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祁同伟死后第九十三天,侯亮平以为这个案子算是彻底画上句号了。
那天下午,汉东省检察院传达室的老刘拎着个牛皮纸袋子敲开了他的办公室门。
"侯检,有您的快递。"
侯亮平头也没抬,示意放桌上就行。
老刘走后,他继续埋头整理卷宗,手边那杯茶都凉透了。
过了半晌,侯亮平伸手去拿茶杯,余光瞥见那个纸袋子,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
他皱了皱眉,拆开包装。
里面是一本黑色皮质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处还有些磕碰的痕迹。
侯亮平打开扉页,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祁同伟的字迹,他太熟悉了。
"侯检,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
侯亮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有些话,我生前不敢说,死后必须说。"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日记记录的是五年前的事情,祁同伟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透着压抑。
"今天高育良老师请我去山水庄园,说有要紧事。"
"赵瑞龙也在,还有个年轻人,高老师介绍说是他儿子高明哲,在省委组织部工作。"
"小琴也去了,她不想去,但我让她必须去。"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侯亮平一页页往后翻,心跳越来越快。
日记里记录了祁同伟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每一桩都触目惊心。
他翻到最后一页,只有半句话。
"高小琴的孩子不是我的,而是那天在山水庄园……"
后面被人撕掉了。
侯亮平脑子里嗡的一声。
高小琴的双胞胎儿子今年五岁,所有人都以为是祁同伟的孩子。
如果不是祁同伟的,那会是谁的?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陆亦可的号码。
"陆处,你现在立刻来我办公室。"
"带上当年祁同伟的所有医疗档案。"
十分钟后,陆亦可风风火火赶来。
"侯检,出什么事了?"
侯亮平没说话,把日记本递给她。
陆亦可看完,脸色变了。
"这是真的?"
"应该错不了,祁同伟没必要在死后还撒谎。"
侯亮平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我现在要确认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就赶到了监狱。
高育良正在放风,看到侯亮平走过来,眼神闪过一丝意外。
"侯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高育良笑得很温和,就像以前在省委大院里碰到下属一样。
侯亮平没废话,直接掏出那本日记。
"高书记,这个你认识吗?"
高育良看到日记本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抓住铁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过猛变得发白。
"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高育良的声音都变了调。
"匿名寄来的。"
侯亮平盯着他的眼睛。
"高书记,日记里记录的事情,是真的吗?"
高育良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说:"侯检,有些事,不要深挖。"
"为了汉东的稳定,为了大局。"
侯亮平冷笑一声。
"高书记,真相就是最大的大局。"
"祁同伟死前想说什么,我必须查清楚。"
高育良的脸色变得铁青。
"你会后悔的。"
"你以为你查到的就是全部真相?"
"有些事,就算查出来,你也压不住。"
侯亮平转身要走。
高育良突然在背后喊:"侯检,你有孩子吗?"
侯亮平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高育良的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如果你有孩子,你就该明白,一个父亲为了儿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侯亮平没说话,大步离开了监狱。
路上,他一直在想高育良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高育良也有个儿子,叫高明哲,在京城工作。
难道……
侯亮平猛踩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
他翻出手机,调出当年山水庄园的案卷资料。
五年前,山水庄园确实有过一次聚会。
出席人员:祁同伟、高育良、赵瑞龙,还有一个代号"京A"。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京A"是赵瑞龙的某个关系户。
但现在想来……
侯亮平立刻给陆亦可打电话。
"查一下五年前,高育良的儿子高明哲有没有回过汉东。"
"重点查十月到十一月之间。"
02
侯亮平决定从山水庄园入手。
五年过去了,那里早就改成了别的会所,但档案应该还在。
他带着陆亦可直接去了山水庄园的管理处。
侯亮平出示了检察官证件,让值班的警卫打开了大门。
会所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来不及搬走的家具。
他直接去了档案室。
山水庄园的所有进出记录都保存在这里,包括五年前的。
侯亮平戴上手套,开始翻查那些泛黄的登记册。
五年前的八月,他找到了。
那个月有三十一天,他一天一天地看过去。
八月十五日,这一天的记录让他的手停住了。
来访者栏里写着四个名字。
高育良、祁同伟、赵瑞龙,还有一个神秘的代号——"京A"。
侯亮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四个人同时出现在山水庄园,而且是在高小琴怀孕前的那个月。
巧合吗?
