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片从半空中飘落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
我只是看着那些白色的、不规则的小东西在我面前缓缓下落。
我爸的嘴一张一合:你现在就跟我们回家,明天跟我们一起去接月英出狱!
那一刻,脑中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伸手就抡起了病床边的输液杆朝他们扫了过去。
凭什么?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你们是不是要逼死我?!
一时间,尖叫和咒骂充斥了整个空间。
镇定剂疯了无数不同的字眼像是水草一样朝我纠缠过来。
我的手脚被绑住,口鼻好似也被堵住了呼吸。
冰冷的液体被推进身体,我再次陷入无力的黑暗。
再睁眼,是天明的时候。
我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我妈守在旁边。
意识慢慢回笼,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要去补办准考证,要来不及了。
我妈按住我,她声音很轻:你爸把证件都收起来了,迟叙,你听话。
一会儿你爸跟你大姑就把你表姐接过来了,你好好认个错,其他的再说……
认错?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或许我唯一的错,就是出生在这样恶心的家里。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连哭都哭不出来。
良久,我哑声道:妈,我饿了,你去帮我弄点吃的吧!
我妈松了口气,帮我掖了掖被角:好,我就知道,你最懂事听话。
等她走后,我看向一旁的书包,从书包内里的夹层中拿出了我写的那封信。
很早的一封信了,墨迹都有些褪色。
就像我一点点失去色彩的人生。
那是我花了一整个暑假,满心欢喜想要给许梨漾的回信。
可后来,一切都戛然而止在那场噩梦里。
我攥紧信,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脏处一点点流逝。
我穿好鞋,走出病房。
刚走出几步,我竟又碰到了许梨漾
她穿着白裙子,好像靠近她就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病号服上,又落在我苍白的脸上,最后定在我眼睛下面那片青黑的阴影上。
你还在住院?她问。
声音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关心,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我问,你呢?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我来看病人,现在要回去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忽然她问:你……还能高考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让我鼻子一酸,几乎就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我用力点头:当然,医生说我只是熬大夜复习透支太多了。
没事,家里人已经去给我办出院了,我肯定不会错过高考的。
许梨漾怔怔看了我许久,然后就听她说:好好休息,我走了。
就在擦肩而过时,我叫住了她。
许梨漾。
她脚步停了,没有转身。
我说:高考加油。
她没有回头,只是随风飘来三个字:你也是。
然后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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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眼眶慢慢温热起来。
真好,最后还能再见她一面。
我不再迟疑,走向楼梯间,一步步向上攀爬,直至上了天台。
天台上很空,只有几个排风的铁箱子孤零零地蹲着。
墙角没有涂鸦墙。
这里不是学校的天台,没有许梨漾写的那行字。
没有江迟叙,一起上同一所大学吧!。
什么都没有。
我走到天台边缘,低头往下看。
下面是医院的花园,有人在散步,有老人在晒太阳,有小孩在跑。
他们都很小,小得像蚂蚁。
风很大,吹得我站不太稳。
我后退了两步,靠着排风箱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许梨漾。
你知不知道,我书包夹层里,有一封写了三年没送出去的信。
你知不知道,我比你以为的要喜欢你得多。
可惜没有用了,我已经走不动了。
我最后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然后把它撕碎了。
一片,两片,三片……
碎片被风吹起来,像白色的蝴蝶,在天台上飞了一圈,然后散了。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张开双臂。
风灌进病号服,鼓起来,像翅膀。
像小时候在田野里奔跑,像第一次在操场上看见许梨漾打羽毛球,像梦里无数次的飞翔。
我往前迈了一步,追寻我唯一能抓住的自由。
……
许梨漾走出医院大门没几步,手机响了。
是林浩辰打来的。
保温桶落在医院了,回来拿。
许梨漾皱了皱眉,看了看空荡荡的手: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
走到医院大堂的时候,林浩辰正站在导诊台旁边。
他手腕上包着,理所当然指挥:告诉老妈,明天我不想喝猪蹄汤了,给我带点别的。
许梨漾走过去拿过保温桶,随口说了一句:明天我不来了。
林浩辰眼眸一眯:为什么?我的仆人。
为什么?
因为江迟叙说他要出院了。
但许梨漾没说,只是扯了个理由:马上高考了,我要安心复习。
她说完转身要走。
刚走出住院楼,一张雪白的碎纸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
她下意识低头看去。
许梨漾,我喜欢你……
这个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是江迟叙。
她瞳孔一缩,混乱的大脑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像箭一样就要往楼上冲。
但她跑得再快,也跑不过风。
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又像是没有。
许梨漾的脚步停住了。
然后有刺耳尖叫的声音响彻耳边。
有人跳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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