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腊月,我家那盏煤油灯把墙上的人影照得晃来晃去。
“你敢娶那个黑五类,我陈根生就没你这个儿子!”我爹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咣当响。
我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结婚证。
门外老槐树上的乌鸦,叫了三声。
可我还是在第二天,拉着沈秀兰的手,把她领进了那间漏风的新房。
新婚夜,她吹灭油灯,黑暗中凑到我耳边。
她说了一句话。
我整个人从头皮麻到脚底板。
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
可她接下来那句话,让我连孩子的事都顾不上了。
“你爹,和我爹的死,有关系。”
01
1973年秋天,我去邻村借犁耙。
路过村头那条河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岸边。
有人喊:“跳了跳了!那个黑五类跳河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犁耙就往河边跑。
水面上浮着一个人影,头发散在水里,像一团黑云。
我二话没说就跳了下去。
河水凉得刺骨,我咬着牙游过去,一把抓住那只手。
那只手瘦得能摸到骨头,冰凉冰凉的。
拖上岸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是沈秀兰,邻村那个被批斗的知青。
她身上那件灰布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瘦得不像话。
嘴唇发紫,眼睛闭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有人递过来一件破棉袄,我给她裹上。
“没事了,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脸。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就像一头受伤的牲口,眼神里全是绝望。
“你让我死了算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听不见。
“胡说八道!”我吼了一声,“你死了,你爹能活过来?”
旁边有人拉我:“志远,你瞎掺和啥?那是黑五类,沾上没好果子吃。”
我没理他们,把她扛起来,送到了公社卫生院。
大夫检查完说,就是着凉了,身上有伤。
我问什么伤。
大夫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掀开她袖子一看,手臂上全是青一道紫一道的伤痕。
有鞭子抽的,有烟头烫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沈秀兰醒了之后,什么话都不说。
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我坐在床边,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不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光。
“你爹……是怎么回事?”我问。
她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后来我才从别人嘴里知道,她爹叫沈教授,是省城大学的老师。
因为写过一篇什么文章,被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
批斗了整整三个月,最后死在看守所里。
她妈受不了打击,扔下她跑了。
她一个人被下放到我们这儿改造,举目无亲。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里堵得慌。
那时候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就知道一条:人不能这么欺负人。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偷偷去看她。
给她带两个窝头,或者几个地瓜。
她总是不说话,低着头接过东西,眼角红红的。
有一回下大雪,我给她送了双棉鞋。
她蹲在门口,拿着那双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别对我这么好,会连累你的。”她说。
“我不怕。”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02
我爹是第三天知道这事的。
那天我刚进家门,就看见他坐在堂屋中间,手里握着那根扁担。
“跪下。”他说。
我没跪。
他一扁担抽在我背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你个不长眼的东西!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知道。”我说,“她是好人。”
“好人?好人家会让闺女去跳河?”
“那是被逼的。”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手在抖,扁担也在抖。
“你看看咱家是什么成分?三代贫农!你去找个黑五类,是想让全家跟你陪葬?”
我娘坐在灶台边上,一边烧火一边抹眼泪。
“儿啊,你就听你爹一句劝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咱家经不起折腾。”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
我爹的话我不是不懂。
这个世道,成分就是命。
爹是贫农,我是贫农,我的孩子还是贫农。
可沈秀兰不一样,她爹是“反动学术权威”。
她这辈子都得背着这个包袱。
可我就是放不下她。
想起她那天跳河的眼神,想起她瘦得脱了形的手。
有一次我去看她,正赶上她被人拉去批斗。
她站在村口的台子上,脖子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着“资产阶级臭小姐”。
有人往她身上扔烂菜叶子,吐口水。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站在人群后面,攥着拳头,浑身发紧。
我想冲上去,可我知道,冲上去只会让她更遭罪。
那天批斗完了,我偷偷跟着她,看她走进那间破旧的知青点。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外面,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像刀割一样。
从那天起,我就下定了决心。
我要娶她。
这个念头一起,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这念头就像野草,越长越疯。
我开始想办法接近她,打听她的事。
知道她喜欢在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去村后的小山坡上坐着。
我就在那等着她。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我身边走过去。
“秀兰。”我喊住她。
她停下来,没转身。
“我有话跟你说。”
“别说了。”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
她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我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跟我在一起,你全家都会被我连累。”
“我不怕。”
“我怕!”她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带着哭腔,“我怕!我怕你有一天会后悔,我怕你被拉去批斗,我怕你也会蹲在台上,被人家扔烂菜叶子!”
