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在出租屋的厕所里见到它的时候,黑褐色的它在不算洁白的瓷砖墙上,静静地呆着,油亮而沉默。如同在异乡的街头偶遇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一般,我与它对视了三秒。
第一秒,我觉得这不可能。怎么会在北京见到它呢?我可能看错了,那也许是别的昆虫,或者一个具有粘性的黑色塑料片。
第二秒,我越看越觉得眼熟。它的外形没有任何独特之处,两条标志的双马尾长度适宜,体型大得恰到好处。
第三秒,我认清了现实。是的,螂来了。
本文不出现任何螂的照片 只有我的烂画功 原图来自某书@九月姐姐故事屋
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的我,立即进入了久违的战斗状态。但由于我过于信任北京,我没有在这做任何的战斗准备。拖鞋是软的,纸巾是薄的,杀虫剂还在楼下7-11。
而这只北京螂,脾性似乎和南方的那些不一样。南方的螂至少还懂点社交礼仪。我开灯,它会跑;我尖叫,它起飞——我们彼此都熟悉在这段关系中彼此需要扮演的角色。但我眼前的这只本土新贵,只会静静地、富有尊严地站在原处,不慌不忙,仿佛我是个外来媳妇,它是早已买下这套房的本地螂。
热爱谐音梗的人在危急时刻也会想到谐音梗
没时间再犹豫了,我打开门,找到一个趁手的工具——簸箕,并气势汹汹地杀回了厕所,然而,它消失了。
只要你和它打过交道,你一定会理解我的恐惧:一只不见踪影的蟑螂,要比在你面前的蟑螂要可怕得多。一旦它出现过却消失,它的存在感,会扩大笼罩至你的整个房屋。
但当惊恐的我躲回了床上,开始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北京 蟑螂”时,看到了许多和我一样惊恐的人。
甚至底下大家的互相交流,看上去也宛如灾情通报。
朝阳有了,海淀有了,顺义有了……
这让我不得不确认了一个可怕的现实:北京沦陷了。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作为一个广东人,我和螂是老乡。
蟑螂虽然不是我的家人,却栖息于我的原生家庭中。无论我做出多少努力,都很难和它断绝关系。它在我老家几乎所有地方给我制造过惊吓,包括但不限于纸箱、鞋柜、厕所、阳台、水槽下方。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曾在墨水瓶中见到淹死的一只,可能是在我打开墨水瓶后出去拿纸的时候钻进去的,荒诞中带点雅致。这只肚里有墨水的螂,可能上辈子活在《裸体午餐》的世界里。
螂在里面也算是主角
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阴影的,还有我爸曾经跟我说的一件“趣事”:有一次他半夜睡觉突然开始咀嚼,还以为我妈在给他喂什么吃的,醒来后却在枕头边看到了半只螂。
我和螂之间这些漫长、复杂、充满创伤的回忆,足以令我患上CPTSD。一旦见到螂,我就会随机触发4F反应:Fight,拿起拖鞋试图与之决斗;Flight,转身逃跑并宣布这个房间从此归它;Freeze,站在原地灵魂出窍,和它一起沉默;Fawn,主要表现为讨好身边人,并请求对方帮我打死它。
图源:快乐星球探险家
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处于Fight和 Freeze的之间。因为不管螂在哪,当你准备Fight时,你永远猜不到它下一秒会去哪。它可能往墙角跑,钻下水道,夺门而出,也可能在你尖叫的瞬间,突然起飞。
当它起飞,我就只能Freeze了。当地面单位升级为空中单位之后,我的所有战斗经验都会瞬间失效。即便我已经拿着拖鞋算好了射程和落点,它只需振翅,就自动拥有了制空权。
图源:皇牌空战7:未知空域
在我小时候,家里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处理螂的方式。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和我一起住过的堂姐用的招。她对螂有一种近乎宗教性的谨慎:她不相信它会轻易死去。
在她看来,拖鞋只是让螂短暂倒下,包进纸巾里不妨碍它复活重生,即便冲进马桶,这位游泳健将也有可能回归。毕竟这东西能在地球上活那么多年,靠的一定不是听天由命。
所以,每当她成功击毙一只螂,真正的流程才刚刚开始:她会用用纸巾把它包起来,带进厕所,然后掏出打火机。
每当我远远站在门口看火苗亮起,总感觉自己是在参加一场小型驱魔。火光照在瓷砖上,堂姐神情肃穆,我甚至能想象她或许会在心里默念:尘归尘,土归土,螂归虚无。
