么?”
“这不是我的东西。你是财务,这些东西应该走正规流程。”
老孙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光。
“你想让我递上去?”
林悦想了很久。
“过年再说吧。”
老孙把档案袋收回去,拉开抽屉放了进去,又合上。
“好。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来找我。”
从财务部出来,林悦在走廊上遇到了周晓。
实习生周晓今年二十三,刚毕业不到一年,扎着马尾辫,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楼层都能听见。她是那种还没被职场驯化的年轻人,心里有话一定要说出来,说出来也不管后果。
“悦姐!”周晓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楼梯间里。“我听说了!你跟张昊在烟酒店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小刘告诉我的,小刘是听财务部的张姐说的,张姐是听——”周晓摆摆手,“反正全公司都知道了。”
林悦靠在楼梯扶手上,没说话。
“悦姐,我跟你说个事。”周晓压低声音,虽然楼梯间根本没别人。“张昊也欠我钱。七杯奶茶,还有一次外卖,一共两百一十四块。他说过好几次‘下次给你’,下次永远不来。我之前不好意思说,毕竟他是老员工,我就是个实习生。”
“你打算怎么办?”林悦问。
“我打算——”周晓咬着嘴唇,“我打算等过完年,也在群里@他。”
林悦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比我勇敢。”林悦说,“我憋了半年才说出来,你半年不到就想好了。”
周晓认真地看着她:“悦姐,你不是不勇敢。你是太为别人着想了。单亲妈妈嘛,总怕给人添麻烦,怕被人说闲话。但你想想,张昊占你便宜的时候,他怕过吗?”
林悦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某个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地方。
是啊。张昊占她便宜的时候,他怕过吗?
他怕过她拒绝吗?怕过她难堪吗?怕过她要还房贷车贷、要养女儿、钱不够花吗?
没有。
他从来没怕过。
因为她太好说话了。因为她每次都说“好”。因为她在公司从来不发脾气,从来不跟人起冲突,从来都是那个“靠谱的林姐”。
她的靠谱,成了别人占她便宜的通行证。
“周晓,”林悦说,“谢谢你。”
“谢什么呀。”周晓咧嘴笑了,“悦姐,我跟你说,我建了个群,你要不要进来?”
“什么群?”
周晓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给她看一个群聊。群名叫“不垫了”。
头像是一只举着盾牌的猫。
“群里都是被张昊借过钱没还的同事,目前十一个人。我们在群里互相提醒,谁要是再被张昊或者其他人借钱不还,就在群里说一声,大家一起想办法。”
林悦看着那个群,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在这个公司待了五年,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群存在。或者说,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不是因为大家排挤她,是因为大家都觉得——林悦不需要这个。她那么能干,那么“懂事”,肯定能自己处理好。
但实际上,她比谁都需要。
“拉我进去。”林悦说。
周晓高兴地把她拉进了群。
群里的消息哗啦啦涌出来。
“悦姐来了!欢迎欢迎!”
“悦姐你是我们的偶像!”
“昨天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悦姐太飒了!”
“悦姐,张昊欠你多少钱?我们帮你一起要!”
林悦看着这些消息,眼眶有点热。她打了几个字:“谢谢大家。过完年,我们一起把账清了。”
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清账!清账!清账!”
林悦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这半年不是她一个人在扛。只是大家都跟她一样,不好意思说。
不好意思,是职场里最贵的成本。
下班的时候,林悦在地下停车场遇到了张昊。
他站在她的车旁边,穿着那件灰色羊绒大衣,手里夹着一根烟。他不抽烟的——至少在公司不抽。但现在他抽了,烟雾在停车场的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林悦走过去,没有绕开。
“你等我一会。”张昊弹了弹烟灰,声音沙哑。
林悦停下脚步,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有事?”
张昊把烟掐灭在停车场的柱子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他转过头看着林悦,眼睛底下有青色的阴影,看起来一夜没睡好。
“林悦,你昨天在烟酒店,是不是太过分了?”
“哪里过分?”林悦平静地问。
“你当着那么多人面,把我欠你多少钱一笔一笔念出来。你让老板怎么看我?你让——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公司做人?”
“你想过没有,”林悦说,“你欠我钱的时候,你让我怎么做人?我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银行卡里只剩两千多。你给我垫一万八的时候,你想过我怎么活吗?”
张昊噎住了。
“你每次让我帮你买咖啡、垫停车费、蹭我车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油钱吗?你想过我为了接你要绕多远的路吗?你想过我女儿在幼儿园等我等到天黑吗?”
林悦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你没有。你从来没想过。因为你只想着你自己。”
张昊的下巴绷紧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
“那你可以拒绝啊。”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每次都说好,我以为你不介意的。”
林悦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张昊,我说好,是因为我不想把场面搞僵。不是因为我不介意。我介意。我很介意。你让我垫的每一分钱,我都记得。你蹭我的每一次车,我也记得。你跟我说过五十多次‘回头请你吃饭’,从来没有请过,我也记得。”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别人的客气,当成了理所当然。你把别人的不好意思,当成了你的提款机。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该为你让路,因为你会笑、会说话、会讨人喜欢。但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也是人。别人也要过日子。别人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张昊沉默了很长时间。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电梯提示音和通风管道的嗡鸣。
“那你想怎么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把我垫的钱还给我。”林悦说,“四千八百三十七块。你可以分期,但你要给我一个时间表。”
“就这些?”
“就这些。”
张昊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他操作了几下,林悦的手机震了。
转账提醒:4837元。
到账了。
林悦看了一眼,确认金额,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收到了。”
“满意了?”张昊的语气说不上是愤怒还是疲惫。
“这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林悦说,“这是你欠我的。还了,就清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张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缓缓驶出停车位。就在她的车快要开走的时候,他忽然喊了一声。
“林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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