他不相信巧合。
侯亮平继续往下看,发现那天晚上的备注栏里写着:"包厢888,全天包场,谢绝打扰"。
包厢888是山水庄园最豪华的一个房间,配有独立的休息室、酒吧和卧室。
平时只有最顶级的客人才能预订。
侯亮平记下了所有细节,然后去找监控室。
监控室的设备还在,但大部分硬盘已经被带走作为证据。
他找到了存放历史监控的柜子,开始翻找五年前的录像。
八月的监控带找到了。
侯亮平将它们一一插入播放器。
前面几天的录像都很正常,人来人往,没什么特别的。
但到了八月十五日这天,录像突然中断了。
从晚上八点开始,到凌晨十二点,整整四个小时,监控画面一片漆黑。
侯亮平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不是设备故障。
这是人为删除。
他继续查看十二点之后的录像。
画面恢复了,但整个会所空无一人。
只有凌晨两点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地下车库驶出。
车牌号被泥土遮挡了,但侯亮平认出了那是一辆奥迪A8。
祁同伟的座驾。
侯亮平关掉播放器,陷入沉思。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高小琴的贴身保镖,那个叫老张的男人。
在所有的案卷里,都没有这个人的记录。
高小琴被抓后,老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侯亮平立即给陆亦可打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高小琴的保镖,外号老张,真名张卫国。"
"查他五年前的去向。"
陆亦可愣了一下:"侯检,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我知道,但我需要你相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好,我查。"
侯亮平挂断电话,看着手里的记录本。
高育良、祁同伟、赵瑞龙,还有那个神秘的"京A"。
这四个人,在那天晚上,在那个包厢里,做了什么?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审讯高小琴时的场景。
那天他问到高小琴的孩子。
"那两个孩子,是祁同伟的吗?"
高小琴当时的反应很奇怪。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盯着墙壁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冰冷。
"祁同伟根本配不上做那两个孩子的父亲。"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骂祁同伟人品败坏。
毕竟祁同伟贪污受贿,最后还畏罪自杀。
这样的人,确实不配当父亲。
但现在回想起来,高小琴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像是在谩骂。
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配不上"这三个字,也许不是指品德。
而是指血缘。
侯亮平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祁同伟真的不是孩子的父亲,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那四个人里的哪一个?
他想起祁同伟日记里的那句话。
"而是那天在山水庄园……"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午三点,陆亦可打来了电话。
"侯检,查到了。"
"张卫国,四十五岁,退伍军人,2016年8月16日从山水庄园辞职。"
"辞职理由是家里有事,需要回老家。"
"但他的户籍信息显示,他老家在汉东本地,根本不需要离开。"
"更奇怪的是,辞职后他的所有社保记录都中断了。"
"就像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侯亮平握紧了手机。
"能查到他现在在哪里吗?"
"很难,这个人把自己藏得很深。"
"不过我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他五年前买过一张去厦门的火车票。"
"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费记录了。"
厦门。
侯亮平记下了这个地名。
"陆检,你先别声张这件事。"
"我去一趟厦门。"
"侯检,你到底在查什么?"
陆亦可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案子已经结了,为什么还要……"
"因为真相还没有水落石出。"
侯亮平打断了她的话。
"祁同伟在死前想告诉我什么,我必须弄清楚。"
挂断电话后,侯亮平开始收拾行李。
03
厦门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拍打在侯亮平的脸上。
他已经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天。
三天时间,他走访了十几个老旧小区,询问了上百个人。
但没有人见过张卫国。
这个人就像幽灵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四天傍晚,侯亮平坐在一家面馆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发呆。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也许老张根本不在厦门。
也许那张火车票只是个烟雾弹。
也许这条线索,从一开始就是死路。
就在这时,面馆老板娘走了过来。
"小伙子,你找的那个人,我好像见过。"
侯亮平猛地抬起头。
"您说什么?"
"你这几天一直在打听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对吧?"
老板娘擦着桌子,不经意地说。
"我们这片有个收废品的老张,右腿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
"不过他很少出门,都是半夜才出来收废品。"
侯亮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住在哪里?"
"就在码头那边的棚户区,最里面那排平房。"
"门口堆着很多废纸箱,你一看就能认出来。"
老板娘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那人精神不太正常,见到生人就害怕。"
"你要找他的话,最好晚上去,他白天不开门的。"
侯亮平放下十块钱,甚至没有等找零,转身就冲出了面馆。
码头棚户区在城市的最边缘,破败而阴暗。
侯亮平顺着老板娘指的方向,走进了那片平房区。
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发酵的酸臭味。
地上到处是积水和烂泥。
他走到最里面,果然看到了一间门口堆满纸箱的平房。
房门紧闭,窗户用报纸糊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
"谁?"