我愣住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
翻来覆去地想。
想我爹的扁担,想我娘的眼泪,想沈秀兰的那个眼神。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03
村里很快传开了风言风语。
有人说我吃错药了,有人说是沈秀兰给我下了蛊。
还有人说我俩早就勾搭上了,那场跳河是演戏。
我不管这些,该怎么去还怎么去。
王书怡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我娘托人做媒,说邻村村支书的女儿王书怡看上了我。
王书怡白净,结实,一笑两个酒窝。
村支书的闺女,条件好得没话说。
我娘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志远有福气。
我爸也高兴,破天荒打了二两酒,喝得满脸通红。
“儿啊,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女人。”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那黑五类,你趁早死了那条心。”
两家安排见了面。
王书怡穿了一件新做的花布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她大大方方地打量我,眼睛里带着满意。
“你叫陈志远?”她问。
“嗯。”
“听说你挺能干的,庄稼活样样都行?”
“还行。”
她笑了:“我喜欢实干的人。”
我低着头不说话。
她爹王支书倒是个爽快人,跟我爹推杯换盏,三两句话就定了亲事。
“下个月就把事办了!”王支书拍着胸脯说,“我闺女嫁过去,不让你家吃亏。”
我爹连连点头,脸都笑开了花。
可我心里,想的全是沈秀兰。
我想她那双绝望的眼睛,想她蹲在门口哭的样子。
我吃不下去饭,也睡不着觉。
连着熬了三天,终于熬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沈秀兰的知青点。
里面黑着灯,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看见我进来,她慌了,想把照片藏起来。
“让我看看。”我说。
她把照片递给我。
是一张全家福。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温婉的女人,中间坐着一个小姑娘。
男人笑着,女人也笑着,一家人的幸福写在脸上。
“这个是你爹?”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他们都不在了。”她说,“我爹死了,我娘改嫁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秀兰,”我说,“你跟我走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但那光很快就灭了。
“别傻了,你爹不会答应的。”
“我会说服他。”
“你拿什么说服?”
我没话说了。
沈秀兰苦笑了一声:“志远,你是个好人。可这个世道,好人没好报。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她站起来,把我往外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门关上,心里像被什么堵着,喘不上气。
回去的路上,我碰见了沈烨伟。
他站在路中间,叼着一根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哟,这不是陈志远吗?又去找那个黑五类?”
我没理他,想绕过去。
他拦住我:“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沈秀兰,是我的人。”
我盯着他:“她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
“迟早的事。”他吐了个烟圈,“你以为你斗得过我?”
“我不跟你斗。”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识相点,回去娶你的王书怡,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甩开他的手,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
那笑声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04
事情爆发是在一个赶集的日子。
我去镇上给沈秀兰买药,她伤还没好利索,一直咳嗽。
买完药往回走,半路上听见有人在喊叫。
顺着声音跑过去,看见沈烨伟带着几个人,把沈秀兰堵在巷子里。
她扶着墙,脸上全是土,嘴角有血。
“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沈烨伟拽着她的头发,“我给过你机会了,别不知好歹!”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想,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沈烨伟被我一拳打得退了好几步。
他捂着脸,瞪着我,眼睛里的光又冷又毒。
“陈志远,你疯了?”
“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沈烨伟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笑了:“行,有你的。”
他转身走了。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当天晚上,公社来了人。
说我殴打革委会干部,破坏抓革命促生产,要拉我去批斗。
我爹跪着求情,说我是一时糊涂。
那人不听,硬是把我带到公社的院子里,挂了牌子。
牌子上写着“破坏分子”。
我蹲在台子上,低着头,心里反倒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沈秀兰没事了。
批斗完了,我爹把我领回家。
他没打我,也没骂我。
他坐在堂屋里,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
“儿啊,”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你告诉爹,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收手?”
“爹,我要娶她。”
“你!”他举起手,又放下了。
我娘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儿子,你想想,你要是真娶了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种你的地,她成分不好,人家不让你种呢?你让孩子怎么办?生下来就是黑五类?”
我蹲在门槛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娘说的我都想过。
可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那天晚上,我爹跪在我面前。
“你要娶她,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妈和我,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要是把我们俩扔下不管,你就不是个人。”
“爹……”
“别叫我爹。”他站起来,背对着我,“你自己选。”
我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一跪就是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擦了把脸,走出了门。
身后传来我娘的哭声和我爹的骂声。
我没有回头。
我去找沈秀兰。
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我进来,愣住了。
我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来。
“秀兰,你愿意嫁给我不?”
