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人张网以待,午鱼游了过来,一份默契,一种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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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是有记忆的。一片海能记住那群鱼,一群鱼也能记住那片海。

四指马鲅的胸鳍下长着四根游离的丝状鳍条,像四根纤细灵动的手指。这不是装饰,是深海里的精准触角,再浑浊的水底,再低的能见度,它也能寻得食物。

游动时,它的背鳍高高耸起,如骏马迎风飞扬的鬃毛;成群洄游时,它首尾相衔,远远望去,恰似一队踏浪而来的马群,尽显马的气度。

它还有个名字叫风筝鱼。高耸的背鳍是风筝的骨架,四根飘逸的丝状鳍条是风中的尾穗。它滑行、穿梭、掠浪,像一只银色风筝贴着海面飞。不过,我乡人习惯用闽南语称它午鱼。每年谷雨到小满节气,玉环海山乡茅埏岛那片海,便迎来一场准时的赴约。

茅埏岛处在低盐度的乐清湾,沿岸又有大片红树林庇护,饵料丰饶,水质清肥,是午鱼天然的栖息地。每年产卵期到了,午鱼便如约而至,准时得像一位守时的绅士。骨子里却是个野性子,爱与风浪相搏。产卵之后,专挑正午风高浪急之时,随潮水涌向浅滩觅食。渔民说,“午鱼”之名,与它出没的这个时间点有关。

如同你在看风景,而我早已在看你。渔人张网以待,午鱼游了过来,一份默契,一种意会。

长期以来,茅埏岛与玉环本岛隔海相望,交通不便,加上午鱼来去匆匆,即便在我们玉环本地,真正见过鲜活午鱼的人也不多。

直到电视剧集《狂飙》播出,那条作为关键道具的“冻鱼”意外走红。人们好奇,追问它是何方神圣。这一场荧幕偶遇,竟像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通往大海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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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观众津津乐道的“冻鱼”,正是与我家乡年年有约的四指马鲅。借着这股迟来的“东风”,我也找了机会,在交通便捷的当下,赶到茅埏岛。

闽南、潮汕沿海的老饕心里,都有一本流传数百年的鱼经:一鯃二红鯋,三鲳四马鲛,五鮸六加腊……榜首的 “鯃”,就是午鱼。常有人拿它与鲥鱼相比。鲥鱼是鱼中贵族,可惜一身细刺如三千烦恼丝,叫人又爱又恨。张爱玲恨人生三事,其一便是“鲥鱼多刺”。我每吃午鱼,就会想,她若尝过午鱼,便不会有那般遗憾。

它的鱼鳞细润如绸,脂肪丰腴却不腻。肉质细腻分层,蒸熟后微微颤动,仿佛还带着大海的呼吸与韵律。筷子轻轻一拨,肌理分明,片片散开,像一块精心制作的千层糕。入口一瞬,蛋白清香先占领口腔,随即油脂温润化开,绵密如奶油,柔嫩似豆腐,带着一层淡淡的黏糯,轻轻黏合唇齿,余味悠长。

鱼头更是精华。金黄透亮的胶质在筷尖轻颤,入口即化,满口胶香。闽南老话说得直白:“黄鱼黄,鳓鱼白,最好吃是午鱼额。”这“额”,便是鱼头。那让人宁舍夫君、不舍一鱼的诱惑,大概就藏在这一口黏糯里。

清蒸,是对午鱼本味最虔诚的致敬;香煎,丰腴油脂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能飘出很远;红烧,酱汁裹住每一层肉,鱼皮焦香,鱼肉入味。怎么做都好吃,因为它底子足够好,经得起灶头的捶磨。如今冷链发达,零下六十摄氏度急冻,锁住一片海、一季春、一段时光的念想。寒冬腊月,也能尝到春末夏初的鲜。虽不及现捕灵动,却足以抚慰一整年的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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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春天,摄影家朋友黄建军给我发来一段视频。茅埏岛的海湾里,银白鱼鳞划破水面,像一道转瞬即逝的闪电。一条尺余长的午鱼猛地破浪而出,流线型的身躯绷得紧实,青黄背鳍在浪尖划出亮线,鳞片映着日光,鳃盖急促翕动。它借着浪力跃出水面,圆睁的眼,死死盯住浪尖上一尾小鱼。

一只白鹭俯冲而来,黑喙直刺浪头。尖喙合拢的刹那,白浪跌入浪谷,白鹭扑空。午鱼身体擦过白鹭翅尖,尾鳍甩起的水花如碎玉般砸向白羽。

白鹭回身,黄脚蜷起,利爪卷成弯钩,目光锐利如刃,一场浪中夺食的野性较量,就此展开。浪涛漫过午鱼的尾尖,白鹭振翅掀起无数泡沫,惊心动魄。我清晰看见浪尖里再次跃起的身影,是午鱼那只断了线却永不坠落的风筝,是那匹永远不知疲倦的海中骏马……

倔强的午鱼,以它独有的方式,完成了一场又一场,关于时光、关于生存、关于大海的永恒洄游。

编辑:蔡 瑾

约稿编辑:华心怡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AI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