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
"张师傅,我是来买废品的。"
侯亮平压低声音说。
门内沉默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憔悴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眼神惊恐而提防。
正是张卫国。
五年的时光,把这个曾经身材魁梧的退伍军人,变成了一个佝偻的老人。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
右腿明显不正常,裤管空荡荡的,应该是装了假肢。
"你不是来买废品的。"
老张盯着侯亮平,声音嘶哑。
"你是警察。"
侯亮平没有否认。
他掏出证件,举到老张面前。
"我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检察官,侯亮平。"
"我来找你,是想了解五年前的事。"
老张看到证件,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关门,但侯亮平已经挤了进去。
"张师傅,我知道你害怕。"
"但有些真相,不能永远埋在黑暗里。"
"高小琴已经被判刑了,祁同伟也死了。"
"你还在怕什么?"
老张靠在墙上,双手抱头,发出绝望的呜咽。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死了就结束了。"
"他们的手,伸得很长,长到可以掐死所有知道秘密的人。"
侯亮平走上前,扶住老张摇晃的身体。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他们以为我已经疯了,已经废了,不会说话了。"
老张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痛苦。
"但我没疯,我只是不敢说。"
"这五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梦里都是高总那天晚上的哭喊声。"
"我听着她求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个废物,我是个懦夫。"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侯亮平递给他一张纸巾,语气放缓。
"张师傅,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高小琴需要真相,那两个无辜的孩子也需要真相。"
"你不说,这个秘密就会永远烂在心里,折磨你一辈子。"
老张擦了擦眼泪,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了。
"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赵瑞龙打电话给高总,说要在山水庄园聚一聚,吃顿团圆饭。"
"高总不想去,但赵瑞龙说祁厅长和高书记都会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高总的男人,一个是高总最尊敬的领导。"
"高总没办法拒绝。"
老张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忏悔。
"我们晚上七点到了山水庄园。"
"包厢888,布置得很豪华,桌上摆满了酒菜。"
"祁厅长和高书记已经在了,还有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穿着名牌,戴着金表,一看就是京城来的干部子弟。"
侯亮平的心脏猛地一紧。
那个神秘的"京A"。
"他们说是吃团圆饭,但我总觉得气氛不对。"
老张继续说。
"赵瑞龙一直给高总敬酒,说什么以后还要靠高总多关照。"
"高总不胜酒力,喝了几杯就有点晕了。"
"我想进去扶她出来,但祁厅长拦住了我,说让高总再陪陪高书记。"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祁厅长是高总的男人,我一个保镖,能说什么?"
老张的声音开始颤抖。
"大概九点的时候,我听到包厢里传来高总的声音。"
"她说她不舒服,想回去休息。"
"然后我就听到赵瑞龙说,888号包厢有休息室,让高总先去躺一会儿。"
"我想跟进去,但被祁厅长的两个司机拦住了。"
"他们说领导们要谈机密事项,闲杂人等不能进。"
"我急了,想硬闯,结果被他们按在地上打。"
"其中一个人抄起椅子腿,砸在我的右腿上。"
老张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腿。
"骨头当场就碎了,我疼得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医生说我的右腿保不住了,必须截肢。"
"祁厅长来看过我一次,给了我一笔钱,让我离开汉东,永远不要回去。"
"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不仅我会死,我的家人也活不了。"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我拿着那笔钱,连夜坐火车来了厦门。"
"这五年,我一直躲在这里,不敢见人,不敢说话。"
"我以为这个秘密会跟着我一起烂在心里。"
"没想到,你还是找到了我。"
04
从厦门回到汉东的飞机上,侯亮平一夜未眠。
老张的证词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
高小琴的哭喊,高育良的冷漠,祁同伟的沉默。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幅令人作呕的图景。
但仅凭老张的口述,还不足以定罪。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侯亮平再次翻开祁同伟的那本日记。
这次,他逐字逐句地读,不放过任何细节。
在第十三页,他发现了一段被涂改过的文字。
透过涂抹的墨迹,依稀可以看到几个字。
"五年前那次体检……医生……秘密……"
侯亮平心头一动。
他立即给陆亦可打电话。
"帮我调取祁同伟五年前的所有医疗档案。"
"特别是体检记录,一份都不能漏。"
陆亦可沉默了几秒钟。
"侯检,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一个可能颠覆整个案子的秘密。"
侯亮平说完,挂断了电话。
两个小时后,陆亦可把档案送到了侯亮平的办公室。
厚厚一摞病历和体检报告,记录了祁同伟这些年的健康状况。
侯亮平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
大部分都是常规检查,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他翻到2016年7月的那份体检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个不起眼的备注。
"患者精子活力严重不足,建议进行进一步检查。"
侯亮平的手停住了。
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了一个月后的复查报告。
这次的诊断更加明确。
"患者患有严重的少精症和弱精症,自然受孕几率低于1%。"
"建议考虑辅助生殖技术或领养。"
侯亮平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似乎豁然开朗。
祁同伟,几乎不可能自然生育。
那么,高小琴肚子里的孩子,绝不可能是他的。
可是这五年来,所有人都以为那对双胞胎是祁同伟的孩子。
包括法院的判决书,都这么写的。
如果孩子不是祁同伟的,那会是谁的?