给我的感觉类似这种
但即便这样,我和堂姐还是无法确认它是否真的死了。蟑螂给人带来的恐惧,几乎全都来源于这种不确定性:不确定它在哪,不确定它死没死,不确定要是在家里看到十只,是不是意味着还藏了一千只。
所以,我北漂的原因有三:一是为了梦想,二是为了朋友,三是为了远离大蟑螂。北京有沙尘、堵车和离谱房租,但北京没有大蟑螂。
然而,原生家庭的阴影,就是会跟着你一辈子。更可怕的是,有时候你以为自己终于逃离了它,命运还会安排你主动重复未解决的课题。
瓦尔登湖没有告诉你的那些事
几年前,我曾短暂脱北,搬到海南村子的祖宅里住了一年。那时的我对城市生活感到厌倦,对田园生活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在椰子树、海风和开放的生活里,体验更自然松弛的人生。
二楼客厅推门就能看到的风景
事实证明,《瓦尔登湖》只写了岁月静好,没写乡村生活里必然会出现的昆虫袭击。在那个开放式的乡村自建房里,我很快就和老乡重逢了。
我重新理解了“开放的生活”。当你推开门就能向自然敞开身心,自然也随时可以进入你的房间。
开放式的生活
开放式的中庭,过大的门缝,过于余裕的留给空调的洞,更粗糙的排水系统……这个自建房里到处都是大自然的通道。在热带的暴雨季节,即便缩在房间里,也能听见外面有昆虫撞击窗户,那急促的嗡嗡声堪比战斗机。
坚决不放虫子照片,放只来家里搭巢的鸟吧
这下确实不是4F反应能解决的事了,基本只会直接触发战逃反应。但热带村子里的螂,不仅更大、更多、出现的领域更随机,还比北京本地螂更松弛。它们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走过,或者飞过,旁若无人。被人类撞见时,它从不羞耻。在我洗完澡、准备拿起浴巾却在浴巾上看见它时,它气定神闲,毫不害臊。
战逃反应大概是这样
也对,它们是本地居民,我才是那个突然搬进来的外来人口。
人是适应环境的动物,我迅速改变了自己的生活习惯:饭桌在进门处挨着中庭,我避免在饭桌上吃饭;厨房里它出现的概率太大,我避免下厨;晚上去洗澡时,我避免独自行动,和朋友前后脚洗澡,互相壮胆。
我知道螂无孔不入,但浴室的孔大到连猫都能进来
终于有一天,它越过了我的临界点。
那天晚上,我本就心情不佳。在我回到屋子里,看见地上几只气定神闲的原住民时,在朋友的尖叫中,我燃起了一股无名火。我抄起了一旁的铁簸箕,面无表情,开始大开杀戒。我像是突然请神成功,化身女武神,杀伐果断、干脆利落地轮流碾死了趴在地上的几只,速度快到它们都反应不过来。
但这还不够我解气。我从被动攻击,转为主动寻找猎物。当我看到柱子上有一只的时候,我抄起晾衣杆,把它打下来,碾死。我开始享受这种感觉,再找到一只蟑螂时,我毫无恐惧,心里只剩下兴奋,像闻见了血腥味的鲨鱼。
脑子里是这个BGM
我那天晚上大概就这样碾死了八只。等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屋子安静了,朋友也安静了。在我看见朋友朝我投来惊讶、尊敬又带有几分畏惧的眼神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再不离开这儿,我可能就真疯了。
于是,我又回了北京。
北京到底为啥有蟑螂?
乡村生活给我留下了更深的创伤。有时候做噩梦,我会梦见一只朝我飞来的螂,然后尖叫着惊醒。醒来后,我会情不自禁地开始感恩,感恩自己是在北京,所以和老乡只会在梦中相见。
然而,和老乡在厕所的那次重逢,击溃了我所有幻想。我曾以为不适合我生存的地方,也不适合我的老乡生存。但我没想过,连我都还继续活着呢,它怎可能适应不了环境?
图源某书上和我一样可怜的momo
不幸的是,北京已经把我养废了。过去的我,至少知道家里应该常备杀虫剂、蟑螂屋、能一击毙命的硬底拖鞋,但现在我只能惊恐地呆坐在床上,杯弓蛇影,觉得所有的缝隙都藏着老乡。
最后,我做出了一个虽可耻但有用的决定:逃跑。即便这天不用坐班,我还是逃回了公司。
那天别的盒子有一个国际环保机构绿色和平的年度音乐会,主题叫《韧意生声》,灵感源于他们在海南走访时,得知当地有一种名为“山兰稻”的珍稀稻种,稻子耐寒、耐瘠、耐酷暑高温,还扛得住骤风急雨,极具韧性。
命运有时候确实挺喜欢搞互文,前脚我还在为蟑螂太有韧性而精神崩溃,后脚就走进了一个讨论韧性的现场。于是,在我看到这块板子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写下了这个答案。
这个音乐会,还请了音乐人詹盼来现场演出。在他看来,音乐是万物通用的语言,所以他专门挑了有自然元素的歌曲,来呼应韧性的主题。
我因螂而高度紧张的交感神经,终于因为音乐缓慢地放松了下来。但我的脑子里还盘悬着那个不太高雅的问题:到底为什么北京开始有蟑螂了?