她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你疯了?”她的嘴唇在发抖,“你爹会气死的。”
“我知道。”
“你娘会伤心的。”
“你以后会被人笑话的。”
“那你还要娶我?”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放不下你。”
她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蹲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秀兰,跟我走,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很久很久,她点了点头。
05
腊月十六,我拉着沈秀兰的手,走进了公社大院。
办手续的老张吓了一跳:“志远,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可是……”
“我知道。”我说,“登记吧。”
老张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把大印盖了下去。
拿着那张结婚证出来,我的手有点抖。
沈秀兰的手也在抖。
两张手,抖到一起。
我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笑里有苦,也有甜。
回去的路上,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
还有人大声说:“啧啧,陈根生家的傻儿子,捡了个破鞋。”
沈秀兰低着头,脸色苍白。
我攥紧她的手:“别怕。”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我爹站在院子里。
他手里拿着那把斧头。
“爹。”
他没看我,只是看着沈秀兰。
“你进这个门,就是陈家的媳妇。”他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但是,你要记住一条,以后出了什么事,别连累我陈家。”
“爹……”我喊他。
他没理我,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我知道,他这是妥协了。
可这妥协里,装满了委屈和绝望。
新婚夜,我娘做了一桌菜。
摆了碗筷,是我爹的,我娘的,我的,还有沈秀兰的。
我爹没吃,我娘也没吃。
我一个人喝了半斤酒,喝得脸红脖子粗。
沈秀兰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饭。
她每夹一筷子菜,都要看一眼我爹。
我爹始终没看她一眼。
吃完饭,我娘收拾了碗筷,拉着我爹进了里屋。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沈秀兰。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不说话。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从墙缝里钻进来,把油灯吹得晃晃悠悠的。
“睡吧。”我说。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进那间收拾出来的新房里。
我跟着走进去。
屋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床上铺着新褥子,是我娘偷偷缝的。
沈秀兰坐在床边,低着头,手绞着衣角。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握住。
“秀兰,委屈你了。”
她摇摇头,眼泪掉下来。
“不委屈。”她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她点点头。
我吹灭油灯,屋里一下黑了下来。
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见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志远。”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刮走。
“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一直在抖。
“什么事?”
黑暗中,她凑到我耳边。
呼吸扑在我的耳朵上。
“志远,我怀了你的孩子。”
脑子里嗡的一声,就像被人敲了一下。
我使劲盯着黑暗中的她,可什么都看不见。
只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死死攥着我的手。
还没来得及高兴,她下一句话,让我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她的声音在发颤。
06
沈秀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钉在我耳朵里。
钉在脑子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黑暗中,我感觉沈秀兰的手松开了我。
她下了床,摸黑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个布包。
“你看看吧。”她把布包塞到我手里。
我摸到那个布包,不大,沉甸甸的,像一叠纸。
“这是什么?”
“我爹的日记。”
我的手一抖。
沈秀兰划了根火柴,把油灯点着了。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见她站在窗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
是怨恨?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我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沈正义日记”五个字。
沈正义,就是沈秀兰的父亲。
纸页泛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字迹很工整,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我一页一页地翻,越往后翻,手越抖。
日记前面写的是沈教授在省城大学教书的生活。
记录着上课、备课、写论文。
后面,笔迹开始乱了。
1966年,他被拉去批斗。
1967年,他失去教书的资格。
1968年,他被关进了牛棚。
日记里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一句话:根生兄弟何在?
根生,是我爹,陈根生。
我一个一个地往下翻,一直翻到最后一篇。
那篇日记的日期是1970年11月5日。
上面只写了一段话:“根生兄弟,我不怪你。那年的事,我也有错。我不该先写那封信。可是为了秀兰,我求你,让我见她一面。我快撑不住了。”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我知道那封信在你手里。如果秀兰将来问起,告诉她,爹欠陈家的。”
我的眼睛盯着这行字,一动不动。
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在发抖。
沈秀兰靠在墙上,低着头。
“你爹当年跟我爹,是拜把子的兄弟。”
“他们是逃荒的时候认识的。两个人一起讨饭,一起挨饿,一起发誓要出人头地。”
“后来上面给了省城大学一个工农兵学员的名额。咱们整个公社只有一个。”
“我爹和你爹,两个人都想去。”
“我爹先写了一封举报信,揭发你爹有问题。想让你爹走不成。”
“可你爹知道了这事,也写了一封举报信,揭发我爹。”
“你来我往,两封信都送到了上面。最后谁都没去成。”
“可我爹那封信,得罪了人。后来他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的时候,那封信就成了他反革命的材料。”
“你爹那封信,倒是保住了他自己。所以他成了贫下中农,我爹成了反革命。”
“你爹那封信,就是扳倒我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听着她的话,脑子里像有一个哨子在响。
嗡嗡的。
“不可能。”我说,“我爹说过,他跟沈教授没仇。”
“他没骗你。”沈秀兰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没仇。可为了一个名额,他们都想毁了对方。”
我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秀兰,”我说,“你嫁给我,就是为了报复我吗?”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别的东西。
“如果我想报复你,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志远,”她走到我面前,抓着我的手,“我嫁给你,一半是因为你救过我,一半是因为……我想查清我爹的死。”
“你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你还嫁给我?”
“我想知道,你跟你爹,是不是一样的人。”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我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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