老张说,那天晚上房间里有三个男人。
高育良、赵瑞龙、还有那个年轻人。
侯亮平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祁同伟在日记里写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了。"
如果他知道自己不能生育,为什么还要承认那两个孩子是他的?
除非,他在利用这件事。
利用高小琴,来换取更大的利益。
侯亮平拿起外套,决定再去一次监狱。
这次,他要见的是高育良。
汉东第一监狱的会客室里,高育良坐在铁栅栏后面。
五个月的牢狱生活,让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省委副书记苍老了许多。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侯检,又来看我?"
高育良看到侯亮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这个阶下囚。"
侯亮平没有寒暄,直接把祁同伟的医疗档案放在桌上。
"高书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祁同伟不能生育,你知道吗?"
高育良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着那份档案,手指微微颤抖。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祁同伟死前留下了日记。"
侯亮平注视着高育良的眼睛。
"他在日记里说,高小琴的孩子不是他的。"
"是那天在山水庄园,被人强暴后怀上的。"
"那天晚上,你在场,对吗?"
高育良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
"侯检,有些事,查到这里就够了。"
"不要再往下挖了。"
"为什么?"
侯亮平的声音冷静而坚定。
"因为牵扯太大?"
"还是因为,你自己也参与其中?"
高育良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参与,我只是……"
他突然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侯亮平逼近一步。
"只是什么?"
"只是在场?还是只是知情?"
高育良的手抓住铁栅栏,指节发白。
"侯检,你不要逼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那天晚上的事,我永远不会说的。"
"就算你查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说。"
"为什么?"
侯亮平盯着他。
"闭嘴!"
高育良突然暴怒,狠狠地撞了一下铁栅栏。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走出监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侯亮平站在门口,点燃了一支烟。
他不抽烟,但此刻需要尼古丁来平复心情。
这个表面光鲜的年轻干部,实际上是个罪犯。
而高育良,不仅知情,还帮着掩盖真相。
祁同伟,则利用这个秘密,为自己谋取私利。
只有高小琴,是真正的受害者。
可是她现在坐在牢里,背负着所有的罪名。
而真正的罪犯,却逍遥法外。
侯亮平掐灭烟头,拿出手机。
他要给沙瑞金打电话,汇报这个案子的最新进展。
但就在他按下拨号键的瞬间,手机响了。
是钟小艾打来的。
"亮平,你快回来!"
妻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们家门口有人,他们砸了你的车,还在挡风玻璃上留了字!"
侯亮平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家里,不敢出去。"
"你把门锁好,哪里都不要去,我马上回来。"
侯亮平挂断电话,飞快地跑向停车场。
他的车停在家楼下。
挡风玻璃已经被砸得粉碎,玻璃渣子散落一地。
在破碎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白纸。
纸上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有些事,祁同伟都带进了坟墓,你又何必?"
侯亮平撕下纸条,攥在手里。
看来,他的调查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这些人害怕真相被揭开,所以开始采取行动了。
侯亮平冲上楼,推开家门。
钟小艾坐在沙发上,脸色煞白。
"亮平,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
"他说,让你别再查了,为了孩子。"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们还没有孩子,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备孕?"