活动结束后,我在门口刚好遇到在收拾东西的詹盼老师,过去打了个招呼。
按理说,这种时候我应该聊音乐、艺术、环保这种体面的内容,但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寒暄后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你在北京的家里,有见过蟑螂吗?”
他愣了一下,毕竟这个问题实在太不适合此社交语境。但他是个温柔的好人。他认真想了想,说,以前偶尔见过,现在好像确实多了一点。
迟到的尴尬出现了。我感谢他的回答并解释道,我出门前在家里见到了蟑螂,让我精神很崩溃。
然后他的朋友,一位看上去比我更懂社交的大哥,跳过了情绪安抚环节,直接给了我一个解决方案:“你要立即购买防虫地漏。”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摇滚乐无法提供的安全感。
以及想起了詹盼老师唱过的歌词
回到家后,我下单防虫地漏,而后开始更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甚至厚脸皮请教了绿色和平气候变化研究项目员李朝老师。李老师非常专业地告诉我:其实这和气候变化相关。我的老乡可能是顺着快递箱子迁徙而来,但全球气候变化带来的湿度、暖冬等影响,也慢慢让我的老乡扩大了活动范围,出现在了我北京的家中。
当我们恐惧蟑螂时,我们在恐惧什么
其实再往前倒,我也并不是天生害怕蟑螂。
我大约三四岁的时候,曾在海南村子里短暂住过半年。那段日子我已经几乎没有记忆,但后来我再搬回村子时,亲戚们却对我的变化感到非常震惊。
她们说,小时候的我并不怕蟑螂。那时的我看到螂,甚至会好奇地凑过去,然后光着脚丫子把它踩死。
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陌生。在我自己的叙事里,我是一个被螂追杀多年、饱受创伤、随时准备弃房而逃的受害者。但在亲戚的记忆里,我竟曾是一个赤脚踩螂的狠人。
让我想起了金基德《春夏秋冬又一春》的名场面
最不能理解我恐惧的,是我大姑妈。她一辈子生活在乡村,见过太多我这种城市人无法忍受的东西。看到我被蟑螂吓得屁滚尿流,她很困惑地说:这有什么好怕的?蟑螂是好东西啊。我们小时候生病了,还会把它烤来吃。
对她来说,螂是热带生活里再自然不过的一部分,就像泥土、雨水、蚊虫、台风、潮湿,以及所有在自然里长大的人早早就学会接受的东西。
在田间的大姑妈
但对我来说,螂早就不只是螂了。当本不该在北京的大螂,迁徙进我的出租屋,它意味着失控,意味着不确定性,意味着某种脆弱的防线被彻底入侵。
这只北京螂会如此让我恐惧,或许是因为它让我意识到,人类给自己搭建的生活秩序,其实薄得像一层纸。
于是我重新想起了那天活动的主题:韧性。我重看了一遍在活动上由舞者Taotao、Cici为绿色和平创造的舞蹈《四季山兰》视频。
TaotaoCici和少年舞者的肢体动作,像是在模拟山兰稻面对暴雨、高温、狂风、寒潮时那种不断摇摆、拉扯却仍旧努力生长的样子,让我回想大战蟑螂的我、收稻谷时的大姑妈,和面对极端天气依然努力寻求改变的所有人。
我对环境保护和气候行动,一直没有特别多的认知。它们听起来总让我感觉遥远,毕竟北京没有冰川、森林和海洋。然而,环境变化带来的影响,也可能是那只趴在我北京出租屋厕所墙上的大蟑螂。
在绿色和平的活动现场,他们设置了一个拽小球的互动装置,叫“晃晃悠悠的,稳住”。这也让我重新反思了一下之前对“韧性”的理解。
我总把蟑螂叫作“小强”,仿佛它是最有韧性的生物。它确实很强,可以适应各种环境,钻进各种缝隙,在我最不想看到它的地方顽强生存。
但我不想拥有蟑螂式的韧性。我不想在越来越热、越来越潮、越来越不稳定的城市里,只让自己变得越来越习惯忍受。我不想在面对未来可能愈演愈烈的环境变化时,像面对这只消失在厕所里的螂一样,惊恐、无助,然后假装它不存在。
人类的韧性,如同互动装置的板上写的那样,需要的是勇气、选择、行动和坚持。
所以我拿出了我的韧性。
我勾选了所有外卖软件里“默认不需要一次性餐具”的按钮,并装上了防虫地漏。
//作者:李多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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