"他还说,如果你不停手,我们永远也不会有孩子了。"
侯亮平紧紧抱住妻子。
"别怕,有我在。"
"没有人能伤害你。"
但他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05
接下来的几天,侯亮平加强了警惕。
他给钟小艾安排了临时住处,让她搬去了父母家。
自己则搬进了检察院的宿舍,24小时有人守卫。
但威胁并没有停止。
第三天早上,侯亮平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寄件人信息。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钟小艾下班回家的照片。
第二张,是侯亮平父母在菜市场买菜的照片。
第三张,是他们一家人上个月旅游的合影。
每张照片上,都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最后一次警告,到此为止。"
侯亮平看着这些照片,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这些人,已经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他们不仅威胁他,还威胁他的家人。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的调查方向是对的。
这些人怕了。
他们害怕真相被揭开,害怕罪行被曝光。
所以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侯亮平把照片收起来,锁进了保险柜。
这些,都是证据。
证明有人在妨碍司法,证明有人在包庇罪犯。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沙瑞金的号码。
"沙书记,我需要向您汇报一个重要案件。"
"关于高小琴案的最新发现。"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来我办公室,现在就来。"
一个小时后,侯亮平坐在沙瑞金的办公室里。
他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在桌上。
祁同伟的医疗档案,老张的证词,高育良的供述。
还有那些威胁照片。
沙瑞金戴上老花镜,一份一份地看。
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完最后一份,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亮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侯亮平说。
"这意味着,我要对抗整个权力集团。"
"但我别无选择。"
"高小琴是受害者,她不应该一个人承担所有罪名。"
"那两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沙瑞金看着侯亮平,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也是为什么,我当初选择信任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但亮平,你要明白,这个案子不简单。"
"高明哲在京城,位高权重,背景深厚。"
"动了他,就等于捅了马蜂窝。"
"到时候,压力会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能保你一时,但保不了一世。"
"你真的想好了吗?"
侯亮平站起身,语气坚定。
"沙书记,如果为了前途和安全,就要放弃正义。"
"那我宁愿不要这个前途。"
"我当检察官,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是为了让这个社会多一点公平,多一点正义。"
"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我还当什么检察官?"
沙瑞金转过身,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好,我支持你。"
"但你要记住,一定要证据确凿,程序合法。"
"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否则,不仅案子办不成,你自己也会被反咬一口。"
侯亮平点点头。
"我明白。"
"所以,我需要高小琴的完整证词。"
"只有她,才能把那天晚上的事说清楚。"
沙瑞金沉吟片刻。
"我给你开个特别许可,你可以单独会见高小琴。"
"但要小心,监狱里也不一定安全。"
"有些人的手,伸得很长。"
侯亮平离开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他知道,接下来的这一步,将是最关键的。
如果高小琴愿意说出真相,那么高明哲就逃不掉了。
但如果她拒绝,或者在压力下改口,那么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
第二天上午,侯亮平再次来到女子监狱。
这次,他带着沙瑞金签发的特别许可。
可以不受监控,单独会见高小琴。
会客室里,只有他和高小琴两个人。
高小琴穿着囚服,头发剪短了,脸色苍白。
但眼神,依然冷静而锐利。
"侯检,又来看我?"
她坐下来,语气平静。
"我以为,案子都结了,你不会再来了。"
侯亮平把所有的证据放在桌上。
"高小琴,我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关于五年前,山水庄园的那个晚上。"
高小琴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记得。"
侯亮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记得那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你只是不敢说,或者不愿意说。"
高小琴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痛苦。
"就算我记得,又能怎样?"
"说出来,能改变什么吗?"
"我已经坐牢了,祁同伟也死了。"
"翻旧账,有什么意义?"
侯亮平把祁同伟的医疗档案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高小琴拿起档案,一页一页地看。
当看到那份生育障碍的诊断书时,她的手抖了。
"这是……"
"祁同伟患有严重的生育障碍,几乎不可能自然受孕。"
侯亮平注视着她。
"所以,那两个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你一直知道这件事,对吗?"
高小琴放下档案,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找到了你的保镖,张卫国。"
侯亮平继续说。
"他告诉我,那天晚上,你被人下了药。"
"房间里有三个男人,高育良、赵瑞龙,还有一个年轻人。"
高小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我不是罪犯……"
她的声音嘶哑。
"可是没有人相信我……"
"所有人都说,我是祁同伟的女人,是贪官的情妇……"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是被迫的……"
"那天晚上,我被他们灌醉了,被他们下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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